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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京大火(2/2)

曾国藩全集作者:曾国藩 2017-04-19 18:23
更为重要,你还是回天京去吧!”

    李秀成离开苏州将意味着什么,谭绍光当然很清楚,但他素来顾大局,识大体,这也是

    李秀成招他为婿的重要原因。

    “忠王,你回到天京后,一方面解天京之围,同时再派一支人马救援苏州。”包西在一

    旁建议。

    “好,你这个提醒很好!”包西一句话将李秀成的矛盾解开了。是的,苏州的解围还得

    仰仗外援。“绍光、包西,你们只要再坚持一个礼拜,我一定组织五万大军前来救援。”

    当天半夜,李秀成带了几个亲兵从齐门缒城而出。临走时,他紧握绍光的手,说:“苏

    州这副担子就担在你的肩上了,要千方百计坚持住。郜云官、汪有为等人行迹可疑,你要留

    神提防。”

    绍光坚定地说:“父王放心前去,有我就有苏州。”

    李秀成的突然离去,给郜云官等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方便。

    这一夜,四王四天将在纳王府密谋筹划了一整夜。

    为了应付意外,谭绍光召集了全体守城高级将官会议,对城防重新作了部署,宣布郜云

    官、伍贵文、汪安均、周文嘉分别从阊门、齐门、胥门、盘门换下来。

    “啪!”谭绍光的话还没说完,郜云官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吼道:“姓谭的,你放明

    白点,苏州不是你的天下了,你凭什么撤换我们!”zZzcn中文网.手机访问wap.zZzcn.com

    谭绍光看时,伍贵文、汪安均、周文嘉、范起发、汪有为等人的手都握紧了剑柄;门

    外,数百名手执刀枪的大汉已将会议厅包围了起来。“不好,让他们先下手了!”谭绍光暗

    自叫苦,嘴里喝道:“郜云官,你要造反吗?”

    “老子正要造反!”郜云官刷地一声抽出腰刀,命令汪有为:“给我上!”汪有为抽出

    剑来,发疯似地向谭绍光冲去。

    “快躲开!”包西喊着,随即拔出腰间的洋枪,“叭叭”两声,子弹向汪有为飞去。汪

    有为头一偏,随着两声惨叫,后面的两个将领倒在血泊中。郜云官挥刀大嚷:“都给我

    上!”其他六人一齐冲上,谭绍光、包西寡不敌众,终于倒下去了。议事厅里一片混乱,将

    领们被这突然的变故吓晕了头。

    “弟兄们!”郜云官跳上桌子,嘶哑着嗓门高叫,“苏州城的粮食早就光了,再守下

    去,大家都会饿死。我们已和李中丞联系上了,只要献城投降,弟兄们都可以保住现在的官

    职。

    大家看怎样?”

    “好!”“同意!”“我们听纳王的!”

    议事厅里绝大部分将领都表示赞同,只有几个人冷眼看着,没有做声。

    谭绍光的头颅挂在齐门城楼的当天,李鸿章带着程学启的开字营、戈登的常胜军便进了

    城。忠王府改作了江苏抚台衙门。三天后,李鸿章在宽阔的后花园里摆下二百五十桌酒席,

    郜、伍、汪、周四王所属旅帅以上的军官二千人应邀赴宴。郜云官等八人喜气洋洋地坐在主

    宾席上。

    酒过三巡,李鸿章站起来,笑容可掬地说:“弟兄们,苏州城的光复,你们都立了大

    功,尤其是郜将军、伍将军等人功劳更大,李某已奏准皇上,加封郜将军等八人为副将之

    职。”

    李鸿章说到这里,转过脸去喊道,“来人呀,将郜将军等人的官服送来!”

    话音刚落,从后面走出八个穿戴体面的衙役,每人捧着一个木盘出来,盘上整整齐齐地

    叠放着一套崭新的二品武官袍服,袍服上放着八顶红缨伞形帽,特别是帽顶上那八颗起花珊

    瑚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彩,令宴席桌上的人眼红不已。

    “弟兄们,为郜将军等人的受封满干三杯!”李鸿章说着,带头举起酒杯,与郜云官等

    人笑吟吟地干杯。所有喝酒的人一齐骚动起来。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全然不明白自己

    已坐在断头台上。

    看看大部分人都已醉得差不多了,李鸿章向程学启丢了一个眼色。只听得一声冲天炮

    起,后花园里忽然从天而降数不清的淮军士兵。他们一个个全身披挂,手执利刃,并没有费

    很大的劲,二千颗人头就落了地;与此同时,主宾席上那四王四天将,早已一齐到阎王殿里

    报到去了。李鸿章端坐在凳子上,面露微笑,如同看戏似地观看着眼前这幕人间惨剧。

    程学启大声狞笑,他很得意,也很开心。黄翼升心中不忍。他难以明白李鸿章的心思,

    杀降不仁,连这点都不懂吗?戈登横眉怒对,他对李鸿章如此公然背信弃义十分愤慨。他终

    于不能忍受,霍地站起来,指着李鸿章的鼻子大骂:“流氓,我要向全世界控告!”说罢,

    气冲冲地走了。

    “中丞,戈登说得出做得出,他真的会控告的。”望着戈登的背影,黄翼升有点心怯地

    对李鸿章说。

    “让他控告去吧!这是中国,不是他的大英帝国!”李鸿章开怀大笑起来。

    曾国藩第二部——野焚

    六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李鸿章的话说对了。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戈登以杀降之罪来控告李鸿章,真个是告状无

    门。他四处闹了一阵,各方反应都很冷淡,自己也觉得无趣,最后便以名誉受到损伤为由,

    扬言要辞去常胜军的首领之职。李鸿章还要靠戈登的洋枪队收复无锡、常州,不能太得罪他

    了,于是一方面向美、英、法等国驻上海使团发一个文告,说明戈登本意是要宽赦降将,杀

    降时未在场,系中国人自己决定的,与戈登无关;一方面又给常胜军发了六万赏银,其中一

    万给戈登本人。戈登既保护了名誉,又得到厚赏,便再也不告状、不辞职了。

    李鸿章软硬兼施驾驭戈登的手腕,得到了官场的一致称赞,曾国藩对此深为满意。在一

    次早餐席上,他欣喜地对幕僚们说:“少荃算是历练出来了。驭洋人没别的诀窍,就在于软

    硬两手交替使用,运用得法。去年总理衙门来文,说赫德建议从英国买一支装备精良的舰

    队,询问我可不可以采纳。我回信说很好。赫德和英国政府不外乎想借此赚一笔钱。这钱给

    他赚嘛,舰队买来后对我们的好处更大。后来,赫德便委托李泰国去买。李泰国用二百万两

    银子买了七只轮船,一只趸船。不想李泰国暗藏野心,想控制这支舰队,竟私自和英国海军

    上校阿思本签订了为期四年的合同,说明阿思本只服从他李泰国转达的中国皇上的命令,他

    人不得干预。阿思本就擅自在英国招了六百个水手。总理衙门先是不答应,声明只能服从中

    国官员的节制。阿思本于是扬言,如果不让他指挥,就把舰队带回英国解散。诸位,这个阿

    思本横蛮到了何等地步!我们花的银子买来的舰队,他有什么资格解散?可是总理衙门竟然

    向阿思本妥协,承认他的指挥权,真正糊涂到家了。我得知此事后,立即上书恭王,宁愿将

    二百万两银子白白丢进海里,也不能接受阿思本的无理要求。后来恭王接受了我的意见,退

    了船,虽只收回五十万两本价,到底气还是争回来了。这件事有两个阶段。前阶段,明知洋

    人要从中渔利,我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去赚钱,这就是软。后一阶段,洋人想骑到我的头上

    来,那就绝对不能答应,这就是硬。

    少荃算是学到手了,看来他今后可以和洋人打交道而不会吃大亏。”

    幕僚们遂一齐称赞:“这全是中堂大人栽培得好!”

    曾国藩既为门生得其真谛而高兴,又因这个后起之秀咄咄逼人的气势,而为自己的弟弟

    担忧。应该说,李鸿章收复了苏州,已给围攻金陵创造了极好的形势,老九为何不能抓住这

    个大好时机,一鼓作气将金陵拿下呢?倘若李鸿章收复了整个苏南,到那时,老九即使想得

    攻下金陵的首功,朝廷怕也不会答应了。一定要尽力促使他早日成功!恰好康福近日从赣北

    回来,曾国藩便命他和赵烈文带着二十万两饷银前去金陵,竭力协助老九。

    对康福和赵烈文,曾国荃一向是尊重的。在他们的帮助下,攻城的部署作了调整。正在

    这时,李臣典、萧孚泗带着从湖南招募的三万新勇前来,吉字大营扩大到了五万,再加上长

    江水师二万,水陆人马共七万,虽不能将金陵城铁桶般包围,但主要通道已完全控制住了。

    打入城内的细作不断传递出重要情报:李秀成虽然被封为真忠军师,留守城内调遣各

    王,但同时洪秀全又封了大大小小的王二千七百多个。封王之多,史无前例!洪氏家族,连

    伙夫、门房都封王,善于钻营的小人,用几十两、百把两银子贿赂洪仁发、洪仁达等人,也

    可以得到王的爵号,而许多劳苦功高的人反而封不到王,人心大不服。后来洪秀全也知封王

    太多太滥,就将没有战功的人改封作小王,两字相连写作“尘”。那些被封作尘的人也不乐

    意。整个天京城内,政治混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李秀成面对这个棼乱如麻的局面一筹莫

    展。隔几天,又传出洪秀全封楚天义康禄为楚王,负责十三门防守总调派的消息。康福听了

    暗思:这个楚王康禄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弟弟。太平天国的失败已成定局,金陵城的攻破只是

    早晚的事,作为兄长,岂能眼看胞弟面临灭亡而坐视不救?应该到城里去走一趟,劝说弟弟

    悬崖勒马。不过,康福也深知弟弟的脾性,不对此行抱过高的希望。于是,他瞒着曾国荃和

    赵烈文,化装成一个普通百姓,从通济门混入了城内。

    天京城已变成一座军营,到处所见的,都是因粮食不足,饿得面呈菜色、疲惫不堪的士

    兵们。百姓大都外出觅食,所剩不多了。店肆关闭,战马奔忙,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气

    味。这个美丽的六朝古都,再次沦为血腥战场。

    新封的楚王康禄尽人皆知,康福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在他的王府——一间极平凡的民房

    外等到半夜,康福才见到两只灯笼前导,一个身着战袍的青年骑马过来。三人一起进了屋,

    只听见黑暗中传来几句简短的对话:“王爷还有何吩咐?”

    “你们去歇息吧,五更时再叫醒我。”

    “那我们就走了。”

    “你们走吧!”

    两个打灯笼的人从屋里出来,关了门,走进旁边一间更矮小的屋子。康福知道骑马的青

    年即楚王。他轻轻地把门推开,见那人正坐在桌子边,背朝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发呆。

    “谁?”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一回头,发觉屋里站着一个陌生人。果真是弟弟!趁着那人回头的

    一瞬间,康福看清楚了。自从武汉城破前夕,兄弟俩匆匆打过一个照面,到现在一晃十年过

    去了。

    “兄弟,我是你的哥哥!”康福异常激动地走过去,伸出双手想拥抱弟弟。

    “哥哥?”那人本能地后退一步,右手已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兄弟,我是你的哥哥康福,你不认得了?”

    “哥哥!”康禄终于认出来了,向哥哥猛扑过去。兄弟俩久久拥抱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兄弟,你这些年还好吗?”好久,康福才松开手,兄弟二人在油灯下对面而坐,互叙

    十年来的情况。康福告诉弟弟,他前次回老家住了两年,娶妻并生了个儿子,又将父母的墓

    地修葺一新,时时刻刻想着弟弟,盼望兄弟能早日团聚。康禄似乎没有多少话题好跟哥哥

    说。十年来转战东西,没有一天安静的日子,娶妻成家这件事,他总是一天天往后挪。“匈

    奴未灭,无以家为”,很小时父亲说过的这句话,在康禄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消灭清妖

    后再成家,他一直这样对自己说。可是,清妖没有消灭掉,自己满腔热血报效的天国却岌岌

    可危了。

    “哥,你还在曾国藩手下做事吗?”康禄问。康福点点头。

    “官居何职?”

    康福笑着摇摇头。

    “没有做官?”康禄有点吃惊。

    “据说弟弟已被封为楚王,只可惜哥哥我不能祝贺你。”

    “不要祝贺。”康禄平淡地说,“我刚才问话的意思,不是炫耀我当了什么王。天京城

    内到处都是王,王也变得一钱不值了。我的意思是说,哥哥为曾国藩出生入死地卖命,曾国

    藩也没有赏哥哥一个官职,他待哥哥不太刻薄了吗?”

    “不能这样讲。”康福坦然地说,“在曾大人幕中有不少无官职的人,曾大人对这些人

    反倒比对有官职的人客气得多。他常对人说,有官职的人,我以上下之礼相待;无官职的

    人,我以朋友之礼相待。所以在曾大人幕中,无官职的人比有官职的人地位还要高。”

    哥哥的这几句话,使弟弟听了很新鲜,这样的总督衙门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曾国藩本人到天京来了?”康禄警觉起来。

    “没有。他仍在安庆,大概金陵不攻下,他是不会来的。”

    “哦!”康禄松了一口气,“哥,我们是亲手足,你对我讲实话,你这次潜入天京,究

    竟是为了什么?”

    “实话跟你说吧。兄弟,我是特为来救你出苦海的。”康福将身子移向弟弟,灯光中,

    他见弟弟面无表情。

    “苦海?”沉默片刻,康禄冷冷地问,“怎么个救法?”

    “兄弟,你可能还不明白眼下的处境。”望着弟弟这副神态,康福心里万分焦急,“前

    两天,杭州已被楚军收复,无锡、常州也被淮军夺取了,浙江、苏南已全境光复,你们的所

    谓太平天国,只剩下金陵一座孤城了。金陵虽大,毕竟只是一座城,能守得几天?兄弟你尽

    管权大位尊,才干过人,但大势已去,一人如何能挽回得了?天命如此,人力又怎能抗拒?”

    康福说得很可怕,但康禄依然面容冷漠,并不为之所动。

    康福严肃地说下去:“兄弟,作为你的哥哥,我怎能眼看死亡来到你的头上而不相救?

    哥哥为你谋划了两条出路。”

    “哪两条?”问话仍旧是淡淡的。

    “兄弟,你可以利用目前的地位联络同志,杀掉洪逆,献城投诚。以兄弟这样大的功

    劳,一定会蒙朝廷格外宽大,恩赏副将总兵,如同韦俊、程学启那样。这是第一条出路。”

    “哥哥是要我做郜云官?”康禄甩出的话中分明带有强烈的愤怒。

    “不,不!”康福急忙分辩,“郜云官的事很少见,内里是否还有些什么别的原因我不

    知。但有一点我可以向兄弟说清楚,兄弟是向曾大人投诚。曾大人曾经亲口对我说过,只要

    兄弟弃暗投明,一定重用。”

    “还有一条出路呢?”康禄对这条路似乎并无兴趣。

    “若是兄弟觉得前条出路不好的话,还有一个办法。兄弟今夜就出城,哥哥带着你出

    去,剃发换衣,休息几天后,再护送你回沅江老家。待金陵攻下后,哥哥我也回到下河桥去。

    我们兄弟守着父母的墓地,从此不过问世事,长守我康氏耕读家风。”

    康禄没有作声。康福看得出,这条出路已使他动心了。为了让弟弟能冷静地思考,康福

    也不再讲话,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细细地打量着房间的布置:房间里没有一件光鲜的东西,

    简陋得如同一家下等客栈。谁能相信,这就是眼下金陵城里最有权势之一的楚王府。康福不

    由得生出一种敬意来。都说长毛的高级官员有聚敛的恶习,从弟弟这间屋子里的摆设来看,

    长毛中必有不少廉洁自守的清官。

    “哥哥,兄弟谢谢你的好意,但今生今世要我重做一个守父母墓庐的普通百姓,已经是

    不可能的事了。”康禄终于给哥哥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是为什么?”康福惊问。

    “哥哥,古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兄弟我经过这番风浪,已养成了疾恶如仇的性格。

    天下不平之事这样多,要我还像过去那样逆来顺受,我是宁愿死也不能做了。再说,我与朝

    廷结仇十多年,亲手杀朝廷命官不下百人,朝廷和仇家对我恨之入骨。我怎能将自己以后的

    命运,寄托在一向不讲信义的朝廷之上?何况数不清的仇家,我对他们也防不胜防。”康禄

    平静地说,“当初我抱着追求人人平等的目标投了太平军,尽管我没有在太平军中看到理想

    的平等,这使我很失望,但我不后悔。天京即将沦陷,天国就要覆灭,对这一点我看得很清

    楚。几个月前,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离开天京,隐居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深山古刹中,冷

    静地思考总结天国失败的原因。后来,忠王信任我,天王封我为王,我感激天王、忠王对我

    的倚重,遂决定不出城,誓与天京共存亡。”

    “兄弟,近来你也想过没有,你走的这条路是错的。”康福对弟弟忠于天国的心情可以

    理解。“士为知己者死”,这是他们兄弟共同的为人准则。不过,这与道路选择的正确与否

    是两码事。

    “哥哥,你以为天国失败了,就证明我的路走错了吗?没有!我自己所选择的路没有

    错。是的,天国的国运很可能就这十几年,但是,哥哥你当然理解不了,这是多么轰轰烈

    烈、峥嵘灿烂的十几年啊!”康禄黑瘦的脸庞上绽出了真情的笑容,他陷入了一往情深的回

    忆,“我曾代表了贫苦百姓的愿望,公审了十多个作恶多端的县太爷,杀了几十个地方上民

    愤极大的恶霸劣绅。我也曾经亲手发放了几百万斤粮食。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白发苍苍的老

    人和瘦骨伶仃、濒于饿死的小孩,从我的手上接过救命的粮食时,哥哥,你知道我那时心里

    有多痛快吗?我也曾亲手将成千上万亩田地分配给无田无土的农民,与他们分享过种田人的

    最大幸福。我千百次驰骋沙场,杀得官军鬼哭狼嚎,抱头鼠窜。弟兄们个个竖起大拇指,称

    赞我是英雄。我当过多年的统兵大将,现又身居王位,指挥着千军万马,跺一脚山摇地动,

    喝一声风云变色。哥哥,你想想看,在家种田有这么痛快过吗?像哥哥一样投靠曾国藩,我

    会有这种痛快吗?人活在世上,不在寿命的长短。有的人平平庸庸地活了一百岁,有的人活

    得不长,但他轰轰烈烈。依我看,轰轰烈烈的十年,就远远超过了平平庸庸的百岁。今生今

    世,我已经得到了许多人得不到的快乐和幸福,而这些,都是因为投奔了太平军。生当作人

    杰,死亦为鬼雄。有声有色地活着,威威武武地死去,这就是大丈夫生命的意义。这十多年

    来,我活得有声有色,真正像个人了,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说不定天京明日就会沦陷,

    那么我明日就威威武武地死去,决不给我的生命带来污点。”

    康禄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对着夜空瞭望。康福却像被钉子钉死在凳

    子上,全身失去了动弹的力气。听了弟弟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他仿佛觉得兄弟之间无形易了

    位,弟弟做了生活中的兄长,哥哥做了聆听教诲的小弟。

    是啊,就算金陵城马上克复,太平天国顷刻完蛋,上自洪秀全,下到每一个小长毛都被

    斩尽杀绝,谁能否定得了,在中国历史长河中,他们曾经掀起过惊天动地的巨浪!谁能否定

    得了,在中国文明史册上,他们曾经建立起一个迥异常制的崭新王朝!又有谁能否定得了,

    他们都是掌握自己命运、敢于跟强大势力作对的英雄豪杰!相比之下,康福发觉自己有些委

    琐、有些卑微。

    自己算得了什么呢?这些年来,严格地说起来,只是作了一个忠心耿耿为曾国藩效力的

    家奴罢了。聊以自慰的是,这个家奴颇受主子的器重,而主子也非等闲之辈。但是,再受到

    有本事的主子所器重的家奴也只是奴才,离英雄还差得远啦!

    凭着康福的良知,尽管不同意弟弟所走的这条路,却佩服弟弟义无反顾的气概,作人应

    当如此!他想起数年前成功地策划韦俊反水,那时他认为韦俊是识时务者。今夜听了弟弟的

    这番议论,意识到弟弟的灵魂似乎比韦俊要光明透亮一些。康福并不因这次劝说无效而沮

    丧,相反地,他为有这样的弟弟而隐隐约约有一种自豪感。如此复杂的感情,康福一时也理

    不清,说不明。

    康禄望了一阵夜空后,转过脸来对哥哥说:“已到五更了,我要巡视城门去了。事到如

    今,我也不会像上次在荷叶塘那样,劝哥哥投靠太平军了。不过,哥哥也休想说动我离开天

    京城。我们还是各自沿着自己所选择的道路走到底吧!”zZzcn中文网…

    康福望着弟弟傲岸挺拔的身姿,敬重、怜惜、悲伤、感叹,各种心情混在一起,再也说

    不出一句话来。兄弟俩一齐走出门,二人再次紧紧拥抱了一下,彼此都明白这很可能就是最

    后一次见面了。寥落的晨星照在康家兄弟端正的脸庞上,两双明亮的眼睛里都充满着晶莹的

    泪水。相对凝望许久后,康福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话:“兄弟,你是个真正的

    英雄,哥哥我钦佩你!”

    康禄也深情地说:“哥哥,战争结束以后,你最好是解甲归田。每年清明节你给父母坟

    头上香的时候,记得也代我点一支。”

    泪水在两双眼睛里同时落下,两双手也终于同时松开了。

    他们各自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曾国藩第二部——野焚

    七半路上杀出个沈葆桢——

    不久,鲍超率霆字营来到金陵城下,驻扎在神策门至钟阜门一带。至此,原定东西南北

    水五路大军,除西路多隆阿奉调开赴陕西,北路因统帅李续宜去世仍留安徽外,其余三路都

    已到了金陵。在曾国荃的统一指挥下,湘军水陆合作,拿下东南八隘:中和桥、双桥门、七

    桥瓮、方山、土山、上方门、交桥门、秣棱关,接着又攻占淳化、解溪、龙都、湖熟、三岔

    五镇。这样,金陵东南也全被湘军封锁,金陵城真正变成一座孤城了。

    金陵城墙素称天下第一。它长达九十里,高如三层楼房,墙顶部可以并排通过两部马

    车。城墙根与江河湖泊相连,只有通济门至太平门一带是陆地。曾国荃带着赵烈文、康福等

    人沿着聚宝门至太平门的城墙察看地形。只见城高墙厚,防守严密,在城外攻打,兵员和火

    力都不易部署。“难怪它作过几百年都城!”曾国荃心想。唯有一处是最佳的地方,那便是

    太平门外富贵山至龙脖子一带。此处为钟山南麓,左路地势甚高,便于架设炮位,炮子可以

    平射进城,足以控制城墙上的防守火力,右路地势极低,又利于开挖地洞。

    “这真是天赐予我!”曾国荃得意地笑起来。恰在此时一发炮子打过来,马被惊得前蹄

    腾空,身边扬起一阵灰尘。

    “不好,山上有堡垒!”康福指着山顶上一座石垒说。果然钟山第三峰峰顶上有座高大

    坚固的石砌堡垒,刚才的炮子正是从那里打出来的。曾国荃等人赶紧向后退。

    “九帅,那边还有一座!”彭毓橘指着龙脖子一座黑灰色石垒惊叫。的确又是一座,而

    且这座正筑在攻城的最佳位置上。正因为这是攻城的有利地势,故历朝金陵城防都极为注重

    此处。太平军在前人基础上更将这两座石垒加高加厚,把最精良的西洋大炮架在这里。给山

    上的石垒取名天堡城,山下的石垒取名地堡城。

    “**他娘的!”曾国荃粗野地骂起来,“把老营移到孝陵卫来!老子非轰掉它不可,

    看看是它厉害,还是老子厉害!”

    经过几天几夜的奋战,萧孚泗、朱洪章率领节字营、焕字营,以重大代价拿下了天堡

    城,但城外最后一个堡垒——地堡城却始终固若金汤,任凭湘军洋炮土炮一齐狂轰滥炸,依

    旧岿然不动地屹立在龙脖子上,令曾国荃十分头痛。由于地堡城攻不下,城外的地道也总是

    挖不成。半个月间,湘军在地道口丢下数百具尸体,却无法挖通一条通向城墙脚的地道。

    这块骨头竟是这样坚硬难啃,已够使曾国荃愤怒、曾国藩担忧,不料又突然发生沈葆桢

    拒绝拨饷的事,更使曾国荃恼火、曾国藩气愤了。

    曾国藩任江督后,规定江西厘金全部充作军饷,漕折以及九江关洋税也经常被截留运往

    军营。沈葆桢做赣抚,一反前任无所作为的旧习,自己募勇建团,经费开支大为增加。太平

    军在浙江战场失败之后,大量人员退到江西,江西局面危急,朝廷调原隶湘抚的席宝田、江

    忠义率勇入赣。沈葆桢又趁机将本省团练扩大。这样一来,江西的勇丁激增到三万多人,粮

    饷支出浩大。沈葆桢于是常常将供应金陵围师的款项截留下来,充作江西军饷。曾国荃因此

    大为不满,屡屡向大哥索求。曾国藩虽极不满意沈葆桢的作为,但江西军情确实严重,他只

    得忍下来,好言劝慰弟弟,有时则从别处腾挪一些给吉字大营。

    去年,曾国藩给九江关道蔡锦青寄了封私信,叫他解九江关洋税三万两给金陵围师。蔡

    锦青解了一半时被沈葆桢知道,沈将蔡怒斥一顿,扬言若不收回,则撤去蔡的道员之职。

    曾国藩对沈葆桢如此不讲情面而恼怒至极。且不说沈葆桢是他一手保荐上来的,即使无

    这层关系,也要执行朝廷命令接受总督节制。沈葆桢此举既无情又无理,按照曾国藩过去的

    性格,早奏参了,但现在他忍下这口气,将收到的一万五千两银子如数归还。金陵城下的曾

    国荃破口大骂沈葆桢,甚至责备大哥太窝囊。曾国藩听了,只是苦笑而已,并不分辩。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天堡城已下,金陵城眼看就要攻破,正要拿银子去鼓励吉字大营卖

    命的时候,沈葆桢却将应解金陵的五万厘金全部截留,分文不给,还上疏朝廷告曾国藩眼睛

    里只有金陵,全不顾江西的危难,并声明若将厘金强行解走,他只有辞职不干。更使曾国藩

    不能容忍的是,沈葆桢还与大学士、户部尚书倭仁相勾结,通过倭仁上奏,说两湖、川、

    赣、粤每月协解曾国藩军饷十五万五千两,即使不能全解,每月亦有十万两的进项,且江浙

    大半肃清,上海更是富甲天下,曾国藩强解赣厘,不是广揽利权、贪得无厌吗?

    曾国藩看了这分转发下来的倭仁奏折,简直要气昏了。饷银不继,金陵围师很可能功亏

    一篑;索求厘金,又激起上下忌恨。曾国藩左右为难,忧虑重重,本已好多了的癣疾又突然

    发作,弄得他痛苦不堪。

    “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曾国藩终于忍不住对着几个心腹幕僚咒骂起沈葆桢来,“我

    要建议朝廷于博学鸿词科外,再增设一个绝无良心科,取沈葆桢为第一名。”

    “大人,沈葆桢太可恶了。此时断饷,简直是给金陵围师釜底抽薪,要卡九帅的颈脖

    子。我和杨国栋等人揣摩大人的意图,狠狠地参了沈葆桢一折。这是草稿,请大人过目。”

    彭寿颐从袖口里抽出两张纸来递给曾国藩。

    这几天幕僚们都在议论江西拒饷的事,人人都很气愤。彭寿颐想,当年江西巡抚陈启迈

    就因饷银之事被曾国藩一纸参劾。那时他只是一个在籍侍郎,客居江西,而陈启迈是他的同

    乡同年,尚且不能相容,罗织罪名,抗词上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现在他位居协办大学

    士、两江总督,奉皇太后、皇上之命节制四省军务;权力之大,威望之高,三藩以来没有第

    二个汉人可以相比。且沈葆桢是他的晚辈下属,又是他所提拔的人,他能容得了吗?彭寿颐

    这样揣摩着曾国藩的心思,和杨国栋、李鸿裔、汪士铎等人商量一下,便先起草了一份言辞

    严厉的参折。

    曾国藩把奏稿浏览了一遍,见上面罗列了沈葆桢几条罪状:防守不力,丢州失县,吏治

    无方,奸宄当道,大权旁落,劣幕操纵等等,特别将这次拒绝拨饷,造成金陵不能速克的危

    害大大渲染了一番。照这份折子来看,沈葆桢的确不够封疆大吏之任,应予立即革职查办。

    奏稿在曾国藩的手中捏了很久。

    “大人,沈葆桢太可恨了,我们都为大人抱不平。”彭寿颐在一旁怂恿,“若是大人没

    有别的改动,我这就叫罗伯宜去誊抄。”“慢点。”曾国藩凝神望着彭寿颐那张失去右耳的

    脸,若有所思地说,“我再想想。”

    当年奏参陈启迈是何等的干脆利落,敢作敢为,现在对沈葆桢为何这样迟疑犹豫,拿不

    定主意呢?彭寿颐不可理解。

    “长庚,你是江西人,我来问问你,为何江西的巡抚老是跟我过意不去呢?沈幼丹在我

    幕中时也毕恭毕敬,一旦坐上赣抚之位,便也跟着他的前任陈启迈、文俊一样与我作对了。

    你知道这里的原因吗?”曾国藩两眼失神,一脸忧郁。

    关于这中间的原因,江西人彭寿颐自然知道一些。原来,江西官场从上到下对曾国藩都

    没好感。先是当年湘军在赣北擅自建厘卡收钱,截了地方的财路,后来又查禁私盐,空了不

    少官吏的私囊,最后借父丧之机,不待朝廷批准,便扔下在江西的烂摊子不管,匆匆忙忙回

    籍奔丧,官场一时哗然。加之曾国藩在江西几年屡败于石达开之手,一个九江城打了三年都

    打不下,离开后不久九江、湖口相继收复。所以江西官场都认为曾国藩既乏军事才能,又好

    利争权。”

    沈葆桢在江西当过多年地方官,对过去的事情很清楚,做了赣抚后又听到上上下下的议

    论,觉得他们讲的有道理。尤其是江西并不富裕,他为筹集本省军饷已弄得焦头烂额,曾国

    藩却像催命鬼似地催促江西解饷,为了弟弟的首功就全然不顾别人的死活,激怒了沈葆桢和

    江西全省官吏,遂一致决定和曾国藩斗一场。沈葆桢自认一身清白,无把柄给曾国藩抓,宁

    愿丢掉乌纱帽也不屈服。

    这些情况,彭寿颐能对曾国藩讲吗?何况彭寿颐虽是江西人,却素来恨江西官场,他并

    不认为江西官场对曾国藩的意见有道理。

    “大人,江西官场历来风气不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到江西当巡抚,都要变坏。”

    彭寿颐愤愤地作了回答。曾国藩听了后不置可否,又看起奏稿来。稿子拟得不错,行文

    措词,严密周到,无隙可击,这些年来,在曾国藩的指点下,幕僚们拟稿的水平大为提高。

    当时两江总督衙门上报的奏章,被誉为海内第一,成为各省督抚学习的范本。曾国藩几

    次下狠心,欲签上“照缮”二字,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发。

    首先,参沈葆桢这事本身便是不妥。沈是自己一手保荐的,说沈该革职查办,岂不等于

    说自己荐人失察?因李元度事,已向朝廷承认荐人有误的曾国藩,不愿再给自己的脸上抹

    黑。再说,催饷解金陵,虽是为了打长毛老巢,但一半也是为了自己的弟弟,这一点,朝野

    上下也洞若观火。位高权重,本已到招人嫉妒的地步了,再来个为军饷而参劾自己节制内的

    巡抚,更会给攻讦者提供口实。越是对方锋芒毕露,越是要柔弱退让,方能显出自己的理直

    气壮。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决定以柔克刚,以退为进。

    曾国藩松了一口气,将奏稿平放在案上,伸直了腰板。彭寿颐以为要批发了,遂赶紧把

    笔蘸上墨递过去。曾国藩摇了摇手。

    “大人。”彭寿颐仍不甘心,“从来下属都要服从上峰,方可收指臂之效,沈葆桢以巡

    抚当此军情紧急之际抗命总督,参之于理不碍。”

    “长庚呀,你不懂我的苦心。”曾国藩神情黯然地说,“沈幼丹有意掣肘,我哪能不忿

    恚,但细思古人办事,掣肘之处,拂逆之端,世世有之,人人不免。恶其拂逆而必欲顺从,

    百计设法以锄异己,这是权臣的行径;听其拂逆而动心忍性,委曲求全,且以无敌国外患为

    忧虑,这是圣贤的用心。我正要借沈幼丹之拂逆以磨励自己的德性。”

    “大人,你太仁慈了。”彭寿颐动情地说,“要不我为大人写封私信给他,明白告诉他

    红顶子是大人给的,要他知趣点。”

    “长庚,你别乱来,你熟读史书,当知娄师德不市恩的故事。前朝出了一个娄师德辉耀

    史册,本朝就不可以再出一个吗?”过了一会,曾国藩长叹一口气说,“即使你说明也没有

    用,我知道沈幼丹不是狄仁杰。”

    彭寿颐不能再说什么了,拿起奏稿悻悻退出。曾国藩提起笔,想了想,自己动手拟了一

    个词气委婉的“沥陈饷缺兵弱职任太广户部所奏不实”的折子。先叙述户部所言两湖、川、

    赣每月协济银十五万多两之事全系捕风捉影。四川五年来无丝毫之款,湖南今年也未解过,

    江西解来的九江关洋税已退还,只有广东今年解了九万两。写到这里,曾国藩不禁暗自感激

    老友郭嵩焘。自从去年郭嵩焘署粤抚以来,粤厘几乎没有断过。湖北的协济,也只是供应原

    归湖北发饷的几支部队,并不是支援围攻金陵的湘军。接下来,曾国藩思考良久,写下了几

    句沉痛的话:“臣才识愚庸,谬当重任,局势过大,头绪太多,论兵则已成强弩之末,论饷

    则久为无米之炊,而户部奏称收支六省巨款,疑臣广揽利权。如臣虽至愚,岂不知古来窃利

    权者每遘奇祸。外畏清议,内顾身家,终夜悚皇,且忧且惧。”

    写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心绪烦乱,停下笔来,久久地望着窗棂出神,沉思良久,才又接

    着写下去。又说,他现在所居之职,以前是六人分任,多次奏请皇上简派德高望重的大臣会

    办,均未蒙俞允,特再次恳请皇上派员南来,非敢预为诿过之地,实以绵力而兼病躯,自度

    不足捍御贼氛,不得不沥陈于圣主之前。

    写完后他从头至尾再仔仔细细斟酌一番,作了几处小小的改动,颇为满意了。正要传令

    罗伯宜誊写,杨国栋进来了。

    “大人,现在正有一笔大款,名正言顺是我们的,大人何不向朝廷要来?”

    “哪里有一笔我们的大款?”杨国栋的话,曾国藩一时摸不着头脑。

    “大人忘记了?前年退李泰国代购的舰队,李泰国答应赔朝廷五十万两银子。买舰队本

    是为了打金陵,这笔钱是给我们的。现在舰队没有了,退回来的五十万银子,岂不该归还给

    我们?”

    “对,对!”曾国藩顿时高兴起来,“国栋,你这个提醒太重要了,这段时期被沈葆桢

    搅得昏头昏脑,居然忘记了这件事。那五十万两银子当然应该归我们!”

    “银子是分两批交还的。第一批二十九万已上户部的帐,再要出来怕难了,第二批二十

    一万尚在上海。大人一面向总理衙门去一份咨文说明这个情况,要他们向户部讨还那二十九

    万,另一方面赶急给少荃去信,命他将在上海的二十一万速解金陵。”

    “行,就这样办。麻烦你代拟个给恭王的咨文,少荃的信由我来写。”好比一条在干涸

    的沟渠里奄奄待毙的鱼,突然得到一股清泉立时活跃起来一样,曾国藩忘记了与沈葆桢斗气

    的懊恼,兴冲冲地握笔作书。

    朝廷很快作了裁决,江西厘金一半留本省,一半解由江督支配,李泰国退还的五十万两

    银子全部作为军饷,留在上海的二十一万立即调往金陵,以救燃眉之急。一场危机终于渡过

    去了。

    曾国藩第二部——野焚

    八洪秀全托孤——

    二十一万军饷很快解到金陵城下,使吉字大营的军心稳定下来。金陵城重新处于严密如

    铁桶般的包围之中,曾国荃也便因此得了个“曾铁桶”的雅号。

    城内人心开始浮动。每到傍晚,便有一家一家的人扶老携幼,从各个城门洞里走出去,

    再不进来了。湘军在城内的奸细四处活动,威胁、利诱、造谣、哄骗,使尽了各种手段。

    不少不愿与天京共存亡的太平军兵士,也悄悄地削了头发,三五成群趁黑混出城,城内

    人员锐减,军民合起来不足四万。就是这对天国最为忠诚的近四万人,也渐渐地难以维系

    了。最主要的困难是缺粮。康禄向天王建议,在城内播麦种,种蔬菜。天京城内面积辽阔,

    有田有山,有河有湖,是可以种植的,但毕竟所种有限,且远水救不了近火。凡是能吃的都

    吃了,连原先猖獗得令人生厌的老鼠也被人吃光。饥饿严重地威胁着天京城。

    “陛下,再这样下去,只有坐以待毙。”这些日子来,许多将士来到忠王府,一到请求

    忠王速拿主意,挽救天国和合城军民。李秀成和洪仁玕、康禄、林绍璋等人熟商后,决定向

    天王直陈他最不能接受的方案,“陛下,现在清妖在外围困甚严,壕深垒固,内无粮草,外

    援不来,京城不能保住。眼下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请陛下让城别走。”

    “什么?让城别走,走到哪里去?’洪秀全惊愕地问。与三年前相比,天王显得更衰老

    了。头顶已成光秃,胡须变得花白,目光晦滞,行动迟缓,全身都是病痛,一天到晚委靡不

    振,这半年来形势的危急,更使他焦虑忧愁。正当中年的天王已经步入龙钟老态了。

    “陛下,我们将三万将士拧成一股绳,趁着黑夜冲出神策门,然后设法过江到皖北去找

    捻子会合。”李秀成把酝酿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尔不要胡说了,扔下京城给清妖,岂不等于朕的天国已灭亡。”洪秀全愤怒地吼道。

    “陛下,大丈夫能伸能缩。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烧。今天虽暂时丢掉京城,日后还可

    以再夺回来的,岂能让清妖久占?”李秀成知天王不忍弃城,耐心地劝慰。

    “李秀成,朕封尔为忠王,要尔当真忠军师,把全国兵马大权都交给尔,尔就拿不出别

    的好办法,只有这个馊主意吗?”

    洪秀全完全不能理解李秀成的以屈求存、以退求进的策略,反而视为一种软弱无能的表

    现。

    “现在城围粮尽,众心解体,倘若不走,将会被清妖一网打尽。陛下,天京固然重要,

    但天国的命运应在天京之上呀!”

    李秀成自觉此话过重,便一边流泪一边叩头,希望能以此打动洪秀全的心。谁知洪秀全

    一听这话,变得怒不可遏了:“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作九州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

    尔畏死,去留任尔。朕铁打江山,尔不扶助,自有人扶助。”

    “陛下!”李秀成急得喊起来,“秀成一身,虽万死不惧,只是陛下和全城军民不能眼

    睁睁地困死在天京。陛下说自有人扶助,现在天京城外百里内无我天国一兵一辛,谁来扶助

    呢?”

    “李秀成,尔敢蔑视朕?”洪秀全冷笑一声,仰起头说,“尔说无兵,朕之天兵多于

    水,何惧清妖乎?尔怕死,便会死,尔走吧,政事不与尔相干。”

    洪秀全离开龙椅站起来,在李秀成面前傲慢地踱了几步,忽然高喊:“承宣官!”

    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漂亮女子走过来。

    “传朕的命令,从明天起朝政由勇王执掌,朝命由幼西王发出,有不遵幼西王令者,合

    朝诛之!”

    “陛下!”李秀成抬起头来,痛苦地望着洪秀全说,“你把我一刀杀了吧,我宁愿死在

    陛下面前,也不愿受日后之辱。”

    “尔去吧!”洪秀全看也不看李秀成一眼,便拂袖向内宫走去。

    李秀成含泪出了天王宫,洪仁玕、康禄、林绍璋等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得知情况后无不

    又气又急。大家陪着秀成回到忠王府,府门外已聚集了上千名军民。一位五十余岁的老兵饱

    噙热泪对李秀成说:“忠王,天京不能没有你的指挥呀!”

    李秀成抱着老兵的肩膀说不出话来。老兵转过脸去,对周围的兵士们喊道:“弟兄们,

    我们都到天王宫去,请天王召见,一定要他收回成命!”

    “对,到天王宫去!”上千名士兵一齐发出嘶哑的喊声,举着刀枪向天王宫走去。

    “干王,你必须赶快进宫去,不然会出大事的。”康禄拉着洪仁玕的手催道。

    “是的,我们都去!”林绍璋跺了跺脚,对洪仁玕和康禄说。李秀成看着情形不对,也

    急了:“都去,天京城里不能再出乱子了!”

    等洪仁玕、康禄、林绍璋等人赶到天王宫时,王宫门前已经群情激昂、人声鼎沸了,人

    群中一再响起“请天王出来!

    请天王出来”的呼喊声。洪秀全急得在宫里团团转,洪仁玕等人的闯入,使他如同见了

    救星。他扯住洪仁玕的衣袖,连声说:“玕胞,尔要设法快点平息这场风波!”

    “陛下,秀成让城别走之策即便不可取,但保卫京师的重任仍得指望他,勇王和幼西王

    能担得起这副担子吗?”洪仁玕以责备的口气对洪秀全说。洪秀全也意识到刚才的处置太不

    妥当。“玕胞,尔要朕现在怎么办呢?”洪秀全已急得手足无措了。zZZcn中文网…

    “陛下,现在只有你亲自去见弟兄们,亲口向他们宣布撤销刚才的命令。”

    “朕出去见他们?”情形如此危急,洪秀全仍放不下天王的架子。进天京城十年来,他

    仅仅只出过一次宫门,就是到东王府去亲封杨秀清万岁的那一次,事后还后悔不已。

    “哎呀!三哥。”洪仁玕急不择言,竟以在家时的称呼叫起洪秀全来,“这是什么时候

    了,还顾得那么多,当年打江山时,三哥不是天天和弟兄们在一起吗?”

    洪秀全毕竟是战火中厮杀出来的英雄,一句话提醒了他。

    他定定神,整整衣冠,坚定地说:“我这就出去!”

    “天王出来了!”有人眼尖,率先喊起来。

    “万岁,万岁!”兵士们高呼起来,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金田村跟随洪秀全杀出来的老

    广西。未出广西前,时常可以见到洪秀全,自从进了小天堂,就再也看不到天王了。天王是

    他们心中的天父之子天兄之弟,就在即将油尽灯干之时,这些对天国忠诚不二的战士们,见

    到自觉尊贵无比极不情愿出来的天王,仍然感到无限幸福无比荣光,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天王尽量做到保持昔日的威仪,以缓慢的声调对大家说:“京师虽遭到围困,但稳如泰山,

    它不会被清妖攻破的。昨夜朕上了天,见到了天父天兄。天兄将派十万天兵下凡辅助天国,

    尔等不必惊慌,各守本职,天兵天将就要下来了。”天王记得,十年前,每当他对兄弟姐妹

    们讲这样的话时,底下便是一片如醉如痴的狂呼。可是今天,大部分听众反应冷淡。聪明的

    天王马上宣布:“尔等不要听信谣传,忠王仍是真忠军师,大家都要听他的号令,保卫天

    京。”

    “天王英明!”底下有人喊起来,接着是一阵彼伏此起的高呼:“天王英明!天王英

    明!”洪秀全见此情景,心里颇不是滋味,但事情已到这般地步,也只得完全依靠他了。洪

    秀全大声问:“楚王康禄何在?”

    “小官在这里。”康禄走到天王身边。

    洪秀全当众脱下龙袍,对康禄说:“这件龙袍朕已穿了多年,现交给尔,尔替朕将它送

    到忠王府去赐给忠王。”

    “是。”康禄跪下去接过龙袍。

    群情感奋,不少老兄弟流下了热泪。有人在喊:“天王,我们的粮食没有了,吃什么

    呢?”

    “吃甜露。”洪秀全沉思片刻后回答。

    “甜露是什么?”“甜露在哪里?”人群中议论纷纷,大家都不知道天王说的什么东西。

    “尔等都忘记了?”洪秀全不悦地说,“《三字经》上说:‘皇上帝,大权能,以色

    列,尽保全。行至野,食无粮,皇上帝,谕莫慌。降甜露,人一升,甜如蜜,饱其民。’”

    洪秀全侃侃背诵,人群中开始有人点头了。细细地回忆,前两年天王颁行的新《三字

    经》中是有这几句话。洪秀全耐心给大家解释:“甜露就是野外之草,这是上帝赐给百姓的

    粮食,当年以色列人即靠此度过了饥荒。天京城里野草甚多,从明天起,阖城男女老少均以

    此充饥,其味甘甜如蜜。”大家听了,都茫然苦笑。

    洪秀全自己以身作则,第二天即开始吃由野草合成的团子,不想三四天后便病倒了,一

    直不愈。他自知不可救药,将太子洪天贵福叫到面前:“朕死之后,由玕王辅助尔,行吗?”

    十六岁的太子泪流满面,摇头不语。

    “那么由信王、勇王辅助尔,行吗?”

    又是一阵摇头。

    “那么璋王呢?

    还是不语。

    “尔要谁辅助?”洪秀全不耐烦了。

    “忠王。”太子轻轻地回答。

    “哎!”洪秀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传命忠王进宫。

    太平门内,忠王李秀成正在指挥将士们挖井。原来,城外的湘军正在挖地道,一旦把地

    道挖进城内后,便在地道内大量堆放炸药,再点火爆炸,把上面一段城墙炸掉。这个时候,

    双方便在缺口处大搏杀,往往在倒下几百具尸体后,冲进来的湘军又被赶出去了,城墙很快

    又被堵住。后来,太平军创造了一个破地道的好办法。他们沿城墙每隔两三丈埋下一个空水

    缸。城外的湘军只要在水缸附近挖地道,城内人将耳朵贴在水缸壁上,便可听到嗡嗡响声。

    从这个水缸边垂直挖下去,十之八九就会挖到城外进来的地道。就凭这个办法,湘军在城外

    挖了上百条地道,却无一处成功。天王的紧急诏命,使李秀成忐忐不安:天王已病倒二十天

    了。莫不是……

    李秀成急忙赶到天王宫,只见太子洪天贵福跪在龙床边,洪仁发、洪仁达、洪仁玕、康

    禄、林绍璋等人垂手肃立一旁,李秀成知天王已病危,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天王微闭着眼睛

    直挺挺地躺在豪华精美的龙床上,身上盖着明亮的绣龙黄缎被。“陛下,小官奉命来到。”

    李秀成在洪秀全的耳边轻声说。

    洪秀全缓慢地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李秀成,好久才张开口:“秀胞,尔来了,就在这

    里坐吧!”洪秀全的眼睛看了看床沿,李秀成侧着身子坐下。洪秀全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枯干

    的手来,无力地放在李秀成的手心里,久久地不作声。李秀成也不知说什么好。二人相对无

    言约有一刻钟,洪秀全终于又说话了:“秀胞,天父天兄就要召朕上天了,朕要将大事托付

    给尔。”秀成忙要跪下,洪秀全的头摇了两下:“不要,不要。”秀成只得又坐下。“朕归

    天之后,太子即位,他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朕不能放心。”

    “陛下放心吧,小官和干王、楚王、章王等一定会尽力辅佐太子。”刚一说完,李秀成

    便觉得回话不得体,应该安慰天王才是。

    “秀胞,朕对尔不起。”洪秀全深陷的眼睛里滚出两颗泪珠。见此情景,太子嚎啕大哭

    起来,屋里所有的人也一齐流泪。好半天哭声止住,洪秀全继续对李秀成说:“自杨韦相

    残,达胞出走,朕心实对异姓存了戒心,明知尔为万古忠义,却任尔而不信尔。让城别走,

    本是良策,悔不该当初未纳忠言,铸下今日大错。”

    “陛下保重!”忠王滚烫的双手紧紧捏着天王冰冷的手,安慰道,“世贤十万人马已到

    江西。待陛下龙体康复后,还是可以突围出去的。那时我们转到江西,再图复国。”

    “秀胞,朕要跟尔谈的正是此事。”宫女端进最后一碗人参汤,李秀成给洪秀全喂了两

    口。闭目养一会儿神,天王觉得精神好多了,挣扎着坐起来,斜靠在床头上,叫太子起来,

    并招呼自己的兄弟和康、林等人都坐下。

    “我的病不会好了,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突围。”

    “陛下,过几天待你略微好点便突围。”康禄说。

    “那不行。病躯出城,早晚要被清妖逮住,自古有帝王而为俘囚的吗?”洪秀全嘴角边

    刚露出一丝苦笑,便很快消失了,“朕的事,朕自己已作了安排。现在,朕将天贵福托付给

    你们。福儿。”

    洪天贵福站起。

    “忠王、干王、楚王、章王,忠义智勇,是朕为尔选拔的辅佐大臣。尔年幼无知,军政

    大事,今后一定要听四王的安排,尔不得乱出主意。四王都是尔的父辈,尔视四王,当如视

    朕。”

    “儿遵命!”洪天贵福恭恭敬敬地说。

    “尔当着朕的面,向四位王叔鞠一躬。”

    忠王正要拦住太子,他却已爽快地向大家行了一个礼。于是四人慌忙跪下,向洪天贵福

    磕了三个头。

    “朕这就算是将福儿托付给你们了。”洪秀全憔悴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洪仁玕走前一步,满脸垂泪地说:“陛下安心将息龙体,天京城外还有二十余万兵马,

    天国一定会复兴。”

    “玕胞说得好!”洪秀全满意地望了洪仁玕一眼,又环视其他各人,忽觉精神大振,他

    以昔日指挥打仗时的刚决口吻说:“朕希望秀胞、禄胞和璋胞都如玕胞这样想,也希望天国

    全体将士都这样想,即使朕归天了,天京沦陷了,但天国并没有亡,我们还有二十多万人

    马。当年金田起义时只不过数千人,只要弟兄们万众一心,天国一定会复兴。天父天兄跟朕

    说了,朕的子子孙孙都将稳坐江山。尔等要一心一意拥戴太子。朕死后,太子立即登基,以

    稳定军心人心。”

    洪秀全说到这里,歇息片刻,继续说:“尔等要随时寻找机会,保护太子冲出京城,到

    江西去寻找贤胞。一时找不到机会,即使城破之时也还有可能。那时必然四处混乱,清妖的

    心思都在打劫财宝上,尔等正好趁此时混出城外。后宫袍褂房里放着一千多件清妖衣帽,这

    是朕当年有意保存下来的,尔等到时……”

    洪秀全正要往下说,忽然一阵晕眩,头歪过去了,吓得洪天贵福又大声哭起来,众人也

    慌了,干王吩咐速传御医。一会儿御医进宫,探探脉后说:“不碍事,话说多了,累的,让

    陛下安心休息一会便会好。”

    忠王等人悄悄退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王宫传出噩耗:天王驾崩了。李秀成、洪仁玕、康禄、林绍璋等人慌慌张

    张进宫,只见天王仰卧在床上,鼻孔里流着血,全身已僵硬了。床边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歪歪斜斜的字迹是天王的亲笔:“朕托付已毕,归天去了,望尔等共扶幼主,重振天国。”

    “陛下!陛下!”天王宫里,响起一片悲怆的哭声。

    曾国藩第二部——野焚

    九康禄和五千太平军将士在天王宫从容就义、慷慨自焚——

    要攻城非要先拿下地堡城不可,但地堡城偏偏就拿不下。

    太平军全力以赴保卫它,每天从太平门里将炮子火药源源不断地运进堡内,选最强干的

    年轻战士替补伤亡。城里勒紧裤带,把最宝贵的能吃的东西送给守堡的人。就这样,虽然天

    堡城丢掉四个多月了,地堡城却依然还在太平军手里。曾国荃成天暴跳如雷,常常无缘无故

    地诛杀统兵将领,弄得吉字大营人人提心吊胆。正在这时,朝廷又下达命令,派李鸿章率军

    会攻金陵。上谕到达安庆,曾国藩为之苦恼。叫李鸿章去嘛,利用戈登的洋枪队,金陵或许

    可速克,但吉字大营辛苦得来的战果,让别人来摘取,不要说心高气傲、争强好胜的弟弟不

    甘心,就是他自己也不甘心。不叫李鸿章去嘛,金陵推到哪一天才破呢?火药粮饷都不可久

    支,万一再出点什么意外事故,功亏一篑,岂不惹天下耻笑?考虑来考虑去,他决定从大局

    出发,还是要李鸿章速带洋枪队援助为好。并同时决定,一旦李鸿章出兵,他也从安庆启

    程,坐镇金陵城外。

    这样,攻城之功,他作为战场总指挥,自然列第一;若李鸿章不去,他也就呆在安庆,

    他不能去抢弟弟的功。

    苏州城里,李鸿章接到谕旨后也犯难。对于那个曾老九,他是深知的:本事不大,却眼

    空无物,自以为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英雄。他知道自己一去必然马到成功,但从此也就与曾老

    九结下了深仇,还会令恩师心中不快。不去,又违背圣命。

    李鸿章想来想去,想到一个极好的借口:盛暑天不宜多用火炮。他便以此复奏,并分别

    致函安庆、金陵。

    “别人要来抢功了,你们答应吗?”在吉字大营高级将领会议上,曾国荃出示上谕后厉

    声问大家。

    “世上有这样便宜的事吗?老子们在这里打了三年,脑壳吊在裤带上,他们倒来得现成

    的。李老二他敢来,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李臣典跳起来大叫大嚷。

    “金陵是吉字大营包的,早破迟破,都是我们自己的事,谁也别想过问。”彭毓橘在喊。

    “什么叽吧洋枪队,休想在爷爷面前耀武扬威!”刘连捷在骂。

    看到手下将领们如此齐心,曾国荃大为欢喜,他宣布:“明天各营推荐三十人,我要从

    中挑选一千人出来组成敢死队,三日之内务必拿下地堡城。各位回去告诉他们,待金陵打下

    后,敢死队每人赏银五百两,战死者抚恤银一千两。”

    曾国荃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训。他最佩服胡林翼的三如:爱才如命、杀人如麻、

    挥金如土。但第一条他做不到,后两条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果然这一着有效,各营营官争着

    报名。坐在一旁的赵烈文冷静地开了腔:“弟兄们浴血奋战的成果不能让别人便宜得去,自

    然是对的,九帅重赏敢死队,更是豪杰之举。但我以为,使气用事,蛮攻蛮打,三日之内必

    不能拿下地堡城,要吸取过去的教训,改蛮打为巧取。”

    “惠甫,你有什么巧法子?快说出来。”曾国荃催道。

    “龙脖子堡垒仗着它居高临下的地势,使我军损失惨重,的确可恶至极,然又不可仿照

    四面包围打山上石垒的办法,因为它与城内紧紧相连,围不住”。赵烈文皱着眉头,慢慢地

    说出他的办法,“因此我们还得正面进攻。古时打仗,两军对垒,一手持矛,一手持盾,矛

    攻盾挡,各自有它的用处。贼在石垒中,炮为矛,垒为盾,可攻可守,我军只有炮而无垒,

    也就是说只有矛没有盾,我们要造盾。”

    “造盾?”李臣典丈八金刚摸不着头,“炮子打来,你什么盾挡得住?”

    “祥和兄,你听惠甫说下去,我想他的盾一定不是用牛皮做的。”康福说。

    “当然不是牛皮。”赵烈文笑道,“我们也筑一道墙。”

    “只怕是墙未砌好,人都被炮子打得死尽了。”朱洪章插话。

    “大家莫着急,听我说完,看我的主意行不行。”赵烈文仍旧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学

    乡下人编竹篱笆的办法,用芦苇、竹枝和木条编织几十个丈把长、八尺高、两尺厚的篱笆,

    然后再将稀泥调好涂在上面。这样就成了一堵厚实的墙。再在下面装几个轮子,人在后面推

    着它向前走,大炮跟在后面。这竹篱笆不就是盾吗?”

    “惠甫这个办法好是好,但它能挡得住炮子吗?丈把长八尺高二尺厚的篱笆,即使装轮

    子能推得动吗?”康福提问。

    “二尺厚的篱笆,炮子可以挡得住,开花炮挡不住。”曾国荃说,“八尺高不必要,做

    五尺高就行了,长子稍微弯弯腰也能挡住。为了减轻重量,还可把一丈长改为七八尺长。”

    “九帅说的对。”见曾国荃支持,赵烈文高兴,“篱笆墙能挡炮子,不能挡开花炮。这

    半个月来长毛没有打一发开花炮,我估计是开花炮不多了,故可用篱笆墙。其它尺寸,都按

    九帅说的减下来。”

    许多将领都说这个办法可以试试,曾国荃便命赵烈文赶紧监制。

    次日,十五个高大结实的滚动篱笆墙制成了,由彭毓橘等人率领的敢死队也已组成。第

    一批敢死队三百人推着五道活墙向地堡城前进,在离堡三百丈远的地方停下来。堡里的太平

    军不知湘军推的是何物,密集的炮子射过来。只见炮子打在篱笆上,发出“扑扑”的响声,

    全让篱笆给吞掉了。湘军得意了,忙装设炮弹。一发发开花炮弹开始在地堡城旁边轰炸,有

    的篱笆又大胆地推进五六十丈,炮弹打碎了部分石块。地堡城指挥官沐王何震川命令打开花

    炮。正如赵烈文所猜测的,堡内的开花炮弹已不多了,不到危急时不用。开花炮弹果然厉

    害,一发炮弹打过去,篱笆立即被炸开一个大窟隆,后面的湘军跟着死了一大片。敢死队员

    们吓怕了,走在前面的篱笆又退了回来。几十个开花炮弹打过来,五个篱笆墙炸得稀巴烂,

    三百名敢死队员也死去多半,彭毓橘的半边耳朵被削去,血流满面。赵烈文脸色灰白,担心

    曾国荃会狠狠地训他。谁知曾国荃凶恶地下令:“第二批上!”第二批三百敢死队员个个心

    怯,面面相觑不敢贸然向前。刘连捷提着大刀跳出,手起刀落,旁边一根木桩劈成两截,打

    雷似地吼道:“都给我向前冲,有后退不前的,就是这根木桩!”敢死队被镇住了,只得提

    心吊胆地推起篱笆向前走。老远地,炮就打起来。地堡城里又射出几发开花炮弹,有两个篱

    笆墙被炸烂,刘连捷督促后面三个继续上。三个篱笆墙慢慢向前推着。奇怪!篱笆上只传来

    “扑扑”的响声,再也听不到开花炮弹的炸裂声了。

    “九帅,长毛的开花炮弹打完了!”赵烈文对着曾国荃大叫。曾国荃拿起挂在脖子上的

    千里镜,一声不响地望着前方。haxwx中文网…

    三个篱笆墙明显地加快了速度。离堡垒只有二百丈了,炮眼里仍然不见开花炮弹打出,

    连炮子也稀少了。“第三批上!”曾国荃挥舞着指挥刀命令。朱洪章应声冲出,一边喊

    “上”,一边脱掉早已汗湿透了的上衣和长裤,光着赤膊,穿着短裤衩,敢死队纷纷仿效,

    人人光身上前,八个篱笆墙一齐前进。他们在重赏驱使下,欺侮太平军没有开花炮弹了,仗

    着西洋大炮的威力,毫无忌惮地向地堡城推进。另外一些湘军则对着太平门城楼发炮,将城

    墙上的火力压住。

    “沐王,还有五个开花炮,放了吧!”堡里的士兵请示何震川。

    “让他们再上前些吧!”何震川望着山下步步逼近的活墙,冷静地指示。这时,没有篱

    笆作盾牌的成千上万湘军勇丁,在营官的驱赶下,蜂拥蚁附般地向山麓奔来。

    “放!”何震川下令。一个开花炮打出去,眼看它钻进了篱笆墙,却没有一点声响。

    “糟了,是个哑炮!”原来,这剩下的五个炮弹是最底层的一排,直接与地面接触。这时正

    是六月初。六月的金陵本是一个大火炉,这地堡城里填满了三百多个兵士,更是挤得密不透

    风,酷热难熬,汗水犹如雨水般地流下,地堡城里的泥地变成了泥浆。这五发炮弹压在泥浆

    深处,给汗水浸泡着,引信已完全失效。另一发炮打出去,又不响。太平军恐慌起来。“打

    炮子!”何震川冷冷地下令。再强烈密集的炮子也挡不住湘军前进了。一发开花炮弹打在地

    堡城上,炸开了一个天窗,又一发打进来,十几个战士倒在血泊中。何震川亲自点火,吼

    道:“弟兄们,今天我们一起上天堂去见天王吧!”一发又一发的安庆造、西洋造开花炮弹

    接二连三地打了进来,何震川倒下了,三百多名太平军将士倒下了,地堡城从龙脖子上消失

    了。

    地堡城丢掉后,天京城外再没有堡垒了。天天骄阳似火,晴空万里,在城内三万军民看

    来,却是阴霾满天,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天京的陷落就在这几天了。城内这些人都是天国

    最忠诚的子民,没有人想到要外出逃生,一切都豁出去了,天地万物,包括日月星辰都不复

    存在,存在的只是自身和城外的清妖。他们也没有保卫天京的概念了,活着的目的就是多杀

    几个清妖,死了就拉倒。早些天,还有些母亲把幼小的孩子送去城外,她们不忍心看着孩子

    和自己同归于尽。后来,女人们看到城外墙脚下横排着一具具小孩的尸体,便连这点想法也

    打消了。全体军民都投入了挖井。一旦井与地道相遇,就引燃火药包往下丢,地道立即被轰

    掉。没有火药了,则倒污水、粪便。就这样,硬是把一个个地道堵住了,天京城奇迹般地又

    屹立了半个月。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清晨,曾国荃带着全体将官们来到太平门外,对大家说:“李军门

    的信字营昨夜干了一通宵,挖穿了三个地洞,幸而没有被长毛发现,即将点火爆炸。三个地

    道,至少有一处炸开城墙。谁愿当先锋,最先从缺口处冲进去?”

    众将官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作声。大家心里都明白,城里的太平军已是孤注一

    掷了,城墙缺口一开,必然会拼死堵住,何况早就听说他们沿城墙内侧挖了一道又深又宽的

    壕沟,里面插满了竹签、荆棘,最先冲进去的人,无异于作了填沟的砖石。曾国荃又问了一

    声,还是没有人回答。朱洪章忍不住了:“平日大家都说深受皇恩,今日正是报效的日子,

    为何都畏葸不前。依我看,干脆按职务高低排先后名次。”

    当时众将官中,鲍超、萧孚泗分别为实授浙江、福建提督,职务最高。鲍超为一个方面

    军的统帅,自然不合适,且他不是吉字大营的,大家也没有想要他当先锋,他因而不作声。

    萧孚泗也不作声。其次为记名提督、河南归德镇总兵李臣典。李臣典对朱洪章说:“你的建

    议很好,我的职务比你高,但信字营前日挖地道未成,四百精壮全部死在洞中,昨夜一千人

    通宵未睡。你的焕字营借给我,我当先锋。”

    朱洪章冷笑道:“我的焕字营借给你?你欺负我不会指挥吗?”他瞟了一眼萧孚泗,

    “娘的,平日喊得比谁都响,过硬时哑了喉。九帅,朱某人愿带焕字营作先锋!”

    “好,英雄!”曾国荃按剑环视四周,“朱总兵当了先锋,下面便不自报了,都听我安

    排!”

    各将悚然听命。

    曾国荃宣布:“朱洪章率部从缺口冲入后,急速进攻伪天王宫北门。康福率部继朱洪章

    之后进缺口,包围伪天王宫西门。李臣典率部继康福后进城,一同打伪天王宫西门。萧孚

    泗、熊登武率部从朝阳门、洪武门打进,然后围伪天王宫东门。刘连捷、张诗日率部从神策

    门进攻,肃清天京城北。彭毓橘从通济门进城,直奔伪天王宫南门。各路只许向前,不能后

    退;前进者赏,后退者诛!”

    “九帅,霆字营呢?”鲍超见各路人马都已分派,唯独没有提到他的部队,以为把他疏

    忽了,因为霆字营一向都在城外独立打仗。其实,曾国荃并没疏忽,他有意不派霆字营攻

    城。攻克金陵的首功,只能归他和他的吉字大营独占,别人不能染指,彭玉麟、杨岳斌的水

    师尚且没有进城的任务,何况因常打胜仗使曾国荃嫉妒不已的鲍超?

    “鲍军门,霆字营有更重要的任务。”曾国荃指着城墙说,“金陵十三门,我已安排彭

    侍郎、杨军门把守水路各门。钟阜门、金川门、神策门、太平门、朝阳门、聚宝门与陆路相

    连,这六个门都由霆字营把守,若有一个长毛从这六个门里逃出去,我唯你是问!”

    鲍超再憨,也知曾国荃的用心,无奈他军权在握,只得忍气听他的。

    曾国荃吩咐完毕,各将正要分头行事,忽然一个身穿破烂长衫、留着杂乱白胡须的老者

    分开众人,径直来到曾国荃面前,跪下叩头,大声说:“九帅,老朽有几句话要敬献。”

    众将惊讶,曾国荃也觉得稀奇,莫非此老头有攻城的绝妙之策?他将两手交叉放在胸

    前,弯了弯腰,尽量装出一副和蔼的态度对老者说:“你有什么话,请说吧!”

    老者又叩了一个头后才说:“九帅,你的大军就要进入金陵城了,这是天意,老朽特来

    恭贺。”

    曾国荃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奉天意进金陵,土人献贺辞,今后载在史册上,一定是生动

    的一页!

    “自古得胜进城之将,有嗜戮者,有仁厚者。”老者继续说,“嗜戮者如楚霸王,入咸

    阳时火烧阿房宫三月不熄,千古留下骂名;仁厚者如曹武惠,进金陵时不妄杀一人,礼遇南

    唐后主,百世赞不绝口。老朽愿九帅做仁慈宽厚之曹武惠,城破之时,兵不血刃,优待天国

    君臣,封存宫府钱库,保护文物图册,留一个美名传给后世子孙。”

    曾国荃尚未开口,一旁急于发大财的吉字营将领早已厌烦。李臣典冲上前去,一把抓起

    老头,嚷道:“哪里来的长毛说客,花言巧语乱我军心,老子宰了你!”说完掏出新得到的

    英国造新式短枪,老头吓得直哆嗦。朱洪章过来,顺手一个巴掌打得老头口流鲜血。萧孚泗

    骂道:“老不死的!什么优待长毛,封存钱库,一派胡言乱语!”在这批虎狼面前,老头早

    已吓得半死。还是曾国荃记起刚才设想的那生动的一页,笑着对李臣典等人说:“放了他

    吧,他也是一番好心。”老头一听,慌忙抱头钻出人群,撒腿跑了。众将官大笑不止。

    曾国荃挥舞那把王氏祖传宝剑,大声下令:“不要理会这个老头子的酸腐之言。兵不血

    刃,还打什么仗?本帅不想做曹彬,大家放心大胆去烧杀吧!”

    午刻,曾国荃下令点火,只听见三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响过后,靠近太平门一带的城墙出

    现一个二十多丈宽的缺口,朱洪章率焕字营冲到缺口中。缺口两边聚集着数千太平军将士,

    一时间炮子、枪子、石块、刀矛都向缺口飞来。焕字营的将士也杀红了眼。双方在缺口内外

    激战半个时辰后,除朱洪章等少数几个人外,焕字营先锋队四百多人全部丧命。康福、李臣

    典趁势率部从后面冲入,他们踏着湘军和太平军的尸体,居然一声呼啸,最先进了城。接

    着,后面的人马成千上万地跟上来,城内的太平军纷纷向城中心撤退。康禄骑在一匹羸弱的

    战马上高呼:“弟兄们,都跟我进天王宫!”

    此时仪凤门、钟阜门、金川门、神策门、太平门、朝阳门、洪武门、通济门、聚宝门、

    小西门、旱西门、清凉门都相继失守,忠王、干王、章王先后率残部进了天王宫。幼天王洪

    天贵福已吓得惊慌失措,后面跟着两个小王娘,从宫中的望楼上跑下来,拉着忠王的衣襟哭

    道:“四周都是清妖,我们怎么办呢?”两个小王娘更是披头散发,涕泪交加。幼天王的两

    个弟弟,十三岁的光王、十二岁的明王也哭哭啼啼地过来,站在李秀成身旁。看着眼前的惨

    景,李秀成心里万分难受。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安慰幼天王说:“陛下莫怕,到天黑时,

    我保护陛下冲出去。”

    “库房里有清妖的衣帽!”危急中,林绍璋突然记起了洪秀全的遗嘱。衣帽很快找出来

    了。李秀成挑选出一千多名年轻的战士,换上了清军的衣帽。李秀成对洪仁玕、康禄、林绍

    璋说:“这一千多号人由我统率,无论如何要保护幼天王冲出去,你们各人也都率一支军

    队,保护两位王娘和光王、明王逃出去。三更后我们都从天王宫出发,大家都到江西去找世

    贤,一个月后,我们在世贤那里再相会。”

    “忠王,你到王府去看看吧,王太后、王娘和殿下都还没作安排哩!”康禄第三次提醒

    李秀成。

    “好吧,我去去就来。”李秀成说完,骑马向忠王府奔去。

    半个时辰后又回到天王宫。

    “家里如何安排的?”洪仁玕问。

    “我都托付给李容发了,生死存亡,听之于天,我已顾不得这么多了,眼下是保住幼天

    王要紧。”洪仁玕看到,李秀成的眼眶里已充满了泪水。

    天色黑下来了。天京城里到处展开了肉搏战。湘军每前进一步都很艰难,大街小巷,尸

    横遍地,血流漂杵。信王府被攻破了,信王洪仁发被杀。勇王府也被攻破了,勇王洪仁达不

    知去向。除天王宫外,这两府是天京城内最富有的王府。

    洪仁发、洪仁达两兄弟没有别的本事,只知聚敛。十年间,两王府搜罗珍宝无数、金银

    满屋。顷刻之间,它们都变成了湘军的财产。

    已是深夜了,赵烈文见各路人马都在城内四处抢掠,一担一担的绫罗绸缎、珠宝金银从

    城门挑出,这些将领们只顾抢眼前的财物,似乎忘记了还有个内城天王宫。赵烈文看在眼

    里,很焦急,他飞马跑到缺口边的一个小棚子前,向正在这里的曾国荃报告。一进屋来,只

    见曾国荃歪躺在一堆柴草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望着满脸汗污黑瘦如猴的曾国荃,赵烈文

    真不忍心叫醒他。曾国荃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

    当炸药轰响,城墙炸开,朱洪章、康福带着大队人马冲进城的那一刻,曾国荃心中悬着

    的千斤重石砰然落地,他一下子倒在柴草上,立时昏然睡去,任外面火光熊熊,炮弹震耳,

    人喊马叫,撕天裂地,曾国荃什么也不知道了。但现在不行,外城虽破,内城未克,伪幼天

    王、忠王、干王、楚王等要犯一个也没擒拿到,若将士们只管抢夺钱财,放走了这些要犯,

    必是这场胜仗中的极大损失。一定要叫醒他!赵烈文打定主意,大声喊:“九帅,九帅!”

    一边用手推,好不容易曾国荃才睁开惺忪的眼睛。“九帅,将士们只顾抢东西,没有进伪天

    王宫,伪幼天王、忠逆都没拿住,这样下去不行。你要赶紧进城督师,进攻天王宫!”

    赵烈文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通,曾国荃浑身无力,站不起来,心里想,今夜不攻天王宫

    也好,打下后他们必定会趁黑洗劫一空,自己不就一点都得不到了?曾国荃半眯着眼睛对赵

    烈文说:“惠甫,将士们辛苦了几年,拿点东西,不要大惊小怪。你代我下令,不要放走了

    伪幼天王等人,我要回孝陵卫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打天王宫吧!”

    一个亲兵上来,背起曾国荃出了小棚子。赵烈文摇摇头,扫兴地跟着出来。只见城内火

    光更大了,直将天空映成一片橘红,喧闹之声震耳欲聋。此时正交三更。

    天王宫里,李秀成将洪天贵福扶上马,带着一千多装扮成清军的兵士们趁乱走出,后面

    跟着洪仁玕、林绍璋等人率领的两支人马,共二千余人。楚王康禄不愿冲出去,他看到王宫

    里有几千断手残脚的将士,他们已不能行动,遂决定留下来,和这些将士们一起尽最后一分

    力量保卫天王宫。

    刚出王宫不远,幼天王的马便跛了脚,李秀成将自己的战马“漫天雪”让给幼天王,顺

    手把旁边一匹驮行李的马牵过来,扔掉行李充坐骑。沿途遇见的尽是忙于抢东西的湘军,谁

    也没有想到这支队伍中竟藏着幼天王和忠王。他们穿街串巷来到太平门边,只见缺口处无一

    人在,大家暗自高兴,感谢老天王在天之灵的保祐,急急忙忙穿过缺口逃出城外,三支人马

    合在一起,向南而去。

    就在二千多人快要全部出完时,赵烈文进城来了。他看看不对头,为何这些人不像湘军

    那样大担小包的呢?他们每人手中只有一件武器,出城时行色匆匆。赵烈文驱马走近一看,

    糟了!他们全是满头长发!“长毛跑了!”赵烈文大声喊叫,无人理睬。一刻钟后,刘连捷

    带着几个人提着灯笼过来。

    “南云,刚才一队长毛跑了,说不定伪幼天王混在中间。”

    赵烈文急着告诉刘连捷。

    “真的?你看清楚了,有多少人?”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怕总有千把人。”

    “朝哪个方向跑了?”

    “南边,快去追吧!抓到幼天王,那可是第一功呀!”赵烈文催着。刘连捷打一声口

    哨,唤来几百人,从缺口中走出,沿着城外马路,向南边追去。

    第二天凌晨,康福带着一支人马最先来到天王宫的外城——太阳城。出乎意外,他们在

    这里并没有遇到强烈的抵抗,湘军顺利地冲进了太阳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出现在他们的

    眼前,这便是天王宫的内城——金龙殿。传说小天堂的财宝大半聚集在这里:金龙殿里的楹

    柱上涂的是真金粉末,殿里陈列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稀世珍宝,谁要是有幸得到其中一件,都

    够他一辈子尽情挥霍享乐。湘军官兵人人眼里射出贪婪的欲火,舍生忘死地搏斗这些年,不

    就是为着这一刻的到来吗?他们正要疯狂地冲过去,却突然看见了一幅奇异的场面,一个个

    惊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金龙殿四周密密麻麻地站着几排太平军将士,足足有五千人以上。他们一个个衣衫破

    碎,血迹满身,长期的饥饿和恶战,已使他们脱了人形,两只深深凹下去的大眼睛,像两个

    漆黑无底的深洞,直呆呆地望着前方,望着渐渐增多、渐渐靠拢的仇敌,脸上无丝毫表情。

    他们之中有的手残缺了,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衣袖;有的脚断了,则用一根棍矛支撑着。

    大家身子紧挨着身子,胳膊紧挽着胳膊,静静地,默默地,像石垒的堤坝,像铁打的围

    墙,保卫着他们心中最崇高最圣洁最景仰的天国的象征——金龙殿。

    康福被眼前的场面感动了。那天夜晚潜入楚王府,与弟弟一席深谈后,回到军营,他好

    几夜没有安稳地睡过觉,既为弟弟革故鼎新的豪迈气概所震慑,更敬慕他忠于信仰、义无反

    顾的高风亮节。内心深处,他为自己有这样一个英雄盖世的弟弟而自豪。还是在少年时期,

    父亲给他们兄弟讲史的时候,就意味深长地指出:莫以成败论英雄。中国历史上有许多失败

    的人物,无论就其事业而言,还是就其个人品德而言,都是高尚的,相对于他们的对立面—

    —胜利者来说,他们都更加令人尊敬,他们之中有些人的失败,恰恰就在于其人格的光明磊

    落。康福记得,父亲每讲到这种观点时,心情都显得有些激动。从楚王府回来后他想:弟弟

    就是属于这种失败的英雄之列。不过,那时,他只在千千万万的太平军将士中看到自己的弟

    弟一人,而今天,他看到五千多个和他弟弟一样的英雄,他们一个个都如此高大,如此威

    武,虽是敌人,却不得不令他敬佩。

    康福胸中波涛翻滚,不能平息。再定睛细看,他更被震惊了:人墙的前面分明已架好了

    一道两尺来高的干柴,将后面的太平军紧紧包围住。有几个人在给干柴浇油。他们神态安

    详,气宇宁静,如同农夫在灌园,如同园丁在浇花,站在对面二三十丈远、手持刀枪、凶神

    恶煞般的湘军,在他们的眼中似乎并不存在。

    康福愣住了。他身后的湘军将士们也愣住了。大家都看出了这群太平军的意图:他们要

    点火焚烧,要将自己和这座金龙殿一齐化为灰烬!一时间,谁也不知怎么办,都站在原地不

    动,像看戏一样地等待着即将出现的场面。只有李臣典偷偷地掏出那支英国新式短枪,对着

    站在前面的康福瞄准。

    李臣典一直在寻找康福,要悄悄地干掉他。李臣典和康福并无前嫌,他要杀康福,仅仅

    因为康福是第一个冲进金陵城的带兵将官,他因此而屈居了第二。做第一个冲进金陵城的将

    官,这是他垂涎已久的目标,但他又不愿意充当先锋。他知道这个先锋十之八九是替死鬼,

    他要跟在先锋的后面踏进缺口,要踩着先锋的尸体进城,谁知康福抢先了一步。所以,他要

    杀康福。没有了康福,他就成了带兵冲进金陵城的第一人。

    康福看着看着,突然,心中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悲哀。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胜利

    者,而是一个扼杀善良弱小生命的刽子手,是一个毁灭高尚纯洁灵魂的恶魔,是一个该受诅

    咒惩罚的历史罪人。想到这里,他那只握刀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正在这时,他看到金龙殿

    前的人墙中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那青年虽形容枯瘦,却仍然腰杆挺直,有一副威武不

    屈的气概。他一只手高擎着火炬,迈着稳重的步伐,向浇了油的干柴堆走去。天啦!康福在

    心里惊叫起来,这不是自己的胞弟康禄吗?

    自从那次策反不成后,康福日日向苍天祷告,希望弟弟早点离开金陵。昨夜听说有支千

    人队伍从缺口中冲出,他那时正在旁边,有意将部队调开。他想弟弟一定在这中间,让他好

    好地逃走吧。谁知弟弟竟没有走,他要和他的弟兄们一道,自焚报效他们的天国!康禄一步

    一步走近了柴堆,康福越来越害怕,双眼慢慢变得模糊了。终于,眼前升腾起一串熊熊的烈

    火,给巍峨高耸的金龙殿添上数万道耀眼的光辉,将五千太平军将士映照得如同金铸铜打的

    罗汉……

    这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像一条火龙,将伟大天国的象征和它的忠诚卫士紧紧地缠绕

    着。不论是在中国史册上,还是在世界史册上,这无疑都是一幅绝无仅有、震撼天地的画卷!

    它是雄伟的。这把火将人类执着的追求、崇高的理想送上了真正的天上圣殿,它必将令

    万众敬仰,子孙膜拜。

    它是悲壮的。这把火将人类的精英、宇宙的脊梁无情地吞噬了,它必将激起更强烈的反

    抗,更勇敢的斗争。

    它是深沉的。这把火本应焚毁腐朽与黑暗,却为何转了向?美好与光明如何才能获得?

    它必将留下深刻的教训、深沉的思索。

    它是永恒的。这把火将五千忠骨化为最纯洁的灰烬,让它们洒向蓝天,飘落在山川湖泊

    之上,安卧在苍茫厚实的大地之中。它必将与山河同在,与日月永存!

    康福看着这幅雄伟、悲壮、深沉、永恒的画卷时,他的脑子里没有我们今天的读者想得

    这样多,这样富有历史感,他只觉得心如刀绞,想喊喊不出,想冲冲不动。人生能有这样的

    悲哀吗?深爱弟弟的哥哥,却亲手将英雄的弟弟逼上了绝路,而且还要亲眼看着他死得如此

    从容,如此慷慨,如此惊天地泣鬼神,如此前无古人后乏来者!

    康福那颗对弟弟有着深厚挚爱的心被割成了一条条,一块块;他的头脑似乎受了重重的

    敲击而开始清醒。他的破碎的心在绝望地狂呼:“天啦,你何不让我死去!”就在这时,一

    颗子弹从他的背后射来。康福摇了两下,又站定。他艰难地扭过头去,看见了李臣典那张凶

    恶狰狞的脸。“兄弟,哥哥跟着你来了!”康福无力地念着,慢慢地倒下了。

    “弟兄们,我们冲过去,大殿里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不能叫长毛烧掉呀!”李臣典举

    起手枪,在后面狂呼乱喊,数千围观的湘军仿佛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向金龙殿猛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