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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作者：严歌苓 2017-11-13 07:44
没说什么。什么“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之类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的。什么“孩子你何苦哩?为我这么受症”之类的话，说了也没用，他把葡萄从七岁养大，她有多死心眼别人不知，孙情清还能不知?那天他两个直打虚的脚踩在窑子壁上掏出的脚蹬上觉得一阵万念俱灰，他抬起头，见葡萄脸通红，两手紧抓住系在他腰上的绳子，绷紧嘴唇说：&quo;爹，脚可踩实!&quo;他不忍心说什么了。下到窑底，他喘一阵说：&quo;让我利索走了不挺美?&quo;他听她在地窑上边楞住了。他从那楞怔中听出她的伤心来,爹这么不领情。
他不和她说孙少勇的事。他什么都明白，她明白他是明白的，话就没法说了。说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孽种大义灭亲不得好报?说这种叫他们自己老不高兴的话弄啥?说好歹他混成了个拿手术刀的，葡萄你嫁他以后不会太亏。这种事葡萄不说穿，他是不能说穿的。就是自己亲闺nv，男nv的事也不能由爹来说穿。传统还是要的，尽管没了门面了。他每次只问她自己吃了没有，别尽省给他了。葡萄总说够着哩，一亩半地种种，收收，纺花织布去卖卖，够咱吃了。她说分到的j棵槐树可以砍下，做点家俱去卖，攒钱买头牛，能过得美着哩。
吃也不是最愁人的。孙情清吃着温热的饺子，听葡萄呼啦呼啦地扯麻线。他给醋呛了一下，咳起来，伤口震得要裂似的。葡萄搁下鞋底，赶紧给他cha背，一手解下头上的手巾就给他掩嘴。他们说话都是悄声悄气，有喷嚏都得忍回去。万一有人从窑院墙外过，听见他咳嗽他又得挨一回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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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f三(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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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下来，他也没胃口吃了。葡萄拿起鞋底，眼睛看着他，想劝他再吃j个饺子。他突然笑笑，说：“这会中?”
葡萄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说：这样躲会中?这能躲多久?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能保准不闹个头疼脑热，风寒咳嗽?
葡萄说：&quo;有空再给这窖子挖挖。&quo;
孙怀清也明白她的意思。葡萄是说：真正愁人的事是没有的。把红薯窖再挖大，反正这里没别的好，就是土好，任你挖多大多深也塌不了。这就能躲舒f、躲长久了。躲一步是一步，这里什么事都发生过：兵荒、粮荒、虫荒、人荒，躲一躲，就躲过去了。
葡萄又说：&quo;再买些石灰，给抹抹。&quo;
孙情清想，那样就不cs了，点盏小灯，也亮些。
她见二大手摸腰带，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柴。
&quo;人外头都不使火镰了。&quo;她说。
地窖里氧气不足，火柴擦着又灭。她抬起头，看看挖得坑洼不平的窖顶。
&quo;打个气眼？“
过了十多天，红薯窑添了个碗口大的气口，白天用木板盖住，上面盖上土和c。葡萄和泥托坯，想把窑院的栏马墙加高j尺。垒墙的时候，她请了冬喜和春喜兄弟俩。她一个年轻寡f独住，墙砌高些村里人都觉得合情合理。春喜十五岁，说话脸红得象初打鸣的小公j。成立互助组，是春喜跑来告诉葡萄的。他说俺哥叫我告诉你，咱两家互助了。第二天冬喜来拉葡萄的老驴去史屯街上卖芝麻，葡萄才明白互助是什么意思。有时葡萄自己把自家地里的活做完，春喜跑来，急扯白脸问她咋就单g把活做完，不让他和她互助互助。葡萄心想，自从把五十亩地分出去，自己都快闲坏了。种一亩半地也叫种地?葡萄老烦没活g的日子，那可把人闷死了。
葡萄发懒是收谷子的时候。她觉着自己身子老沉，坐下就不想站起，站着就不愿走动。这时她夜里常给肚里的动静弄醒，醒了便要跑茅房。谢天谢地，总算能穿厚衣裳了。她用根大布带子把肚子紧紧缠裹上，裹得人也y了，腰也弯不下。这时春喜来，就发现葡萄的活全留在地里等他。有时等着春喜的还有j张菜馍，一碗蒜面，j块烤红薯。春喜也不那么拘束了，吃了东西嘴一抹就说：“嫂子，让我好好给你互助互助!”
谁也没发现葡萄的身y。冬至史屯办村火，fnv会组织闺nv媳f唱曲子戏，宣传婚姻自由，有人提出好j年没赛秋千了。人们便想起魏老婆儿和王葡萄赛秋千的事。j个闺nv、媳f约上葡萄去史屯看赛秋千。
秋千上挂着绣球和彩绸，五十个村的fnv会都选了代表参加比赛。赛秋千的闺nv、媳f全穿上社火的绸罗裙、缎子衫。裙子又脏又破，不过秋千上飞舞起来也好看得很。
春喜和冬喜都在边上耸勇葡萄上去，葡萄只说等等。
一个魏坡的媳f有三十五六了，上了秋千便喊王葡萄，叫阵说王葡萄在哪儿？站出来!她秋千打得最高，下面人一喝采，她就再鼓劲，再打挺，秋千悠得下面人都吞冷气。她又叫一声：王葡萄，敢比不放?她两腿下蹲，pg往下猛沉，把自己悠上半天高。她突然“哎哟”一声，人们一看，她的棉k落到了脚跟上，接着一根红k带飘扬落下。破烂的罗裙开花了，魏坡媳f手也算快，没等人看清什么就把棉k提在手里。她又喊王葡萄，说要比都得比，比比单手。……下面男人都怪声吆喝起来。
春喜突然叫起来：“王葡萄在这儿呢!”
葡萄咬咬牙，说：“比!”
魏坡媳f着陆了，说：“单手?”
“单手!”
葡萄踏上秋千板，居然身轻如燕。人们都说：漂亮!这才有看头!不比魏老婆年轻时差!
魏坡媳f一手提着k腰，一手指着快要入云的葡萄说：“单手!单手!……”
所有脸都高兴得红亮红亮。谁也没看出葡萄现在一个腰身有过去两个粗。新社会幸福生活把人吃胖了，正常得很。这一带的人都拿“胖”夸人。人群里有一张脸白成了纸。大家都在兴头上，疯得谁也不认识谁，所以孙少勇煞白一张脸站在人堆里，也没人留神到。他一下长途车就看见飞天的葡萄，一口气跑过来，两手攒拳，脚趾紧抓鞋底，上下牙关死死咬合。他怕自己一失声叫起来，让葡萄分心，从半空中摔下来。魏老婆摔死后这么多年才又有人赛秋千。
葡萄的身y已有五个月了，这生坏子还敢和人赛秋千。不仅赛，还赛单手秋千。少勇肩上背
他不和她说孙少勇的事。他什么都明白，她明白他是明白的，话就没法说了。说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孽种大义灭亲不得好报?说这种叫他们自己老不高兴的话弄啥?说好歹他混成了个拿手术刀的，葡萄你嫁他以后不会太亏。这种事葡萄不说穿，他是不能说穿的。就是自己亲闺nv，男nv的事也不能由爹来说穿。传统还是要的，尽管没了门面了。他每次只问她自己吃了没有，别尽省给他了。葡萄总说够着哩，一亩半地种种，收收，纺花织布去卖卖，够咱吃了。她说分到的j棵槐树可以砍下，做点家俱去卖，攒钱买头牛，能过得美着哩。
吃也不是最愁人的。孙情清吃着温热的饺子，听葡萄呼啦呼啦地扯麻线。他给醋呛了一下，咳起来，伤口震得要裂似的。葡萄搁下鞋底，赶紧给他cha背，一手解下头上的手巾就给他掩嘴。他们说话都是悄声悄气，有喷嚏都得忍回去。万一有人从窑院墙外过，听见他咳嗽他又得挨一回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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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f三(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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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下来，他也没胃口吃了。葡萄拿起鞋底，眼睛看着他，想劝他再吃j个饺子。他突然笑笑，说：“这会中?”
葡萄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说：这样躲会中?这能躲多久?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能保准不闹个头疼脑热，风寒咳嗽?
葡萄说：&quo;有空再给这窖子挖挖。&quo;
孙怀清也明白她的意思。葡萄是说：真正愁人的事是没有的。把红薯窖再挖大，反正这里没别的好，就是土好，任你挖多大多深也塌不了。这就能躲舒f、躲长久了。躲一步是一步，这里什么事都发生过：兵荒、粮荒、虫荒、人荒，躲一躲，就躲过去了。
葡萄又说：&quo;再买些石灰，给抹抹。&quo;
孙情清想，那样就不cs了，点盏小灯，也亮些。
她见二大手摸腰带，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柴。
&quo;人外头都不使火镰了。&quo;她说。
地窖里氧气不足，火柴擦着又灭。她抬起头，看看挖得坑洼不平的窖顶。
&quo;打个气眼？“
过了十多天，红薯窑添了个碗口大的气口，白天用木板盖住，上面盖上土和c。葡萄和泥托坯，想把窑院的栏马墙加高j尺。垒墙的时候，她请了冬喜和春喜兄弟俩。她一个年轻寡f独住，墙砌高些村里人都觉得合情合理。春喜十五岁，说话脸红得象初打鸣的小公j。成立互助组，是春喜跑来告诉葡萄的。他说俺哥叫我告诉你，咱两家互助了。第二天冬喜来拉葡萄的老驴去史屯街上卖芝麻，葡萄才明白互助是什么意思。有时葡萄自己把自家地里的活做完，春喜跑来，急扯白脸问她咋就单g把活做完，不让他和她互助互助。葡萄心想，自从把五十亩地分出去，自己都快闲坏了。种一亩半地也叫种地?葡萄老烦没活g的日子，那可把人闷死了。
葡萄发懒是收谷子的时候。她觉着自己身子老沉，坐下就不想站起，站着就不愿走动。这时她夜里常给肚里的动静弄醒，醒了便要跑茅房。谢天谢地，总算能穿厚衣裳了。她用根大布带子把肚子紧紧缠裹上，裹得人也y了，腰也弯不下。这时春喜来，就发现葡萄的活全留在地里等他。有时等着春喜的还有j张菜馍，一碗蒜面，j块烤红薯。春喜也不那么拘束了，吃了东西嘴一抹就说：“嫂子，让我好好给你互助互助!”
谁也没发现葡萄的身y。冬至史屯办村火，fnv会组织闺nv媳f唱曲子戏，宣传婚姻自由，有人提出好j年没赛秋千了。人们便想起魏老婆儿和王葡萄赛秋千的事。j个闺nv、媳f约上葡萄去史屯看赛秋千。
秋千上挂着绣球和彩绸，五十个村的fnv会都选了代表参加比赛。赛秋千的闺nv、媳f全穿上社火的绸罗裙、缎子衫。裙子又脏又破，不过秋千上飞舞起来也好看得很。
春喜和冬喜都在边上耸勇葡萄上去，葡萄只说等等。
一个魏坡的媳f有三十五六了，上了秋千便喊王葡萄，叫阵说王葡萄在哪儿？站出来!她秋千打得最高，下面人一喝采，她就再鼓劲，再打挺，秋千悠得下面人都吞冷气。她又叫一声：王葡萄，敢比不放?她两腿下蹲，pg往下猛沉，把自己悠上半天高。她突然“哎哟”一声，人们一看，她的棉k落到了脚跟上，接着一根红k带飘扬落下。破烂的罗裙开花了，魏坡媳f手也算快，没等人看清什么就把棉k提在手里。她又喊王葡萄，说要比都得比，比比单手。……下面男人都怪声吆喝起来。
春喜突然叫起来：“王葡萄在这儿呢!”
葡萄咬咬牙，说：“比!”
魏坡媳f着陆了，说：“单手?”
“单手!”
葡萄踏上秋千板，居然身轻如燕。人们都说：漂亮!这才有看头!不比魏老婆年轻时差!
魏坡媳f一手提着k腰，一手指着快要入云的葡萄说：“单手!单手!……”
所有脸都高兴得红亮红亮。谁也没看出葡萄现在一个腰身有过去两个粗。新社会幸福生活把人吃胖了，正常得很。这一带的人都拿“胖”夸人。人群里有一张脸白成了纸。大家都在兴头上，疯得谁也不认识谁，所以孙少勇煞白一张脸站在人堆里，也没人留神到。他一下长途车就看见飞天的葡萄，一口气跑过来，两手攒拳，脚趾紧抓鞋底，上下牙关死死咬合。他怕自己一失声叫起来，让葡萄分心，从半空中摔下来。魏老婆摔死后这么多年才又有人赛秋千。
葡萄的身y已有五个月了，这生坏子还敢和人赛秋千。不仅赛，还赛单手秋千。少勇肩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