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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歧视(2/2)

邵燕祥散文集作者:邵燕祥散文集:我的心在乌云的上面 2017-04-13 13:49


    在文言文,当时教育向工农敞开大门,是功在国家,利在后世的。从五六十年代培养的工农出身的学生中涌现大量人才,证明了这一点。当时的失策,一是没有坚持让已成年并担任相当职务的工农干部(年龄一般并不太大),普遍入校接受正规教育;二是后来的学校特别是大学,强调"阶级路线"和政治审查,逐步对"成份不好"的考生关门,经一次运动便紧上一扣,到文化大革命达到极点。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重新认识历史,明白"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之后,虽然"儿子是自己的好"的传统观念一时在所难免,但"唯成分论"一般是不见提倡了。商品,市场,利润,货币也不但不再是讳莫如深的禁区,相反成了趋之若鹜的热门。问题随之而来。还拿上学来说,学杂费疯涨,工薪收入者常感不胜负担,至于供一个大学生,动辄成千上万,变相对工农子弟关上了大门。学校内外,按流行的观念,工农出身又不"吃香",谁的爹妈有权有钱,那才是好门第。当然,今天的富贵人家,也有个别的延续着一度断了几十年的香火,但大部分并不是旧时王谢了。然而新的贫富分野又必然地产生了新一轮的歧视,制造着新的恩怨;处于矛盾主导方面的人们,大概是没法从过去不久的历史接受前人教训的。

    歧视还仅只是歧视,然而作为心态、作为偏见的歧视,在一定条件下是会转化为显性的矛盾和对抗的。我是最没出息的,"随遇而安"的人,在反右派以后戴上右派帽子,遭到难堪的政治歧视,我逆来顺受地活下来了。文化大革命起来,又换了一茬新人来颐指气使,我也还能一不乱说二不乱动,但现在回头来看,若完全没有一点腹诽,也不能算正常。事实就是这样,在"专政队",有个年轻的监督员,所作所为未免过分,一旦我听说他父亲在某部当小官,而其时运动已经转入抓"走资派",我并不是缺乏同情心的人,此时也竟阴阴地想:"你加诸我们的,别人也会加之于你爸爸!"我心安理得地原谅了自己幸灾乐祸之褊狭。可见任何程度的歧视都必然招致不同程度的反抗,至少是恶毒的诅咒吧。

    从社会根源上解决各种歧视问题,要依靠社会改革和社会治理来进行调节。强调阶级仇恨以导致阶级斗争,或者把不是阶级矛盾的问题也纳入阶级斗争的轨道(即所谓"上纲上线"),事实证明是以怨报怨,冤冤相凑,你死我活,永无宁日。而若是一味谈同情、说爱心,多半又无异于痴人说梦,有时是对牛弹琴,有时则竟是与狐谋皮。

    那就束手无策了么?不见得。但我今天所能说的,却不过是近于空话的实话:法律虽脆弱仍诉诸法律,道德虽式微仍诉诸道德,这才能保持心理健康,维护社会正义也维护个人尊严。

    可以预见的人类的前景,应该是依靠法律和道德来维持人际关系的平衡的。当然,首先要靠物质生活资料维持人类的生存。在生产和分配过程中,个人和群体所处地位的差异,由此产生的矛盾,是可以通过文明而不是野蛮的途径,寻求尽可能合理的解决的吧?

    人们之间的歧视也当如此,我以为。

    1997年7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