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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长沙激战(2/2)

曾国藩全集作者:曾国藩 2017-04-19 18:23
英雄。今天才知道,原来是假的。”周夫人嗔了左宗棠一眼。

    左宗棠闲闲地说:“你这个人真怪,你当时又未跟我同梦,安知我所为耶?”

    “做梦?”兆熊惊奇地问,“你说你信上所写的都是梦境吗?”

    “是的,一点不假。”左宗棠诡谲地笑着。

    “你把梦境写得历历如真事,闺阁之中,也能这样大言欺人吗?”兆熊很不能理解左宗

    棠的这种做法。

    “哎!小岑,你真是个痴得可爱的人。”左宗棠叹了一口气,正正经经地说,“那夜睡

    觉前,我偶读《后汉书·光武纪》,见范晔所叙昆阳之战,王寻、王邑陈兵昆阳城下,包围

    数十重,列营百余座,旌旗蔽野,埃尘连天,钲鼓之声闻数百里,而光武以三千敢死队终破

    寻、邑百万之众。适逢大雷电,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河水暴涨,溺死者数以万计,水为之

    不流。细思古来数不清的战役,哪一仗能与昆阳之役相比?光武真英雄也。如此神飞意动,

    不觉睡去,当夜即梦水盗来犯。自思光武亦人也,面对百万虎狼尚且不惧,我左宗棠还怕几

    个跳梁小丑不成!瞬时胆气倍增,便挥刀与之搏斗,一如当年光武败莽军样,杀得水盗鬼哭

    狼嚎,片甲不留,心中有一股从未有过的畅意。醒来后,我看着无边无涯的湖水,头脑开始

    清醒,心想:昆阳之役真有此事吗?三千兵卒真可以打败百万之众吗?光武帝怕是和我一

    样,也在做梦吧!又想到前史所载淝水之战、赤壁之战、长勺之战、城濮之战、牧野之战,

    怕也都是梦境吧!前人说梦,后人当真。一部二十三史,或许有一半是左宗棠舟中斗水盗的

    故事。小岑兄,”宗棠拍拍兆熊的肩膀,笑道,“范晔可以杜撰昆阳之役,前人可以杜撰二

    十三史,左宗棠就不可以杜撰一个小小的英雄故事吗?你这样大惊小怪,诚如古人所说的:

    痴人不可以说梦。”

    兆熊本想揶揄下宗棠,现在反而被他揶揄一顿,觉得有点扫兴,继而一想,宗棠的话寓

    意极深,看来那信中所言不是一时的率尔操觚,而是心中情绪的借机发泄。想到这里,兆熊

    也会心地笑了。

    喝一口茶,兆熊又说:“好了,往事过矣,不再谈它,我的评诗还没完哩,还有几句我

    也喜欢:‘蚕已过眠应作茧,鹊来绕树未依枝’,耐人寻味;‘赌史敲棋多乐事,昭山何日

    共茅庵’,情趣高洁……”

    “哈哈哈,”左宗棠听到这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小岑兄,你与筠心是英雄所见

    略同。但恕我说一句直话,你们都还算不得我的诗中知己,最好的诗你们都没看出。”

    “你自己说说,哪一首?”

    “你读读这首。”左宗棠翻了几页,指着《催杨紫卿画梅》说。

    兆熊看时,也是一首七律:

    柳庄一十二梅树,腊后春前花满枝。

    娱我岁寒赖有此,看君墨戏能复奇。

    便新寮馆贮琼素,定与院落争妍姿。

    大雪湘江归卧晚,幽怀定许山妻知。

    “你看看,我像不像林逋?”

    望着左宗棠那副得意的样子,欧阳兆熊觉得十分有趣。他想,自己与左宗棠交往二十余

    年,竟没有完全了解他。原先总以为他是管仲、乐毅一流人物,却不知他也有陶渊明、林和

    靖的胸襟。真是一位可人!兆熊说:“像是像,不过,有最重要的一点不像。人家和靖居士

    是梅妻鹤子,你却是妻儿成群。”说罢,二人都开心地笑起来。

    隔一会,兆熊猛然想起一件事,说:“季高,我这次由大梁回湘潭,在岳州城里意外遇

    见一位老朋友。你猜猜是谁?”

    “谁?莫不是吴南屏?”

    “不是。吴南屏是岳州人,遇到他不算意外。”

    “郭筠仙?他前向去了趟岳州。”

    “也不是。”

    左宗棠想了想,实在想不出,笑道:“你的朋友,三教九流、天上地下的都有,我哪里

    想得出!”

    “曾涤生。”兆熊轻轻地说。

    “涤生!你怎么会在岳州城里见到他?”左宗棠很惊奇。

    “他是奔丧回来的。伯母去世了。”

    “老太太什么时候去世的?我们一点音信都不知。他自己还好吗?”

    “他自己还好,就是老了点。这次去江西主考乡试,在途中得到讣告。本已蒙皇上恩

    准,乡试完毕,就回湘乡省母。谁知竟不能如愿。”

    “是呀!再大红大紫的人也不能事事如愿。”左宗棠又来感慨了,“涤生这些年也算是

    青云直上,比我只大得一岁,侍郎都已当了四五年。论人品学问是没得说的,但论才具来

    说,不是我瞧不起他,怕排不得上等。”

    欧阳兆熊知道,左宗棠和曾国藩之间曾有过一段有趣的互相讥讽。那是道光十九年冬,

    曾国藩散馆离湘乡赴京,途中路过长沙住了几天。一日,左宗棠与郭嵩焘及弟郭昆焘、江忠

    源等人一起去拜访曾国藩。大家议论国是,兴致很高。左宗棠爱发表一些标新立异的观点,

    又最会讲话,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曾国藩总是说不过他,心中略有点不快。临到客人们告

    辞时,曾国藩笑着付左宗棠说:“我送你一句话:季子自称高,仕不在朝,隐不在山,与人

    意见辄相左。”

    话中嵌着“左季高”三字。左宗棠听后微微一笑,说:“我也送你一句话:‘藩臣当卫

    国,进不能战,退不能守,问你经济有何曾?”

    也恰好嵌着“曾国藩”三字。曾国藩惊叹左宗棠的才思敏捷。二人一笑作别。虽是一段

    笑话,但左宗棠对曾国藩不服气的心情,便为朋友们所周知了。在这点上,欧阳兆熊与左宗

    棠看法一致。他听了左宗棠的感慨后,点头说:“涤生官运是好,要说才能,别省不说,就

    拿我们湖南一批出头露面的读书人来讲,像涤生那样的人,少说也有十个八个。”

    二人正闲扯着,张氏进来,说长沙陶公馆来人了。

    五计赚左宗棠——

    门外站的正是陶府的家人陶恭,左宗棠出门亲迎。陶恭随着左宗棠来到客厅,只见客厅

    两边楹柱上一副联语甚是引人注目:“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陶恭出入过不

    少诗书官宦之家,还没有见过气魄这样大的联语,心中暗暗称奇。坐定后,陶恭将陶桄的信

    交给左宗棠。陶恭虽然早闻公子丈人的大名,但见面还是第一次。他趁着左宗棠拿着信边走

    边看的机会,悄悄地仔细打量了一眼。见左宗棠四十来岁年纪,五短身材,背厚腰粗,面白

    略胖,眼圆鼻直,下巴饱满。陶恭想起别人议论左宗棠时,常说他燕颔虎背,今日一见,果

    然如此。再转眼看客厅,尽管是避难寓居,陈设简陋,但四壁整整齐齐地堆着书箱。正面墙

    壁上挂一幅题为《隆中对》的水墨画,画上诸葛亮正指着地图侃侃高谈,刘备在一旁洗耳恭

    听。画的两边是左宗棠自撰的对联:“身无半文,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对联

    左边,悬挂着一把斑斓古剑。剑柄的丝绦上系着一块晶莹的玉珮,仔细看时,是一只龇牙踢

    腿的麒麟。陶恭正在左顾右盼之时,猛听得一声怒吼:“这张亮基真是岂有此理!”

    左宗棠平时本声音洪亮,这一声吼,声震屋瓦,吓到周夫人和张氏急忙从内室走出,欧

    阳兆熊也忙由书房走进客厅。

    “季高,什么事这样大怒?”周夫人身体素来虚弱,这时更面色惨白,气喘吁吁。

    “你们看,你们看,这张亮基真是欺人太甚!”

    周夫人接过信看着,张氏扶着宗棠坐下,又把茶杯端来。

    陶桄的妻子孝瑜是周夫人所生,她看完信后泪如雨下,喃喃地说:“这如何是好呢?”

    顺手把信递给欧阳兆熊。

    “陶公子虽然年幼,还有我哩!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能容许有人欺负他。不怕他张亮

    基是抚台,我到长沙跟他评理去!陶文毅公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他张

    亮基要陶家捐十万银子,分明是勒索!”任何时候,左宗棠提到陶澍,都是一口一声的“陶

    文毅公”,今天盛怒之下,亦不改常态。

    左宗棠越说越气,把手一扔,高声喊道:“备马!我即刻就到长沙去。”并对欧阳说,

    “小岑兄,实在对不起,我左某人咽不下这口气。你在这里宽住两天,待我回来后再接着谈

    诗。”

    “你放心去,不要着急,先把事情弄清楚。”欧阳说,“我正要到筠仙家里去一趟。我

    在筠仙家里等你。”

    “也好,我打发人送你到梓木洞去。”

    左宗棠和欧阳拱手一别,随即和陶家仆人骑两匹快马,星夜直奔长沙。第二天上午,左

    宗棠进了长沙城,来到陶公馆。

    门房见是公子的丈人来到,立即打开大门。左宗棠还未进屋,就问:“公子呢?”

    门房流着眼泪说:“昨日下午,一群兵士把公子绑架走了。”

    左宗棠一听,立即策马来到又一村旁边的巡抚衙门,怒气冲冲地向里面闯。守门的卫兵

    也不阻挡他。左宗棠径直上了大厅,里面走出一位师爷,笑着说:“来的是左老先生吗?张

    大人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说毕,从签押房里走出巡抚张亮基,他对左宗棠一拱手:“左先生,鄙人在此恭候已

    久。”

    左宗棠怒气并未消除,一脸的不高兴,问:“陶公子呢?请抚台大人立即释放陶公子!

    公子年幼,家事是我替他料理。天大的事找我左宗棠,不要为难公子。”

    张亮基哈哈大笑,说:“左先生息怒,‘释放’二字从何谈起!岂有陶文毅之子、左季

    高之婿被绑架的道理,我昨天是请公子来舍下叙谈叙谈的。亮基一向慕陶老先生的高风亮

    节,也喜左先生的豪放倜傥,昨夜听公子谈陶公和先生往事,不觉心驰神往。公子正在后花

    园赏花。”他转身对师爷说:“请陶公子。”

    左宗棠听说并不是绑架陶桄,气消了些。

    “左先生,请到签押房坐。”

    左宗棠并不谦让,和张亮基一起走进签押房,仆人献茶。

    左宗棠说:“张大人,您知道陶文毅公生前为官廉洁,家里何曾拿得出十万银子,这不

    是有意叫陶公子为难吗?”

    张亮基又是哈哈一笑:“左先生,亮基久闻陶公廉正,今日所谓捐银之事——”正说

    着,签押房里进来一人。左宗棠一见,忙站起身来,说:“岷樵兄,久违了。”

    “季高兄,什么风吹来的?幸会,幸会!”

    “我为陶公子的事而来。岷樵兄,你说说,陶家眼下能拿得出十万银子吗?张大人此举

    太欠思量。”

    江忠源大笑,说:“莫怪张大人,此事是我向大人建议的。”

    “你?”左宗棠没有想到多年老友会出这样的馊主意。

    江忠源拍着左宗棠的肩膀,说:“季高兄,你让我慢慢说给你听。”

    于是江忠源把张亮基如何敬慕,自己如何推荐,如何献计,说了一遍。最后,江忠源颇

    带情感地说:“季高兄,公卿不下士久矣。张大人之举,近世罕闻,望我兄玉成其美。”

    此时,左宗棠心情已平复。他对江忠源说:“你不应该献这样的计,我几天劳累奔波不

    说,陶公子受了一场恐吓,内人在家,至今尚以泪洗面。你不觉得害得我们苦了吗?”

    江忠源笑道:“仁兄素来身强体壮,骑几天快马不算什么。陶公子那边,昨日张大人亲

    自与他说明了。小小年纪,经受点风险,亦是一番磨练。至于嫂夫人么,忠源知罪,改日一

    定去赔罪问安。然不如此,仁兄怎能来长沙?又怎能进衙门?我和张大人又怎能见到你?”

    正说着,陶桄进来。左宗棠确知陶桄在此备受礼遇后,完全平静下来。他问张亮基和江

    忠源:“不知二位要宗棠到此何干?”

    “特请先生协佐鄙人,保全长沙。”

    左宗棠微微一笑,说:“宗棠乃一平民,长沙城内,文武官员如云,岂容左某插手其

    间。”

    “先生高才,前有胡润芝极力称赞,昨又蒙江将军竭力推荐,鄙人对先生十分钦慕。长

    沙文武虽多,岂可与先生相比!”

    左宗棠爱以诸葛亮自比,书信末尾常自署“今亮”,又对人说“今亮或胜古亮”。他早

    就盼望能像诸葛亮一样干一番大事业。今见张亮基如此诚意,又是江忠源一手推荐,哪有不

    答应之理。但左宗棠并不急于表态,他对张亮基说:“承蒙大人错爱,宗棠荣幸已甚。但宗

    棠脾气不好,遇事又好专断,恐日后不好与群僚相处,亦难与大人做到有始有终。”

    张亮基答道:“先生放心,鄙人今后大事一任先生处理,决不掣肘。既以先生为主,群

    僚亦不会为难,请先生释怀。我明日就打发人去接宝眷来长沙。”

    左宗棠连忙摆手,说:“大人既然如此信任,不容宗棠不来。但目前长沙乃兵凶战危之

    地,内人还是住湘阴为好。只是有一点需要事先说明:宗棠乃湘上一农人,不惯官场生涯,

    若与大人及诸公同僚相处得好,则在长沙多住几天;若相处不好,宗棠会随时拂袖而去。请

    大人到时莫见怪。”

    张亮基已从别人那里得知左宗棠的怪脾气,对他的这番话一点也不介意,满口答应,并

    吩咐摆宴,为他接风。

    六巡抚衙门里的鸿门宴——

    左宗棠为人最是忠直,不避嫌疑,不答应则已,既已答应,便把保卫长沙视为当然责

    任,好像半个巡抚似的,有关守城的一切事务,都往自己肩上压。他事事过问,桩桩关心,

    凡他经办的事,无论巨细,没有一件不是有条不紊、妥妥贴贴的,且主意甚多。在他面前,

    几乎没有难事。有这样一个好帮手,张亮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张亮基对江忠源、左宗棠依

    畀甚重,计划谋略,无一不跟他们商量;守城的军务,明以鲍起豹为首,实际上,已全部委

    托给江、左了。从此,长沙城里的混乱阶段已过去,代之而起的是一派调度有方、忙而不乱

    的新气象。

    这天夜晚,张亮基忧郁地对左宗棠说:“藩库的银子已用得差不多了,朝廷的饷银又一

    时不能来。倘若银子接不上手,军心便会涣散。这如何是好?”

    左宗棠沉吟半晌,说:“中丞所忧虑的,也正是宗棠这几天所考虑的大事,我思来想

    去,别无法子,只有向长沙的几家巨富名绅借钱,以救燃眉之急。”

    “鄙人来贵乡不久,民情不熟,不知哪几户有钱,能拿出多少来?”

    左宗棠说:“长沙首富,当推黄冕。黄冕字服周,号南坡,其父黄博曾任过岷州知州。

    南坡当年以两淮盐运使委办淮阳赈务,受知于时任江苏巡抚的陶文毅公。陶文毅公提拔他当

    江都知县,又调上元知县,后又升为常州府、镇江府知府。那年夷人打到东南沿海,镇海陷

    落,裕谦殉国,南坡以随员谪戍西域。后朝廷赐他回籍,并赏六品顶戴。南坡回籍后,不过

    问官场事,一心经商,在八角亭开办永泰金号。据说南坡为官不太廉洁,家中积蓄有好几十

    万。凭着这分财力,永泰金号成了长沙城首家富户,每年获利都在五六万之多。”

    “哦!”张亮基轻轻地喊了一声,他没想到,长沙城里居然有这等财力雄厚的商人。

    “第二个要数普济药店贺瑗。他是贺长龄的侄儿、山东道监察御史贺熙龄的二公子。”

    “贺长龄家还开药店?”贺长龄历任封疆,勋名赫赫,是道光年间的名宦,张亮基知

    道。不过,他不知道贺家也经商。

    “贺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本不懂经商营业,只是读书不成器,家里怕他学坏,也为着要

    磨练他,有意开了这爿药店,让他当个少老板。药店出息不大,但贺家的财产,少说也有三

    四十万。第三户是利生绸缎铺的老板孙观臣,号灵房。”

    “是侍读学士孙鼎臣的弟弟吗?”

    “正是。孙鼎臣是其大哥,二哥孙颐臣现在兵部职方司任员外郎。孙观臣仗着两个哥哥

    的势力,在城中心红牌楼开一家利生绸缎铺,一年也有三四万的收入。这三个富户,每户借

    出三四万,就可以得十来万,可以对付半个月二十天。待长毛一退,再申报朝廷,还给他

    们。”

    “这个主意好是好。”张亮基摸着下巴上几根疏稀的胡须,迟疑地说,“不过,这些个

    老板商贾,向他们借银子,就好比要他们身上的肉一样,他们肯借吗?”

    “中丞说得不错,是难得很。”左宗棠边走边思考。突然,他停住脚步,“再请一个人

    来,事情就好办了。”

    “谁?”

    “十里香酱园的老板欧阳兆熊。”

    “一个酱园能有多大的收入,他即使愿借也借不了多少。”

    “中丞,这欧阳兆熊不比别的经商牟利者,此人最是古道热肠、仗义疏财,颇有当年鲁

    肃指仓借谷之气概。他是湘潭人,十里香酱园只是他在长沙的落脚点。此人来了,不容他们

    不借。中丞,你且放心,明天看我的安排。”

    次日下午,又一村巡抚衙门花厅里,摆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出席的客人为黄冕、孙观

    臣、贺瑗和欧阳兆熊。主人为巡抚张亮基,作陪的有前湖北巡抚罗绕典、布政使潘铎和幕僚

    左宗棠。客人们为新巡抚的礼遇而感动,兴致勃勃地喝酒谈天。酒过三巡,张亮基起身说:

    “诸公乃三湘贤达,亮基承乏贵乡,今日能借此相识,实生平之幸。”

    黄冕起身答礼:“张中丞危难之际来到长沙,率我全城军民共抗发逆,令我等敬重感

    佩。”

    张亮基微笑说:“多谢诸公厚爱。老先生请坐。”

    待黄冕坐下,张亮基接着说:“亮基奉皇上圣旨巡抚湖南,自应誓死守城。只是战事尚

    无转机,诸公和阖城百姓受惊不少,亮基心中有愧。”

    孙观臣说:“中丞说哪里话来,守土抗贼,乃是我们分内之事。中丞已尽力了,战事无

    转机,岂能怪中丞一人。”

    黄、贺、欧阳均随声附合。

    张亮基激动地说:“诸公如此明达,亮基为长沙数十万生灵免遭涂炭,就是粉身碎骨,

    亦心甘情愿。然亮基才疏学浅,深恐有负重托,今日邀请各位光临,敢请诸公遗我以度危济

    困之良策。”

    黄、孙、贺等人平日于守城之事想得不多,一时也无良策出来,只好默默喝酒。左宗棠

    拿眼瞟了下欧阳兆熊。兆熊会意,大声说:“中丞,你有何为难之处,尽管说吧!兆熊不

    才,但南坡兄、灵房兄和贺公子都是胸藏奇策、腹有良谋的能人,他们可以为中丞排难分

    忧。”

    兆熊这两句话说得黄、孙、贺心里高兴,齐声说:“中丞有何困难,只管说吧!”

    张亮基顺势说:“有诸公这等慷慨仗义,亮基有何困难不可克服?今有大事一桩,恳请

    在座诸公帮忙。大家知道,自从发逆围城以来,朝廷急调了七八千人马到长沙,饷银却一时

    供应不上。这些人马和其他费用,每天约增加五千两银子的开支。潘大人竭尽全力,勉强支

    撑了二十余天。眼下藩库枯竭,再过几天,就要断银了。一旦断银,军心就会涣散,其后果

    不堪设想。亮基为此事,连日来忧心如焚,千思百虑,无计可施,只有请诸公前来共商。诸

    公均三湘大富,又素抱忠义之心,亮基以湖南巡抚名义向诸公借十万银子,待长毛撤退,难

    关度过,亮基即申报朝廷,表彰诸公爱国之心,并连本带息偿还。”

    张亮基话一出口,客人们立时傻了眼。常言道:“说到钱,便无缘。”酒席桌上刚才那

    股热乎气氛即刻冷下来。各人低头望着筷子,默不作声,心里怀着鬼胎:悔不该来吃这顿酒

    席。

    倘若长沙守不住,张亮基革职杀头,谁来还债!冷了好长一段时间,孙观臣掏出手绢揩

    揩油晃晃的嘴脸,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借银助军饷,在下本不应推辞。只是敝号手

    头拮据,拿不出银子来。往年这个时候,湖南四方都到敝号来定买绸缎,准备秋后的婚嫁和

    年节的贺礼。眼下给长毛一闹,连个登门问价的人都没有。敝号十多个伙计要过日子,每日

    里没有进钱,只有出钱。唉,再这样下去,利生号要关铺门了。”

    孙观臣说到这里,现出垂头丧气的样子,似有倾吐不尽的苦楚。话音刚落,黄冕就接着

    说:“永泰金号和利生绸缎铺一样。这个时节,谁还有心打金银器皿。一个月来,敝号没有

    做一笔生意。我头发都急得全白了。”

    “敝号也差不多。”接话的是贺瑗,一副纨绔子弟的打扮,“长毛一包围,连买药的人

    都少了。你们说怪不怪!”

    张亮基见他们一个个叫苦连天,心里很是着急,担心酒席就会这样散了,半两银子也借

    不到。他一双眼睛老瞅着左宗棠。只见左宗棠悠闲自在地边喝酒吃菜,边听老板们的诉苦。

    待贺瑗一说完,他端起酒壶,走到客人们身边,边给他们敬酒边说:“这个把月来,各位老

    板生意的确是萧条些,可是各位的家底都很厚啊。俗话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苦,拿出

    几万银子也不成问题。”敬到欧阳兆熊身边,轻轻地用脚踢了他一下。兆熊大声说:“张中

    丞为保长沙,苦心孤诣,令湘人感动。刚才各位老板说的也是实情。十里香酱菜园是个小买

    卖,不能和各位的宝号相比,这些日子生意也清淡。不过,古人说得好,为人当公而忘私,

    国而忘家。处今日之际,除守住长沙,打退长毛外,别无选择。鄙人家底本薄,又不善经

    营,也拿不出许多银子来,我就先借一万吧!杯水车薪,不足为济。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各

    位财主。”

    “欧阳先生真是个爽快人。”处在尴尬局面中的张亮基见欧阳兆熊有如此豪侠之举,无

    限感慨地说,“事平之后,亮基一定为先生向朝廷请封,并在八角亭铸一铜钟,上镌先生大

    名,名扬三湘,永垂不朽。”

    但欧阳兆熊的举动并没有引起连锁反应,巡抚的话一完,酒席上又是一片沉寂。张亮

    基、罗绕典、潘铎坐立不安。左宗棠看看情形不对头,端起酒杯,霍地站起来,走到欧阳兆

    熊身边,说:“欧阳先生,你不是长沙人,田产家业都不在长沙,能有如此侠义举动,宗棠

    敬佩不已。宗棠从不敬人酒,今日却要为了长沙数十万生灵,敬你这一杯。先生不愧为三湘

    父老之肖子,孔孟程朱之贤徒,朝廷官府之良民,士林商界之楷模。”

    欧阳兆熊站起来说:“不敢当,不敢当。”

    左宗棠把酒杯举到欧阳兆熊的嘴边,说:“你一定要把这杯酒喝了,我还有话说。”

    欧阳兆熊只得把酒喝了,依然坐下。黄、孙、贺等人早就听说湘阴左宗棠厉害过人,现

    在见他这副模样,听他这几句掺了骨头的话,已知来者果然不善,都一齐规规矩矩坐在凳子

    上,恭听他的下文。

    “左某论家世,累代耕读;论功名,不过一举人。今日是中丞大人请各位来共商守城大

    事,按理,无左某置喙之地。且长沙守与不守,与左某亦无干,万一长沙攻破,左某一走了

    事。湘阴东山白水洞,有我的妻室老小,我可以仍在那里过隐居生活,僻山野岭,谅长毛不

    至来犯。左某今日多嘴,实是一为长沙数十万生灵着想,也为各位老先生着想。在座各位,

    不是曾做过朝廷之官员,便是显宦名吏之子弟,世受国恩,身被荣泽。试想想,没有朝廷,

    各位能有今日这份家业吗?当前国家有难,各位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吗?对得起父祖兄长吗?且长沙城一旦被长毛攻破,玉石俱焚,金银财宝,悉被长毛所虏;

    富户财主,一个个被长毛肢解杀头。与其眼睁睁地看到那一天的到来,为何不设法保住长沙

    呢?各位可以比较一下,是让长毛攻破长沙,人死财亡好呢,还是借银发饷,打退长毛,度

    过难关好呢?”

    说到这里,左宗棠瞟了一眼黄、孙、贺等人,见他们头上流汗、面带忧愁,知他们内心

    斗争激烈。左宗棠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把身旁的亲兵唤过

    来,悄悄地吩咐几句,然后提高嗓门说:“欧阳先生,你可以回去了,门外已备好轿子。南

    坡兄、灵房兄和贺公子,暂时委屈一下,在这里还坐一坐。”

    黄、孙、贺三人大吃一惊,不由地向门口一望。只见门口站立一排手拿大刀、满脸杀气

    的兵士。三人心怦怦乱跳,没想到刚才还是觥筹交错的欢聚,忽然化作刀枪相见的鸿门宴。

    大家面面相觑,唬得说不出话来。左宗棠继续说:“今日事不关张中丞和罗、潘两位大

    人,全是左某一人所为。左某斗胆代表长沙数十万生灵挽留一下各位。各位心中若有委屈之

    处,尽可以上告朝廷。不过,”左宗棠目光威厉,露出一副凛不可犯的神态,“左某也会将

    各位的态度宣告长沙全城,让父老乡亲们来评说评说。”

    黄冕老练,知道今日局面,不拿出银子来,无论在朝廷,还是在百姓面前都会过不去,

    且自己的银子来路也不是那么干净的,于是硬硬心说:“张中丞的苦心,鄙人深知。鄙人两

    代受朝廷恩泽,岂有不思报效之理,且又何忍眼看长沙城破,乡亲蒙难。只是敝号近来生意

    不景气,拿不出太多罢了。鄙人竭尽全力,借出四万两来,如何?”

    张亮基高兴地说:“多谢老先生资助。亮基担保,一定偿还。”

    阔少爷贺瑗从小便不知爱惜银子,拿出几万来,他看得并不重。现在见门口站着荷枪持

    刀的兵,知道要留他作人质。

    他想起今夜已约好要和三姨太打牌听曲,心里正急得不得了。

    这时只要拿得出,随便拿多少他都愿意。贺瑗赶忙说:“敝号也借四万!”

    “好个识大体、顾大局的贺公子!”罗绕典、潘铎一齐称赞。

    孙观臣掏出手绢来,擦了擦头上的汗,说:“敝号店小财薄,不能跟南坡兄和贺公子相

    比,就借三万吧!”

    “好!”十二万两银子已到手,张亮基喜出望外,他站起身说:“多谢诸公慷慨解囊,

    亮基代表长沙阖城老少,给诸公作揖。”

    说罢,张亮基整整衣冠,抱拳,并弯下腰去,慌得全体来客都站起答礼。张亮基高举酒

    杯,说:“各位贤达,亮基誓与长沙共存亡。耿耿此心,皇天后土共鉴!”

    七药王庙里出了前明的传国玉玺——

    就在长沙城里张、江、左等人为守城精心筹划的时候,太平天国北王韦昌辉、天官正丞

    相秦日纲奉天王洪秀全之令,率领一万人马,倍道兼程,赶到长沙南门外。萧朝贵、石达

    开、韦昌辉、秦日纲等人商量,决定再发动一次全面进攻。

    这天清晨,东起小吴门,西到小西门,太平军一万五千人马向长沙南城发动了猛烈进

    攻。长沙城内城外,经过江忠源、左宗棠等人的重新部署,防守也更加严密。岳麓书院、城

    南书院一部分士子也参与防守,有的居然持刀上了城墙。每天五千两银子按时发下去,对稳

    定军心也起了些作用。这次双方争斗,比上次更显得激烈。天心阁附近的拼搏尤其残酷。

    江忠源的楚勇在对面蔡公坟占住制高点,天心阁上又安放那座五千斤的炮王,火力强

    大。太平军一时没有占到上风。但在其他地方,他们都取得了胜利。战士们靠近墙根架设云

    梯,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登墙。他们接受上次的教训,离墙头还有丈把远时,就抛出带有铁钩

    的软绳,钩子挂住墙头清兵的衣裤,用力一拖,就连人一起拖了下来,然后收起绳子,抽出

    腰刀杀上去。这些清兵,大部分因朝廷常常欠饷,官长又克扣,积了一肚子怨气,虽说这几

    天多领了几两银子,但到底不愿意拿命去换,见势不对,便纷纷逃窜。太平军这方面正是出

    山之虎,一以当十,士气高昂,一段又一段城墙被他们所占领。

    在地面上两军肉搏之际,有一条地道正在紧张地堆放炸药和地雷。这条地道,不仅穿过

    城墙,而且已到达城内天妃宫边。

    天妃宫里,邓绍良和一批大小头目们正在开怀畅饮。他们以功臣自居,根本不理睬外面

    的战斗。宫里的人大都喝得七八分醉了,嘴里却仍在喊着:“哥俩好呀!三星照呀!……

    五魁首呀!”邓绍良搂着一个唱曲的姑娘,要把一杯酒硬灌给她喝。一个亲兵轻轻走上

    前,说:“大人,外面炮声响得厉害,弟兄们醉成这样,怕会误事吧!”

    “不要紧,我们是在城内,不攻破城,他们能进来吗?弟兄们援救有功,不要坏了他们

    的兴头。”说罢,重重地掐一下唱曲姑娘的粉脸,痛得那姑娘尖叫,邓绍良乐得大笑。

    突然,一声巨响,城墙炸开一个大缺口。康禄率领一批兵士穿过缺口,直奔天妃宫来。

    邓绍良还未弄清发生什么事,康禄一刀捅进他身边那个亲兵的胸膛,邓绍良急忙抽出佩剑抵

    挡,边战边退,在门口跨上一匹马,顺着南正街往城中逃去。那些烂醉的大小头目,大部分

    被太平军战士像割韭菜似的割去了脑袋。

    天妃宫被占领后,南城魁星楼侧又一声巨响,天崩地裂,砖石横飞,城墙被炸开五丈多

    宽。清兵慌了神,纷纷往城里奔去。左宗棠骑马过来,喝令清兵返回堵住。但这些逃兵都不

    认识他,继续向前跑。左宗棠气愤已极,命令亲兵就地斩首为头的几个逃兵,这才把他们镇

    慑住。左宗棠叫清兵把火药桶、油桶往缺口抛掷,然后点燃火。霎时,在缺口周围烧起一道

    火墙,阻挡城外太平军兵士的进攻。左宗棠又令赶紧用石块填缺口,不管是谁,向缺口抛一

    块石,赏钱一千文。一时间,石块从各处飞来,不但太平军兵士被砸伤砸死很多,正在搏斗

    的清兵也有不少被砸。一个亲兵对左宗棠说:“左师爷,石头打死我们许多人,传令不抛了

    吧!”

    左宗棠双眼怒睁,喝道:“胡说!是几条命要紧,还是长沙城要紧?先投石,打死的以

    后再抚恤。”

    天心阁下,萧朝贵冒着火石,跨马挥刀冲向前,他真想飞到墙头,亲手砍翻城墙上的妖

    头。忽然,一颗炮子射过来,萧朝贵感到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下。亲兵们急忙围过来,但

    见朝贵满头是血,已经不能说话了。城墙上的清兵们狂呼乱叫:“打死萧朝贵了!打死萧朝

    贵了!”

    正在进攻的各队将士,一听萧朝贵阵亡,顿时乱了阵脚,清兵乘机猛攻。康禄等冲进城

    里的兵士们,也不得不又从缺口冲出来。石达开见状,急令鸣金收兵。

    这天夜晚,太平军将士人人悲愤填膺。为着防备清军劫营,只得草草安葬朝贵,并立下

    一块暗石,好日后寻找,再隆重礼葬。

    第二天凌晨,东王杨秀清带着三千人马来到妙高峰下,并告诉大家,天王率领大队人马

    已驻扎在石马铺。东王的到来,使军心为之一振。

    妙高峰药王庙里,东王杨秀清主持的高级将领军事会议即将结束。经过一个下午的热烈

    讨论,杨秀清开始作总结,全体将领的眼睛都望着他。这位广西紫荆山的烧炭工,今年三十

    二岁,粗眉大眼,身材不高,强壮精干,浑身似乎有永远使不尽的力气,眼睛闪出两道光

    芒,既威严又狡黠,既深峻又热情。他用洪亮的广西官话说道:“西王殿下死在长沙城下,

    我们与湖南清妖不共戴天,此仇一定要报。但我们的进军目标是金陵。长沙只是路过站,易

    取即取,若以牺牲数千将士的代价来换长沙城,则大可不必。刚才翼王殿下的意见很对,我

    们一面佯装全力攻城,另一方面派出得力人员到河西打粮。待全军粮食足够后,便直下岳

    州,取道洞庭湖,进入长江。明天便由翼王带三千人马渡湘江而西,这边由北王和天官正丞

    相负责攻城。天王陛下过两天就到。待天王陛下到后,我们再定北进日期。”众将齐声拥

    护。

    第二天,翼王石达开率领三千人马渡过湘江。过江的时候,石达开要康禄带五百人埋伏

    在水陆洲上,并面授机宜。渡江后,石达开顺利占领龙回潭、阳湖,控制通往宁乡、湘阴的

    大路,并从岳麓山下的地主们手中轻易地得到了七八万斤新粮。

    消息传到城内,巡抚衙门又是一阵惊慌。张亮基连夜与左宗棠商量对策。左宗棠说:

    “石达开带人在河西掠粮,可见贼对短期破城没有把握。以宗棠看来,洪秀全、杨秀清下步

    的打算不出两条:一为长期屯兵城外,与我抗衡;一为掠足粮草,准备远飏。这一年多来,

    他们一路陷城略地,并不久留,桂林围而未破,则绕道陷全州。从贼之一贯行事来看,放弃

    长沙远飏他处的可能性较大。”

    张亮基说:“但愿如先生所分析,长毛早日离开湖南境内。然则洪杨未走之前,如何对

    付呢?”

    “目前不管他们走还是不走,先要歼灭石达开一股。石达开只有三千人马,且离开贼之

    老巢。我们选调五千人,分成三部分,以一千人驻扎水陆洲,堵其归路;另外四千分两队南

    北包抄。将这股人马歼灭后,贼军心必乱。但这三路人马分别由谁来带领呢?”左宗棠捻着

    胡须,像问张亮基,又像是自问。

    张亮基说:“我看驻水陆洲一军,由广西提督向荣带领,他一路尾追长毛,经验最丰

    富。包抄两路则由绥宁总兵和春、河南河北总兵王家琳分别带领。你以为如何?”

    左宗棠沉默一会,缓缓地说:“宗棠刚来,对诸将才能性情尚不甚了解。大人既然定

    了,就这样办吧!”

    次日,向荣、和春、王家琳分别带领各自人马,离城过江。

    向荣从朱张渡口过浮桥,杀气腾腾地带着一千人马来到水陆洲,却被太平军的一把火烧

    了个呜呼哀哉,一千人马,被烧死杀死八九百。

    南北包抄的两支人马听说水陆洲向荣全军覆没,都吓虚了胆;交战不到一个时辰,便大

    败而逃,为争夺浮桥,又在湘江中淹死几百人。

    左宗棠站在天心阁上,看到水陆洲火起,三路人马全部败逃,不觉长叹,心里说道:

    “当年诸葛亮初出茅庐,便在博望坡以火攻取胜而使关、张心服,想不到我左宗棠初出,却

    中了别人的火攻之计。今亮就这样不如古亮吗?”继而又想:“这班绿营官兵真是一群饭

    桶,即令水陆洲全军失败,南北两路尚有四千人马,何以如此不中用!”左宗棠从心里鄙夷

    这班酒囊饭袋。他暗暗决定,今后必须亲自选择一批将官,重新招募一支新兵,严格训练,

    一扫绿营积习。否则,纵有诸葛之谋,也不能在战场上取胜。

    石达开在河西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围城的将士,不少将领向杨秀清提出:赴此机会,

    再次攻城。杨秀清没有立即答应,他要和洪秀全商量。

    将近黄昏,洪秀全带着一班侍卫,悄悄来到妙高峰上。他屏退左右,与杨秀清闭门密谈

    了半夜。

    第二天中午,一桩天大的喜事在太平军将士中传开。原来,杨秀清的几个亲兵在药王庙

    的神座下发现一颗前明的传国玉玺。这玉玺四寸见方,上镌五龙交纽,刻着“天地齐寿,日

    月同辉”八个篆字,装在一个檀香木匣内,用金锁锁着。经随军的博学文人鉴定,的确是真

    正的国宝。他们纷纷猜测,不能理解明朝的传国王玺何以藏在药王庙的神座下。后来,还是

    杨秀清解释得最好,众皆钦服。杨秀清说:“当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原是想借满人的力量

    自己做皇帝,故在明朝宫中搜得这颗传国王玺,秘密保存。后满人称了帝,封他为平西王,

    他心中不服,但兵力单薄,无可奈何。吴三桂到云南后招兵买马,扩大实力。康熙十二年,

    与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发动叛乱。吴三桂从云南打到湖南,占领了长

    沙。他原想在长沙称帝,后来时局不利,便撤退到衡州,匆忙之中,将这颗玉玺藏在药王庙

    神座下。吴三桂虽然兵败,但是想过皇帝的瘾,于是在衡州称起帝来。当时清兵已围住了衡

    州,他一时无法到药王庙取玉玺。不久,吴三桂一命归天,藏玺的人也都战死了,谁也不知

    道这颗玉玺的下落。今天,天父天兄将这颗传国玉玺赐给了我们。我们的天王陛下是真正的

    真龙天子。”

    杨秀清的解释与历史事实很相符合,这颗传国玉玺的真实性是不容怀疑的。全体将士兴

    奋至极,尤其是那些广西过来的老兄弟们,自觉地焚香祷告,眼中流出无限激动的泪水,感

    激天父天兄将清妖的江山赐与天国,决心一举攻克长沙。

    当天夜晚,洪秀全召开全体高级将官会议。在庄严隆重的气氛中,洪秀全出来和大家见

    了面。因为玉玺的发现,天王在众人眼中俨然已是登基的天子,全体将官自觉地跪在洪秀全

    的脚下,山呼万岁。在大家的无限虔诚之中,杨秀清给洪秀全递来一个诡谲的微笑。这个微

    笑,只有洪秀全心中明白。

    洪秀全今年三十九岁,身材高大魁梧,面孔英俊,留着淡茶色胡须。他与人突出的不同

    是耳小而圆。现在,他端坐在临时铺就的龙椅上,威严地说道:“天父天兄将明朝的传国玉

    玺赐与我们,是清妖朝廷的结束,汉人重坐江山的象征。我已命令工匠将前明的玺文磨去,

    刻上‘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十个大字。”脚下欢声雷动。待大家的心情平静下来后,洪

    秀全继续说:“诸位兄弟在长沙城下围攻两个多月,给湖南清妖以沉重打击。清妖目前是坐

    困危城,一筹莫展。我们在攻克道州时,便制定了‘直前冲击,循江而下,略城堡,舍要

    害,克复武昌,号令天下’的大计。目前我军士气正盛,粮草充足,连日江水暴涨,正是我

    军浮江北下的大好时机。各军今夜作好准备,搜集船只,明早登船,撤离长沙。另林凤祥带

    五千人从陆路出发,扫除障碍,到王家坪上船,出临资口,到湘阴与大队人马会合。李开芳

    带一千人连夜南行,布下疑阵,引诱清妖南下,务使大军安然北进。”

    洪秀全说完后,杨秀清又站起来强调了两句。他说:“北进的水陆两军都要连夜悄悄作

    好准备,不让清妖得到一点风声。南下的一支人马,则要大造舆论,大张旗鼓,把清妖引诱

    得越远越好。待把清妖引出百把里之后,再从小路间行往北,与大队会合。”

    翌日上午,当数千清兵尾随李开芳南下时,五万太平军将士,已分别从水陆两路浩浩荡

    荡向岳州进发。

    八左宗棠荐贤——

    太平军撤离长沙,阖城官绅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穷苦百姓却深感惋惜。他们巴不得大军

    进城来,多杀掉几个贪官劣绅,为穷人出气伸冤。听说药王庙里出了明朝的传国玉玺,长沙

    城内和四乡的百姓,都认为今后的江山是太平军的,对将来的日子有了指望。许多家中无牵

    挂的年轻人随着太平军走了。他们要跟着洪杨去打天下,建新朝。

    张亮基以巡抚名义大摆宴席,犒劳这两个多月来为守长沙城出力的全体官绅,并特地请

    黄冕、孙观臣、贺瑗和欧阳兆熊坐在第一席上,并保证立即申报朝廷,偿还他们借的十二万

    两银子。又封那座立了功的炮王为“红袍大将军”。又循鲍起豹之请,为城隍菩萨重新塑

    像,封它为“定湘王”。又要左宗棠赶紧起草奏章,题目就叫做“长沙大捷贼匪败窜北逃

    折”,向朝廷邀功请赏。

    左宗棠却不像张亮基那样喜形于色,他在深思。这些年来,左宗棠以一个旁观者的身

    分,对朝廷的腐朽、官场的龌龊、绿营的窳败,看得非常清楚。他知道洪杨起事,是由于走

    投无路而被逼上梁山,其战斗力非同小可,况且又得到百姓的拥护。长沙城的守住,并非是

    由于官军的力量,而是因为洪杨志不在此。天下从此将要大乱,不可乐观过早。河西之役失

    败后,他就想到今后与洪杨作战,不能指望绿营。看来只能仿照过去与白莲教打仗的样子,

    组织团练,从团练中练出一支劲旅来。现在,长毛已退,必须赶紧筹办这事。各县都要像湘

    乡、新宁、湘潭等地那样建团练,省里由一人统领。谁来筹办此事呢?他首先想到罗泽南。

    东西

    罗泽南是个出名的理学家,但他并不空谈性理,而注重经世致用,他的弟子中能人不

    少。从去年以来,他在湘乡主办团练,集合了一千多人。由于练勇有功,已被保举候补训

    导。不过,罗泽南虽然办团练有经验,但毕竟位卑人微,长沙不是湘乡,他难以在此站住

    脚。自己出面吗?也觉资望尚浅,恐别人不服。这个大任,由谁来担负呢?他想起江忠源,

    但长沙城防离不开他。郭嵩焘呢?他是个典型的书生,不堪烦剧。欧阳兆熊呢?此人太不讲

    法规,不能充当领袖人物。想来想去,无一人合适。左宗棠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突然把脑门

    一拍,大喜道:“我怎么一时忘了此人!”

    他急忙走到签押房,以少有的兴奋情绪对张亮基说:“中丞,这主办省团练的人有

    了。”

    “谁?”张亮基高兴地问。

    “中丞看,正在湘乡原籍守制的曾涤生侍郎如何?”

    “涤生侍郎的什么人亡故了?”

    “他的母亲在六月间就已去世。他由江西主考任上折转回籍奔丧,回家已有两个来月

    了。”

    “这段日子给长毛冲得六神无主,也不知道涤生兄回籍来了,真正对不住。要是由他来

    主办,那当然是太好不过的事。”

    略停一下,张亮基说,“不过,听说曾涤生为人素来拘谨,最讲名教,他正在服丧期

    间,能出山办事吗?”

    “这点我也虑及了。墨绖从戎,古有明训。涤生重名教,但更重功名事业。只要大人作

    书恳请,一面上报朝廷,请皇上下诏,我看他会出山的。”

    “好,我这就修书,请你拟个折子。”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