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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奔丧遇险(2/2)

曾国藩全集作者:曾国藩 2017-04-19 18:23
誉满海内。

    也是田娘娘这番心意感动了天地,这一年,永昌府东北三十里外的金鸡山里,挖出两块

    千年难遇的好石头:一块纯白,无半点瑕疵;一块乌黑,无丝毫杂质。知府为讨好田国丈,

    亲自选派最好的窖工,不惜工本,烧制一盒围棋子。棋子烧好后,谁见谁叫绝。这盒棋子比

    其他所有的云子都显得更古朴浑厚,色泽分外的纯净柔和,白的胜过和阗玉,黑的强似徽州

    墨,更兼质地坚实,落盘声铿锵悦耳,拿在手里,冬温夏凉,有一股说不出的舒服之感。田

    宏遇重重地赏了永昌知府,又叫专为宫中做器具的工匠做了一个精巧的盒子,遂献给崇祯

    帝。皇爷很是喜欢,就把这副棋子放在田娘娘宫中。从那以后,皇爷到田娘娘宫中的次数更

    多了。皇爷对田娘娘的宠爱,令周后、西宫袁娘娘和后宫所有妃子们嫉妒;田宏遇也仗着女

    儿而显赫京师。我因为一直服侍田娘娘,便也受娘娘的影响,酷爱围棋。田娘娘也常为我们

    讲棋艺,为讨娘娘喜欢,我也就拼命地学,并偷偷地拜当时京中名弈瘸子郎三为师,因而棋

    艺也慢慢提高了。有一天,皇爷高兴,和田娘娘下完棋后,还在盒子底板上亲自写了几句

    话。”纽公公把盒子倒转过来,康慎见上面写着:“君子以之游神,先达以之安思,尽有戏

    之要道,穷情理之奥秘。右录梁武帝《围棋赋》。崇祯十二年冬。”

    “后来,”纽公公接着说,“李闯王带兵打进北京,崇祯帝命周后等人自尽后,自己也

    吊死煤山。宫中一片混乱,大家各自逃命,我也收拾衣服出宫,路过田娘娘旧宫,见这盒围

    棋和那本《古棋谱》放在窗台边。那时,大家眼里只有金银财宝,谁都不要这些东西。我便

    顺手将这盒围棋和《古棋谱》塞进包袱,回到了老家。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很高兴这次

    结交了你这位心肠好又爱下棋的朋友。我身子日渐不济,将不久人世,这盒棋子连同这本

    《古棋谱》就送给相公,也算是没有辱没它们。”说罢,双手将棋及书送到康慎手边。

    康慎重新跪下,恭敬地接过。纽公公望着康慎,庄重地说:“昔唐明皇与宰相张说对

    弈,时邺侯李泌年方七岁,在旁戏玩。

    张说对着围棋随口念了四句诗:‘方如棋盘,圆如棋子,动如棋生,静如棋死。’邺侯

    应声对了四句:‘方如行义,圆如用智,动如逞才,静如遂意。’邺侯不愧古今无双之神

    童,小小年纪便能从下棋联想到治世为人。这棋道和世道、人道本是相通的。梁朝名臣沈约

    说得好:‘弃之时义大矣哉!体希微之趣,含奇正之情,静则合道,动必适变。’愿相公日

    后慢慢体味这些弈中精微,做一个有德有才之君子。”

    纽公公说到这里,心情显得异常激动,而康慎,则早已是两眼饱含泪水了。

    五喜得一人才——

    “原来这副棋子竟是前明崇祯帝的爱物。”曾国藩说。当康福讲到崇祯帝题字时,曾国

    藩果然从盒子的底板上看到那两行字。崇祯的字迹,曾国藩见过不少,一眼就看出确是真

    迹。东西

    “是的。这副棋子传到我们兄弟手上,已经在康家度过将近二百年,只可惜那本《古棋

    谱》在我爷爷手上遗失了。我们兄弟没有继承康氏家风,无德无才,棋艺也平平。今日在下

    流落岳州城,说来真愧煞先人。”康福羞愧地低下头。

    “足下何必如此自责。自古以来,因时势不到,英雄受困的事多得很。秦叔宝也有卖马

    的时候,那时谁能料到他日后会辅佐唐太宗打天下。且足下不仅棋艺出色,武功也出众,望

    好自为之,出人头地的一天总会有的。”

    通过半天来的观察与交谈,曾国藩知道康福孝母爱弟,正直诚实,颠沛流离却并不走入

    邪途。现在听了他讲叙这副棋子的来历以后,更知他家风纯良,祖德深厚,很喜欢这个年轻

    人,心想:若得此人长随身边,真可谓得一人才!康福受到曾国藩的鼓励后,心里也在想:

    倘若今生能跟着这位侍郎大人,必能大有长进,康氏家族可望复兴。他对曾国藩说:“大

    爷,今日听到你老的这番话,康福以后再不自暴自弃,定要奋发努力,为康氏先祖争光。”

    曾国藩亲呢地拍拍康福的肩膀,说:“足下只要有这分志气和抱负,何愁没有前途!夜

    深了,你先睡吧,明天我们一起对弈几局,借以消除舟中枯乏。”

    翌日,曾国藩与康福在舟中一连下了五局棋,都输了;又下了三盘残局,也输了。每局

    完毕,康福都详尽地给曾国藩分析失误的原因。曾国藩自觉这一天来棋艺进展很大,与康福

    真有相见恨晚之感。第三天下午,船到沅江县。康福请曾国藩主仆二人到他家作客,曾国藩

    欣然同意,安排好船老大在码头边等着,便和荆七一道上岸。

    下河桥离沅江码头只有十里路,半个时辰便到了。来到家门,康福惊呆了。原来自家的

    三间土墙茅屋已全部倒塌,隔壁邻居家的屋也都圮倒,一家家在废墟边支起一个个棚子。康

    福问他们,才知十天前湖水暴涨,将这一带的房屋冲垮不少,弟弟康禄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寻

    求生路去了。康禄走之前,请邻居转告哥哥,说不必为他担心,两三年后混出个人样来再回

    家。曾国藩见此情景,对康福说:“看来足下一时难以在家安身,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到我

    家住段时间,我也好朝夕向足下请教棋艺。”

    曾国藩此话,正中康福下怀,便也不推辞,爽快地答应了。当即三人又返回船上。次日

    凌晨,船进入资江,当晚到了益阳。荆七付过船费,打发了船老大。

    为便于沿途与康福谈话,也因为连续十多天的船坐得手脚发麻,曾国藩不坐轿,三人从

    益阳开始步行回湘乡。这天中午,来到宁乡境内嵇茄山脚下。

    走了两三天的路,曾国藩感到劳累。荆七看到前面一棵老松树下,有一块平坦的石板,

    便对曾国藩说:“大爷,我们在这里歇息下吧!”曾国藩点点头。康福说:“大爷,我有个

    表姐住在这里不远,我们到她家去坐坐,就在她那里吃午饭!”

    曾国藩说:“我已经累了,再说这样凭空去打扰别人也不好,前面有家小饭铺,我们到

    那里去吃饭。你一人到表姐家去如何?”

    “这样也好,我到表姐家坐会儿就来。”

    康福抄小路走了。曾国藩主仆二人顺着大路向小饭铺走去。

    这是乡村马路边常见的饭铺,两张小桌子,一个店主,一个小伙计。见有人来,店主连

    忙招呼,小伙计立刻端上两碗茶来。荆七知道曾国藩向来节俭,也不大多喝酒,便随便点了

    三四个素菜,要了半斤水酒。

    刚吃完饭,店主就笑嘻嘻地走上来,对曾国藩说:“老先生,我看你老这个模样,便知

    是个知书断文的秀才塾师。小店开张半个多月了,店门口连个对联也没有,今日就请老先生

    给小店写一副,酒饭钱就不要付了,算是对你老的一点酬谢。”

    曾国藩最爱写对联,也自认长于此道,友朋亲戚之间,几乎是有求必应,并以此为乐

    事。今日店主人这样诚恳,他当然不会敷衍推辞,便笑着说:“好哇!你想要副什么样的对

    联呢?是想发财,还是想求平安?”

    店主人见曾国藩满口答应,很是快活,说:“老先生,小店别的都不想,只想叫别人见

    了,不好意思向我赊帐就行了。”

    曾国藩大笑起来,说:“就是有副不准赊帐的对联贴在这里,他要赊也会赊。”

    店主人憨厚地说:“总要好点。老先生,你老不知,小店开张半个多月来,天天都有人

    赊帐,都是些熟人,还有三亲六戚的。他来赊帐,又不白吃,怎好不给他赊呢?但小店本小

    利微,天天如此,怎垫得起?不瞒你老说,半个多月来,小店不但分文未赚,还倒欠了肉铺

    几千钱。”

    望着这个可怜巴巴的店主人,曾国藩很同情他的难处,说:“好!我给你写副口气硬点

    的对联贴起。”

    小伙计赶紧拿出笔和纸,又磨起墨来。店主人和荆七都站在旁边看。曾国藩略微思考一

    下,援笔写道:“富似石崇,不带银钱休请客;辩如季子,说通王侯不容赊。”写好后,又

    看了一遍。正在自我欣赏时,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外乡人的口音:“韦卒长,你找了几天找不

    到读书人,这不就在眼前吗?”

    立时就有好几个人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这个先生的字不丑!”

    “是的,不难看!”

    “就找他吧!”

    曾国藩扭过脸去,看是些什么人在说话。这一看不打紧,直把他吓得三魂飞掉两魂,七

    魄只留一魄!

    六把这个清妖头押到长沙去砍了——

    原来,围在曾国藩身旁的是一群年轻汉子,一个个头上缠着红包布,拦腰系一条大红带

    子,带子上斜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衣裤杂乱无章,一律赤脚草鞋,脸上满是烟土灰

    尘。虽然脸上都带着笑容,但在曾国藩看来,那笑容里却充满了杀气。他心里暗暗叫苦不

    迭:这不就是一路来常听人说起的长毛吗?真正冤家路窄,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们!

    一个头上包着黄布头巾的人过来,在曾国藩的肩上重重一拍,操着一口广西官话说:

    “伙计,帮我们抄几份告示吧!”

    曾国藩愣住了,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心想:这怕就是他们的头目韦卒长了。包黄布的人

    继续说:“不要怕!你是读书人,我们最喜欢。你若是肯归顺我们,包你有吃有穿,仗也不

    要你打,日后我们天王坐了江山,给你一个大官当如何?”

    那人边说边瞪着两只大眼望着曾国藩。果然是一群长毛!曾国藩迅速安定下来,脑子里

    在盘算对策。包黄布的人见他不作声,又说:“如果你不愿意,帮我们抄完告示就放你回

    去。”

    曾国藩料想一时不得脱身,便对荆七说:“你在这里等康福,天晚还没回来,你就去找

    我。”

    荆七一听为难了:如果真的没回来,我到哪里去找呢?还不如现在就跟着去:“大爷,

    我和你一道去吧!缓急之间也有个照应,康福来后,就烦老板告诉他一声!”

    包黄布的大声说:“好!一起走,一起走。”

    说着,便指挥手下的士兵连拥带押地将曾国藩主仆二人带走了。

    曾国藩心里这时正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到何处去?抄什么样的

    告示?倘若被别人知道,岂不是在为反贼做事?此中原委,谁能替你分辩?脑子里一边想,

    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走着。看看方向,却又是在向长沙那边走去,离湘乡是越来越远了。快到

    天黑时,这队士兵将他们带到一个村庄。

    村庄里的人早走光了。士兵们将他们安置在一间较好点的瓦屋里。过会儿,一个十五六

    岁的童子兵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狗肉进来,摆在桌子上,又放上两双筷子。小家伙脸上油汗

    混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说:“你们真有口福,刚才打了几只肥狗。韦卒长说,优待教书先

    生,要我送来两碗,趁热吃吧!只可惜没有酒。”曾国藩闻着狗肉那股骚味就作呕,何况炎

    暑天吃狗肉,是湖南人的大忌。他紧皱双眉,直摇头。荆七对童子兵说:“小兄弟,我们不

    吃狗肉,你拿去吃吧!请给我们盛两碗饭,随便挟点菜就行。”

    童子兵一听这话,高兴得跳起来:“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吃,那我不讲客气了。”

    小家伙出去后不久,便端来两碗饭,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几只青辣椒,说:“老先生,饭

    我弄来两碗,菜却实在找不到。听说湖南人爱吃辣椒,我特地从菜园子里摘了这些,给你们

    下饭。”

    曾国藩看着这些连把都未去掉的青辣椒,哭笑不得。既无盐,又无酱油,如何吃法!湖

    南人爱吃辣椒,也没有这样生吃的本领呀!无奈,只得扒了几口白饭,便把碗扔到一边。

    包黄头布的人进来,手里抓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大大咧咧地坐到曾国藩的对面,说:

    “老先生,吃饱了吧!今天夜里就请你照样抄三份。”说罢,将手中的纸展开。曾国藩就着

    ***看时,大吃一惊,心扑通扑通地急跳。抄这种告示,今后万一被人告发,岂不要杀头灭

    族吗!他直瞪瞪地看,头上冷汗不停地冒出。黄包布并不理会这些,高喊:“细脚仔,拿纸

    和笔墨来!再加两支大蜡烛。”

    刚才送狗肉的童子兵进来,一只手拿着几张大白纸、两支洋蜡烛,另一只手拿着一支毛

    笔、一个砚台,砚台上还有一块圆墨。黄包布说:“老先生,今夜辛苦你了。抄好后,明早

    让你走路。”

    待兵士们走后,曾国藩将告示又看了一遍,只见那上面写着:

    太平天国左辅正军师领中军主将东王杨、太平天国右弼又正军师领前军主将西王萧奉天

    讨胡檄嗟尔有众,明听子言。子惟天下者,上帝之天下,非胡虏之天下也。衣食者,上帝之

    衣食,非胡虏之衣食也。子女民人者,上帝之子女民人,非胡虏之子女民人也。慨自满洲肆

    毒,混乱中国,而中国以六合之大,九洲之众,一任其胡行而恬不为怪,中国尚得为有人

    乎?妖胡虐焰燔苍穹,淫毒秽宸极,腥风播于四海,妖氛惨于五胡,而中国之人,反低首下

    心,甘为臣仆。甚矣,中国之无人也!

    曾国藩读到这里,气愤已极,拍桌骂道:“胡说八道!”再看下面,檄文还长得很,足

    有千余字之多,他不想看下去,只用眼扫了一下结尾部分,见是这样几句:

    予兴义兵,上为上帝报瞒天之仇,下为中国解下首之苦,务期肃清胡氛,同享太平之

    乐。顺天有厚赏,逆天有显戮,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些天诛地灭的贼长毛!”曾国藩愤怒地将告示推向一边,又骂了一句。

    “大爷,若是我能写字就好了,我就给他们抄几份去交差。你老是决不能抄的。”荆七

    跟着曾国藩久了,也略能识得些字,但却不能写。

    “你也不能抄!你抄就不杀头了么?”曾国藩眼中的两道凶光使荆七害怕。

    “大爷,若是不抄,明天如何脱身呢?”荆七战战兢兢地说,“长毛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的,听说他们发起怒来,会剥皮抽筋的。”

    曾国藩全身颤抖了一下。他微闭双眼,颓丧地坐在凳上。

    “看来只有装病一条路。”盘算许久,他才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这时,屋外突然一片明亮。曾国藩看到几十个长毛打着灯笼火把朝这边走来,叽叽喳喳

    的,不知说些什么。快到屋门口,火把灯笼里走出一个人来。他一脚迈进大门,便高声问:

    “谁是韦永富带来的教书先生?”

    韦永富——缠黄包布的人忙向前走一步,指着曾国藩说:“这个人就是。”又转过脸对

    曾国藩说:“老先生,我们罗大纲将军来看你了。”

    曾国藩坐着不动,以鄙夷的眼光看着罗大纲,见他年约四十岁,粗黑面皮,身躯健壮,

    头缠一块黄绸包布,身穿一件满绣大红牡丹湖绸绿长袍,腰系一条鲜红宽绸带,脚上和士兵

    一样地穿一双夹麻草鞋。罗大纲并不计较曾国藩的态度,在他侧面坐下来,以洪亮的嗓门

    说:“老先生,路上辛苦了吧!兄弟们少礼,你受委屈了。”

    曾国藩心想,这个长毛倒长得这样英武,说话也还文雅。

    他不知如何回答,干脆不做声。罗大纲定睛望了曾国藩一眼,说:“老先生,我看你的

    样子,是个饱学秀才,我们太平军中正缺你这样的人,你留下来吧!我向天王荐举,你就做

    我们的刘伯温、姚广孝吧!”

    曾国藩心里冷笑不止,这个长毛“罗将军”,怕是从戏台上捡来这两个人名吧。他想试

    探一下罗大纲肚子里究竟有几多货色,便开口道:“刘基辅助朱洪武打江山,道衍却是朱棣

    篡侄儿位的帮凶,这二人怎能并称?”

    罗大纲哈哈笑起来,说:“老先生,你也太认真了。刘伯温、姚广孝都是有学问、有计

    谋的好军师,如何不能并称?至于是侄儿做皇帝,还是叔叔做皇帝,那是他们朱家自己的

    事,别人何必去管!方孝孺不值得效法。我看成祖也是个雄才大略的英明之主,建都北京便

    是极有远见的决策。老先生若是对此有兴趣,以后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商榷,只是今夜没有时

    间了。”

    曾国藩心想,看来长毛中也有人才,并非个个都是草寇。

    见曾国藩不再说话,罗大纲站起来,准备走了。临走时,又对曾国藩说:“委屈老先生

    今夜抄几份告示,明天我们要用。”

    王荆七赶快说:“我们大爷病了,今夜不能抄。”

    罗大纲伸出手来,摸了下曾国藩的额头,果然热得烫手,便吩咐韦永富:“老先生既然

    病了,就让他歇着,叫个医生来看看,明天我带他去见天王。老先生有学问,天王一定会重

    用。”

    说着便带着兵士们出了门。曾国藩心里叫苦不已。

    过一会儿,韦永富急匆匆地走进来,板着面孔对王荆七说:“把你背的那个包袱给

    我!”

    曾国藩和王荆七立时一惊。那包袱里放的银子倒不多,重要的是有一份朝廷文书,那上

    面载明曾国藩的身分官职,以便沿途州县按仪礼接待。通常曾国藩都不拿出来,他不愿意过

    多惊动地方长官。这下糟了,让长毛知道自己的身分,就再也莫想脱身了。王荆七不肯交,

    但事情来得仓促,现在连藏都无法藏了。韦永富不等王荆七自己交,一把从他身上扯下来,

    风风火火地走了。主仆二人傻了眼:难道有人认得么?

    原来,跟着罗大纲进来的一群太平军中,有一个湘乡籍士兵粟庆保。十多年前,粟庆保

    在湘乡城里见过曾国藩一面。

    曾国藩当时是新科翰林,从北京回到湘乡,县令和城里一批有头面的绅士天天轮流宴

    请。小小的湘乡县城,谁不知出了个曾国藩!粟庆保那时正在一个绅士家做短工,那一天,

    他亲眼看见曾国藩坐在主人家的筵席上。尽管十多年过去了,曾国藩脸上有了皱纹,嘴上留

    着长长的胡须,身体发福了,但粟庆保仍然能认出。粟庆保将这个发现告诉罗大纲。为了核

    实清楚,避免误会,罗大纲叫韦永富将王荆七随身带的包袱拿来。

    “清妖头曾国藩站起来!”一声炸雷震得曾国藩发懵,他看见韦永富带着四个手执大刀

    的士兵已站在他的身边。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一个士兵过来,将他的双手紧紧捆绑着。

    曾国藩出生四十多年来,从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这十多年来的官宦生涯,更习惯了人

    们的恭敬尊重。他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在一瞬间里,他想到不如触柱而死,但又太不甘心

    了。他脸色铁青,三角眼里的目光凶狠狠、阴森森。旁边的荆七也同样被捆了。

    韦永富将曾国藩押到另一间屋里。这里***通明,罗大纲杀气腾腾地坐在上面,见曾国

    藩进屋,便虎地站起来,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突然吼道:“你原来是个大清妖头,险些被你

    骗了!你不在北京做咸丰的狗官,为何跑到这里来了?”

    在押解的路上,曾国藩想:千万不能向反贼乞求饶命,大不了一死罢了。这样一下决

    心,反倒平静下来,他缓缓地回答:“本部堂奉旨典试江西,为国选才,只因途中闻老母去

    世之讯,改道回籍奔丧。”

    罗大纲拍着桌子喝道:“你的老娘死了,你晓得悲痛。你知不知道,天下多少人的父母

    妻儿,死在你们这班贪官污吏之手?!”

    “本部堂为官十余年,未曾害死过别人的父母妻儿。”曾国藩分辩。

    “住嘴!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这里放肆,口口声声自称‘本部堂’。再称一

    声‘本部堂’,本将军先割下你的舌头。”第一声“本部堂”已使罗大纲气愤,这一声“本

    部堂”,更使罗大纲怒不可遏了。

    曾国藩向四周扫了一眼,只见满屋子人个个横眉怒对,紧握刀把,那架势,恨不得立即

    一刀宰了他。曾国藩一阵心跳,迅速将目光收到自己的双脚上。

    “曾妖头,”罗大纲继续他的审问,“不管你本人害未害人,我来问你,全国每年成千

    上万的人死于病饿灾荒,不由你们这班人负责,老百姓找谁去!”

    曾国藩不敢再称“本部堂”,也便不再分辩了。他心里在自我安慰:不回话是对的,一

    个堂堂二品大员,岂能跟造反逆贼对答!

    罗大纲见曾国藩不开口,心想,再审下去亦无用,无非是骂骂他出口气而已。便对韦永

    富说:“先带下去关起来,明天将这个清妖头押到长沙去砍了,也好借此激励前线将士。”

    重新回到原来屋子里,曾国藩想起明天将要不明不白地被砍头,心里懊恼不已;万不该

    到饭铺去吃饭,万不该写对联,倘若不是碰到这伙千刀万剐的长毛,再过三四天就要到家

    了。

    正在曾国藩胡思乱想之际,荆七忽然发现从窗口上跳下一个黑影。他紧张地推了一把曾

    国藩。那黑影直朝他们走来,轻轻地说:“大爷,我是康福。”

    “康福!”荆七又惊又喜。康福连忙制止他,抽出刀来,割断绑在曾国藩和荆七手上的

    绳子。曾国藩紧紧拉着康福的手,生怕他又要走似的,激动地说:“贤弟,你怎么找到这里

    来了!”

    “是饭铺老板告诉我的。”康福小声说,“我一路追踪而来,访得他们今夜在此宿营,

    就一间屋一间屋地找寻。大爷,虎穴不可久留,我们赶快走!”

    说完,康福纵身跳上窗台。荆七蹲下,曾国藩踩着他的双肩,康福将曾国藩拉上窗台,

    自己先跳出屋外,然后双手将曾国藩接住,荆七也跟在后面,从窗口跳下来。在前屋一片喧

    闹声中,康福领着曾国藩、荆七悄悄地离开了村庄。

    三人高一脚低一脚地向西奔去,约走了十来里路,荆七忽然惊叫一声:“不好,包袱还

    在长毛手里!”

    “包袱里有什么贵重东西没有?”康福问。

    “别的都不要紧,只是有一份朝廷文书,不能落在长毛手里。”曾国藩说。

    “我去拿来!”康福说着就要回头,曾国藩一把拉住他,说:“去不得,你看后面!”

    康福和荆七扭过头去,只见后面点点火把,正跳跃着向他们奔来。荆七急了:“长毛追

    来了,怎么办?”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躲。”

    康福指着前面一个黑堆说:“那边有一堆茅草,委屈大爷到那里暂避避,我去打发他

    们。”

    曾国藩二人慌忙钻到茅草堆里躲下,康福大摇大摆地回头走去。

    “伙计们,这么黑的天,找什么呀?”

    “看到两个慌慌张张赶路的人吗?”

    “是不是一个满脸大胡子,一个瘦瘦精精的?”

    “正是。他们往哪里去了?”

    “往北去了。”

    “看清楚了吗?北边追不到,我们回头来要你的脑袋!”

    “看清楚了,快点去吧!去迟了,追不到,就怪不得我了。”

    火把人群都向北边吵闹着去了。康福走到茅草边,问荆七:“包袱放在哪间屋里?”

    “就在长毛议事的前屋。”

    “大爷,你们在这里再等等,我去把包袱取来。”

    曾国藩拉住康福:“贤弟,不必去了吧!包袱不要了。”

    “朝廷文书落在长毛手里总不好,我马上就回来。”

    曾国藩的手松了,康福很快消失在黑夜中。将近一个时辰后,康福背着包袱回来了。他

    递给荆七:“看看是不是这个?”

    “是的,是的。”荆七连声说。

    曾国藩打开包袱,见朝廷文书还在,一块石头落地了,心里对康福无比感激。康福说:

    “大爷,我们走吧!”

    七哭倒在母亲的灵柩旁——

    经过这次虎口逃生之后,曾国藩再也不敢徒步行走了。他雇了一顶小轿抬着,康福、荆

    七一前一后地紧挨着轿。路过湘乡县城,已是黄昏,为避免应酬再耽搁时间,曾国藩特地选

    择南门外一家小小的伙铺落脚。次日凌晨悄悄离开,当天傍晚到了歇马镇,正碰上前来迎接

    的江贵。

    “哎呀,我的大爷!你老终于回来了,老太爷和爷们姑们个个望穿了眼。”歇马离荷叶

    塘只有七十里,江贵没有走多远就接到了,心里很快活。

    “老太爷还好吗?”江贵是曾国藩母亲江氏娘家的远房侄儿。见到江贵,几天来暂时忘

    记的母丧之悲立刻涌上心头,曾国藩感到胸中一阵发闷,语音也变得凄苦。

    “老太爷身体倒还好,就是天天盼望着你老,巴望你老快到家,生怕有什么意外。”江

    贵服侍着曾国藩歇下后,说,“大爷,你老今夜在这里安生歇着,这就算到家了,我现在就

    赶回去告诉老太爷。”

    “天这么黑了,你明天一早走吧!”

    “家里得早作准备。夜路走惯了,这几十里算得什么。”

    曾国藩拿出一两银子给江贵,说:“这些日子辛苦了你,前向跑到安徽送信,今天又到

    歇马来接我,难为了。”

    乡下人平时用的是吊钱,难得见到银子,江贵接过一两白花花的银子,欢天喜地,扒两

    口饭,便连夜赶回荷叶塘去了。

    第二天傍晚,曾国藩到了贺家坳。九弟国荃、满弟国葆早已在这里迎候。见到腰系麻绳

    的大哥从轿中走出,两个弟弟一齐痛哭起来,曾国藩也落下眼泪。国荃自道光二十二年离家

    后,兄弟再未见面,国葆则是分别整整十二年了。曾国藩见两个弟弟都已长成大人,又喜又

    悲,寒暄一番后,便携手步行回白杨坪。

    远远地看到家门口素灯高挂,魂幡飘摇,曾国藩悲痛万分,他三步并作两步朝大门口奔

    去。三道大门早已全部打开,曾府老少数十人一律站在中门两旁。曾国藩一眼看见父亲拄着

    拐杖站在正中,便不顾一切地跑上前去,双膝跪在父亲面前,语声哽咽地说:“不孝儿来迟

    了……”

    话未说完,眼泪早已一串串流下来。姐姐国兰、妹妹国蕙国芝、弟弟国潢国华一齐走过

    来,将他扶起。曾国藩重新向父亲及叔父叔母请安,吩咐国葆好好照顾康福后,便在弟妹们

    簇拥下,进了大门。穿过第一进房屋,曾国藩看见黄金堂里烛光辉映下的白色幔帐,顿时眼

    前天旋地转,一反平时稳重克制的常态,跌跌撞撞地向灵堂奔去,慌得国潢等紧紧追随着。

    在母亲遗像前,曾国藩双膝跪下,一声“娘呀”喊后,只觉得眼睛发黑,便什么都不知道

    了。阖府上下慌成一团。堂叔东阳懂得点医道,对麟书说:“不碍事。这是连日劳累,加上

    方才悲痛过度引起的,慢慢就会醒过来的。”

    他指挥众人把曾国藩抬到床上,掐着人中,用冷毛巾敷着他的额头,然后撬开牙,灌下

    一匙姜汤。曾国藩慢慢醒过来了。他满脸是泪,又挣扎着走到灵柩边,要见母亲最后一面。

    江氏虽然早已大殓入棺,因为要等曾国藩回来,棺盖一直未钉死。众人移开棺盖,曾国

    藩就着烛光,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只见母亲十分清瘦,双目紧闭,神态安详,曾国藩心内如

    万箭在穿射。众人把他驾开,棺盖很快又盖上,并立即钉死。曾国藩抚着棺盖,想起母亲一

    生为家庭的操劳,对自己的疼爱;想起母亲重病中,自己居然没有侍奉过一天汤药,也没有

    聆听到母亲的临终嘱咐;又想起早两天的惊吓,差一点就没命回家了。一时间,他肝肠寸

    断,心胆俱裂,积压在胸中一个多月来的悲伤和这几天的恐惧,一齐奔涌出来。他再也不能

    控制了,便索性在灵柩边放声痛哭。曾国藩这么一哭,惹得曾府上下一齐大哭起来,尤其是

    国兰姊妹,更是一声娘一声妈地叫喊着。过了好一阵,麟书拉起扶在棺木上的儿子,说:

    “宽一,”尽管儿子已官居侍郎,麟书仍习惯用乳名叫他,“你连日劳累,不要太悲伤

    了。”麟书劝着儿子,自己已是老泪纵横。

    自从道光二十一年春天,曾国藩送别护送眷属来京的父亲后,十二个年头过去了,父子

    再未见面。今夜,曾国藩看着满头白发、一向懦弱的父亲,心中充满着怜悯。

    “父亲大人,母亲她老人家这次得的是什么病?”

    “心气痛,又加发黑脑晕。”

    “她老人家的病情,以往的家信里,你老和弟弟们为何总不见说呢?”曾国藩疑惑地

    问。

    “我是想告诉你的,你娘总不肯,怕影响你为皇上办事……”麟书似乎有满肚子苦水要

    向儿子倾吐,但他生性言语迟钝,且心中又甚是凄怆,一时气闷语塞,话接不上来了。国兰

    忙给父亲拿来水烟壶,麟书吸了两口,用手擦着壶嘴,把它递给儿子。曾国藩摆摆手:“我

    已经戒了八年了。”听了父亲这句话,知道母亲在重病之中还这样体贴他,曾国藩心中愈加

    难受。他望着从幔帐里伸出头面的黑漆棺材,泪水又流了出来。家里老人的几副寿器,是他

    专门从京里付回银子,托叔父置办的,当时一共办了四具,还招呼每年为四具寿器加漆一

    次,并按时寄回漆银。他还特地告诉弟弟,湘潭漆好,但要向内行多打听,因为国漆真假难

    辨,不要和别人一起去买,以防奸弊;加漆时,不要多用瓷灰、夏布,恐与漆不相胶粘,历

    久而脱壳。又关照弟弟不要叫黄二漆匠来漆,此人奸诈,办事不可靠。他知道家里几位老人

    迟早要用,因而格外用心。但现在想着躺在里面永别的母亲,不禁又悲从中来。

    一向能言快语的国蕙见爹一个劲地抽烟,知道爹的老毛病又犯了:越是有满肚子话要

    说,越是不知怎样说才好,最后便是默默地吸烟。她于是接过爹的话头,对哥说:“三个月

    前,接到哥的信,得知哥放了江西主考,又蒙皇上恩赏一个月的假期省亲,全家都高兴,娘

    更欢喜,病都好了几分,也间或可以下床走动了,吩咐家里作准备,迎接哥回来。又是粉刷

    房子,又是做新衣——全家人每人做一套。孙儿们读书不长进,就骂他们:‘过几天大伯回

    来,看你们有脸见?’儿子们哪件事没做好,就教训:‘等你大哥回来后,我要告诉他!’

    好了半个月,又因兴奋过头,躺倒在床上,口里整天念道:‘不要让我就走了,我宽一就要

    回来了,让我再看看宽一吧!’”曾国藩忍不住又小声抽泣起来,国蕙也伤心得说不下去。

    家人送来两杯热茶,兄妹接过。喝一口茶后,国蕙继续说:“到了六月初十上午,娘的病突

    然恶化,痰涌上喉,不能开口,满弟赶紧到镇上请来金太爷。金太爷也没办法,只让灌参

    汤。灌下一碗参汤后,又拖了两天。十二日点灯时分,看看不济,爹把全家人叫到娘跟前。

    娘这个望望,那个瞧瞧,一双眼瞪得大大的,死劲用手指柜子。大家都不明白她老人家的意

    思。我想,娘是不是要看看她平素爱穿的衣服,连忙从柜子里把娘的几件好衣拿出来,送到

    娘的面前。娘用手轻轻推开。四弟妹以为娘要把家里的钥匙亲手交给哪位媳妇,急忙从柜子

    里捧出一大串钥匙来,娘死命摇头。还是爹懂得娘的心思,他知道全家人都在,唯独缺了

    哥,娘见不到哥,想再摸摸哥寄回来的家信。爹亲手从柜子里取出哥这些年寄回来的一大捆

    家信,放到娘的枕边,娘双手摸着摸着,慢慢地咽了气……”

    曾国藩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捂着脸,又失声痛哭起来。他想起与母亲最后诀

    别的那一天——

    那是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曾国藩散馆进京。天尚未明,在“哇哇”的啼哭声中,

    次子纪泽降临人世,曾国藩心里高兴极了。长子祯第二月因痘夭折,夫人欧阳氏一直心里难

    受,现在她有了安慰。尤其是母亲,抱孙心切,见添的又是一个孙子,笑得合不上嘴。吃罢

    早饭,全家人送曾国藩上路。母亲不顾劝阻,一定要送他。老人家牵着他的手,沿着山路,

    顶着北风,一直送出十里之外。他那时已经二十九岁,做父亲了,而母亲却仍把他当作小孩

    子,像以往每年送他到衡州城里读书一样,一路叮咛不止。母亲噙着眼泪,嘱咐他要爱惜身

    体,好好在京城做官,今后遇到机会,要回家来看看老父老母。曾国藩走出两三里外,回过

    头来一看,母亲仍站在路边小山头上,北风吹动着她的花白头发,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

    多少年来,这情景总在曾国藩脑中萦绕,牵动着他的无穷无尽的乡恋。今天,儿子特意

    回来看母亲了,母亲却已不能睁开双眼,看一看做了大官的儿子。老天爷呀!你怎么这样狠

    心,竟不能让老母再延长三四个月的寿命,由远归的游子陪伴她老人家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段

    日子呢?!一刹那间,曾国藩似乎觉得位列卿贰的尊贵、京城九市的繁华,都如尘土烟灰一

    般,一钱不值,人生天地间,唯有这骨肉之间的至亲至爱,才真正永远值得珍惜。他泪如泉

    涌,痛不欲生,不顾一切地扑向棺材,喊道:“娘呀!儿子回来晚了!儿子对不起你老人家

    呀!”

    整个灵堂又是一片哭声,曾国藩的弟妹们哭倒在棺材旁边。大家思念老太太生前的盛

    德,更为国藩的纯孝所感动。极度的悲恸,乌云般地罩住曾府灵堂,一大滴一大滴泪珠雨水

    似地洒在棺木旁,洒在遗像前……

    叔父骥云过来,把曾国藩扶起,大家也跟着站起来,止住眼泪。厨子进来禀告,夜饭已

    准备好。大家簇拥着曾国藩来到一间被称作“白玉堂”的大厅里。待他坐定后,一家人重新

    施礼。

    麟书招呼大家坐好,吃个团圆饭。曾国藩刚落座,突然想起康福来,连忙打发荆七去

    请。康福进来,见是国藩家人团聚,高低不肯坐。曾国藩拉着他,说:“贤弟,今天这餐饭

    一定请你和我全家一起吃。”

    待康福坐下后,曾国藩将如何在岳州城结识他,后来又如何被长毛抓去,多亏他搭救之

    事简单说了一遍,家人无不感慨唏嘘。九弟国荃满斟一杯酒,走到康福面前说:“好汉,你

    是我们曾府的救命恩人,我以曾氏全家人的名义,敬你这杯薄酒。”

    康福慌忙站起,连声说:“不敢当!这要折了小人寿的!”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罢饭,大家劝国藩去休息。曾国藩说:“十多年来,我未在母亲前尽一天孝,病中,

    我也没有侍奉过一天汤药。这两个月来,都是你们在操劳。我今夜回来,怎么能不守灵就去

    睡觉呢!你们置我于何地?岂不怕乡亲们耻笑吗?”

    大家见他说得有道理,又已到三更天了,于是留下满弟和其他几个仆人在灵堂,其余的

    便都各自去睡觉。

    重新出现在灵堂的时候,曾国藩已经换了孝服,裹着白包布,通体素白。他恭恭敬敬地

    在母亲遗像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洗净双手,给每个香炉插上香,给每根蜡烛剪去烛芯,然后

    在灵堂四壁前走了一圈,看看这些挽联祭幛是哪些人送的,又细细地看了看各种挽幛的料子

    如何,用手摸摸搓搓。看过后,把国葆喊过来,要他指挥仆人们,把自己沿途带回的署江西

    巡抚陆元烺、江西学政沈兆霖、湖北巡抚常大淳的挽联高高挂在显眼的地方。

    曾国藩手捻胡须,认真地欣赏这三副地位最高的人送的挽联,无论文字书法,都可名列

    前茅,尤其是常大淳的那副,用苍劲的魏碑体写就,墨色光润,笔力饱满。曾国藩看着,禁

    不住念出声来:“星使从柴桑归来,闻慈母一笑登天,想岳轴千寻,魂依苍昊;皇诰自阙前

    颁下,忆家门屡蒙异数,怅烟云万里,望断青山。”

    “真不愧衡阳才子,意好,字好,堪称双绝。”他在心里称赞不已。

    他在灵桌边坐下来,望着眼前母亲的遗像,呆呆地想着,仿佛母亲就坐在对面,自己还

    是三十年前的小书生,在书房里用功累了,跑到厨房,一边帮母亲摘豆子,一边听母亲讲故

    事。母亲最爱讲的故事,就是生自己那夜的情景。

    八蟒蛇精投胎的传说——

    那是嘉庆十六年的时候,曾国藩的曾祖父竟希公还健在。

    这年十月十一日深夜,竟希公忽然看见一条巨蟒在空中盘旋,慢慢地靠近家门,然后降

    下来,绕屋宅爬行一周,进入大门。

    竟希公清楚地看到这条蟒蛇身子有吊桶般大,头进到院子里很久了,才见尾巴渐渐收

    入,浑身黝黑有光,斑纹耀眼,长长的信子从嘴里伸出来,上下颤动,嘶嘶作响,蹲在院子

    里,两只晶亮透红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他。竟希公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猛地醒过来,却原来

    是南柯一梦!竟希公感到蹊跷,睡意全无,遂披衣走出屋。但见明月在天,秋风飒飒,四周

    阒静。他信步走着,突见空坪上分明爬着一条大蛇,居然左右蠕动,似要前行,竟希公又吓

    了一跳。再定睛看时,并不是蛇,而是白果树边那株老藤的影子。竟希公从藤影又联想到刚

    才的梦,越发觉得稀奇。正在凝思时,老伴喜滋滋走过来,说:“孙子媳妇生了,是个胖

    崽!”

    竟希公这一喜非比寻常,赶忙走进长孙的堂屋。儿媳妇正抱着长曾孙。红烛光下,婴儿

    白里透红,头脸周正,眼睛微微闭着,似笑非笑的,煞是逗人喜爱。他猛然醒悟了:“这孩

    子莫不就是刚才那条蟒蛇投的胎!”他立即把这个不寻常的梦告诉全家,又领着他们去看院

    子里的藤影。大家都说蟒蛇精进了家门。竟希公喜极了,对身旁儿子玉屏、孙子麟书说:

    “当年郭子仪降生那天,他的祖父也是梦见一条大蟒蛇进门,日后郭子仪果然成了大富大贵

    的将帅。今夜蟒蛇精进了我们曾家的门,崽伢子又恰好此时生下,我们曾氏门第或许从此儿

    身上要发达了。你们一定要好生抚养他。”

    从那时起,院子里那株老藤也受到了格外的保护……

    就在黄金堂门外的大坪中,借着烛光,曾国藩看见那棵分别十二年之久的古藤,依然青

    翠如故,心中甚是欣慰。他记得母亲还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曾国藩七岁那年的正月,母亲带着他到外婆家去拜年。小小的渔划子里坐着母亲、他和

    妹妹国蕙,远道来接的江贵打着双桨,在清澈见底的涓水上,慢悠悠地划着。天气很好,两

    岸山坡上树叶枯落、茅草发黄,草木丛中时见一闪而过的羚羊、麂子和野兔水中一群群游鱼

    历历可数。他第一次出远门,心里特别高兴。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岸边的山坡,追寻着野

    物;一会儿又把手伸到水中,试图捉起一两条小鱼。每当他的小手接触水面时,母亲就显得

    很紧张,唯恐他掉到河里去。行到一段急流处,船头扬起的水花,在阳光照耀下,如同珍珠

    般发光。曾国藩很欢喜,伸手去抓水珠。正在这时,母亲看到一条大蛇向船边游来。

    “蛇!”她惊叫一声,脚一滑,倒在船边。船猛然一歪,国藩掉进水中。母亲惊呆了,立刻

    就要往水里跳,江贵拦住她。江贵正要下河,却见国藩两手死命地抓住一根树干,急得哇哇

    大叫。船划过去,毫不费力地就将他拉了上来,江贵说:“表弟福大命大,将来必定大有出

    息。”

    母亲疑惑地说:“明明看见一条大水蛇游来,怎么会是一段树干呢?一定是那条水蛇变

    成树干来救宽一的命,宽一本就是蟒蛇精投的胎。”

    到了外婆家,母亲将这段险情一说,大家都说母亲讲得有道理,并恭贺她今后一定会得

    到皇上的封诰。

    九刺客原来是康福的胞弟——

    远处几声鸡叫唤起曾府雄鸡的共鸣,天快要亮了,曾国藩披衣走出黄金堂。黎明前的夜

    空,显得更加黑暗。土坪古藤下,一个黑影在跳跃。那是康福在练拳。康福步伐灵活,拳脚

    有力,曾国藩看着,心中很是羡慕:能像康福这样有些武功在身就好了,平日可以用来强

    身,缓急之间还可以自卫。正在遐想时,康福猛然喊道:“大爷低头!”

    曾国藩赶紧把头低下,只听见头顶上“嗖”的一声,一样东西飞过,接着便是“嚓”的

    一声,身后木柱上牢牢钉住一把明晃晃的飞镖。康福说声“有刺客”,便一个箭步奔来,从

    柱子上拔出飞镖。借着黄金堂里射出的烛光,他看到雪白的飞镖上刻着一个“禄”字,心里

    猛地一惊:“糟糕,难道是弟弟来了!”荆七和灵堂里另外几个家人闻讯赶出,忙将曾国藩

    扶进屋。康福纵身跃上墙头,只见远处一个黑影在奔跑。他跳下墙,向黑影追去。约跑出四

    五里路远,康福追上那人。这时天已渐渐发亮。康福看清了,刺客果然是自己的胞弟康禄!

    康福非常惊奇,便在后面喊道:“兄弟,你停下来,我是你哥康福!”

    康禄在前面边跑边答:“哥,我早就看出是你了。这里不能说话,曾家的人会追上来。

    前面拐弯处有一大片树林,我们到里面去。”

    又跑出四五里路远,康禄、康福一先一后进了树林。兄弟二人停下,在林中对坐。康福

    问:“兄弟,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谋刺曾大人?”

    “我慢慢跟哥细说吧!”康禄借着熹微的晨光,凝视着阔别多时的兄长说,“哥离家一

    个多月后,洞庭湖涨大水,屋也垮了。我不知哥在何处,便和另外两个邻居结伴离家外出谋

    生。在外打短工,卖苦力,也难得一饱。有时想起自己空有一身本事,真冤枉了,莫说做一

    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是求得温饱都做不到,这样活着真受罪。半个月前,我在浏阳城外

    遇到一支人马,个个背刀拿枪的,威风凛凛,头上包着红黄包布。我想:这几天风传长毛打

    过来了,这不就是长毛吗?看他们挺胸昂首多神气!我有武功,只要参加进去,定然会比别

    人立的功劳多,日子过得会比现在舒心。不过我转念一想,爹一向教导我们,为人要堂堂正

    正,不义之财不能取,损人之事不能为,假若长毛真如官府所说的杀人放火,强抢虏掠,即

    使日子过得再好,我也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为了试一下他们,我装病躺在路旁。这时又一

    支队伍过来,立时有几个长毛走出队伍,来到我身边说长道短。有的说这人病了,有的说这

    人或许是饿的。一会,从队伍中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装束,像是他们的头领。那人

    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小的扁瓷瓶子,从瓶子里倒出几粒黑丸子,放到我的口里,又从身旁一个

    小长毛手上拿过葫芦,将葫芦中的水倒进我口中。说也奇怪,我本没病,但吞下这几粒黑丸

    子,觉得心里蛮舒服。那人和气地问我:‘小兄弟,好些吗?’我点点头。他又说:‘小兄

    弟,如果你能走路,最好和我们一起走段路,我们今晚就宿在前面不远的屋场里,在那里埋

    锅做饭,你吃点热汤热饭,病就会好的。’我心里想:都说长毛凶恶,这个长毛为何这样和

    善可亲?我跟他们一起向前走。旁边一个和我一般年纪的小长毛对我说:‘这是我们的金一

    正将军罗大纲。’我说:‘罗将军真好!’他说:‘我们太平军中的好人多得很。’我同那

    个小长毛聊天,得知他是全家投奔太平军的,太平军要杀掉贪官污吏,推翻朝廷,让人人有

    饭吃,有衣穿;太平军中凡男子都是兄弟,凡女子都是妹妹,大家都信上帝,都是上帝的儿

    女,人人平等。这些话说得我心痒痒的,心想:倘若天下今后是这样的,那岂不是真正的太

    平了吗?这样的军队好,我决定投靠他们。我从他那里懂得许多新道理。到了宿营地,我见

    他们不抢不烧,也不威吓当地百姓。吃完饭,我找到罗将军,要跟他们一起干。罗将军爽快

    地答应了,问我有什么本事。我说棍棒刀枪,样样都会,并当场表演几手。

    罗将军见了哈哈笑,立即说:‘好小子,你的本事很高,你这几天暂时跟着我,等立了

    功,我升你做旅帅、师帅。’我们到达长沙,先头部队已经包围好些天了。罗将军要我送封

    信给浏阳征义堂。五天后我回来了。罗将军说他这几天到益阳、宁乡去了一趟,在路上捉了

    清妖一个大头头,名叫曾国藩。我忙说:‘曾国藩我知道,是个大官。’罗将军问:‘你认

    识他?’我说:‘没见过面,只听说过他。他现在哪儿?’罗将军说:‘可惜,他已逃走。

    他死了娘老子,一定回湘乡老家去了。我现在忙着打仗,没有空;若有空,我要追到湘乡去

    杀了他,也算是一个大功劳。’我自思这是立功的好机会,便向罗将军讨了这桩差使。昨晚

    我来到白杨坪,打听到曾国藩也是昨天到的,正在灵堂上守灵。灵堂里***通明,人来人

    往,不便动手。我一直匍匐在高墙上,等待时机。好不容易等到曾国藩出了灵堂,我赶忙放

    出一镖。谁知镖一出手,便发现了哥哥你!我心里很纳闷,哥怎么在这里?既然是哥哥在

    此,我便不发第二支镖。倘若不是因为哥哥在,曾国藩今天就没命了。哥,你怎么来到曾府

    的?”

    康福便把这一路来的经过大致说给弟弟听,并劝告弟弟:“兄弟,我看曾国藩不是那种

    残民害国的贪官污吏,他是一个有学问、会识人的好官,你和我一起投靠曾国藩如何?”

    康禄正色道:“哥,你这话差了。曾国藩是贪官是清官,你也不清楚,姑且不谈。这满

    人所建的清王朝,却是一个道道地地的坏朝廷。这点,哥以前也对我说过。曾国藩替满人效

    力,压迫我们汉人,你说该杀不该杀?我看哥还是就此和我一道投奔太平军,到罗将军麾下

    去杀贼立功。以哥的本领,要不了几年,就可以在太平军中当将军、总制。”

    兄弟俩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康福担心时间一久,会引起曾府的怀疑,便说:

    “自古以来,兄弟不同道的多得很,既然为兄的不能劝说你,那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只是

    有一点,不论在哪边,我们都要谨遵父命,不做伤天害理、辱没康氏清白家风的事。”

    “哥说的是。我走了,哥多珍重,后会有期。”

    说罢,兄弟分手。康福直到看不见弟弟的背影后,才转身跑回曾府。

    旅途劳累悸栗,加之熬了一夜,又添上这一番惊吓,曾国藩病倒了。就在曾国藩病卧床

    上的时候,省垣长沙已陷于猛烈的炮火之中。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