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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自剖小说》前言(2/2)

走进鲁迅—评论与研究作者:走进鲁迅—评论与研究 2017-04-13 14:26
怀有期待,便深觉不安的心情,都是他后来公开表示过的;那飞了一圈又停回原处的人生概括,也是他对自己用过多次的。至于他那看穿一切价值,只管“自己苦苦过活”的虚无感,不就是吕纬甫的“随随便便”吗?倘若他真是顺着虚无感的道路一直走下去,多半就会和吕纬甫成为同路。从这个意义上说,《在酒楼上》正是作者对自己内心“鬼气”的一次专注的描述,主人公的精神历程,正是他从那“鬼气”的某一面概括出来的。甚至吕纬甫的脸相,都会令人想到他:“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又浓又黑的眉毛”——这不就是鲁迅么?

    再来看那个“我”。小说的全部叙述都是依“我”的视线展开,一面是“我”看到的吕纬甫,一面是“我”对吕纬甫的评价。小说从头到尾,这两部分总是交织在一起,因此,吕纬甫的故事再打动人,“我”总是隔在中间,破坏读者和主人公的情绪共鸣。看得出作者也很看重这个“我”,为了让他一直在场,不惜设计那样一个呆板的叙述结构,让吕纬甫在酒楼上对着“我”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小说的大部分都成了带引号的独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请看小说的结尾:“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好相反,就在门口分别了。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色已是黄昏,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种从窒闷潮湿的地方走出来,可以深深地吸一口气的畅快,这正显出了作者凸出那个“我”的用心所在。他固然要描述“鬼气”,目的却是想摆脱它,就在描绘出自己思想发展的某一种可能性,对它细加吟味的同时,他心中早有一个声音发出警告:你必须和它划清界限。

    到了这一步,鲁迅驱逐内心“鬼气”的思想战场,已经在他的小说中充分展开。《在酒楼上》呈现出这样一个“我”与吕纬甫面面相对的结构,更表明他已经发动了进攻。从小说的结尾来看,胜利似乎是在“我”一边,鲁迅似乎是有能力告别吕纬甫式的沮丧了。

    但是,写于一年半之后的《孤独者》,却表明情况并非如此。这一回,作者描写主人公魏连殳,是比对吕纬有更无顾忌,几乎就是照着自己的肖像来描画他。首先是相貌:“一个短小削瘦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这与他的绍兴教书时的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其次是行状:“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还“喜欢发表文章”,“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倘将祖母换成母亲,就不都是他自己的事么?再就是思想,魏连殳先是相信“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结果却被“天真”的孩子仇视了,于是生出幻灭和憎恶,这段历程简直就是从他的头脑中录下来的。至于魏连殳借祖母一生所发的长篇议论,他写给“我”的那一封信,特别是其中的许多话,更是非鲁迅不会有,唯有他才写得出的。小说的许多素材,像魏连殳殓葬祖母,在城中遇受流言和恶意的包围,都是取自作者的亲历,也没有夸张,几乎就是实录。甚至一些细节,譬如小孩子拿一片草叶说“杀!”也是他在其他地方用过,改也不改就搬来的。在鲁迅的全部小说中,还没有一个人物像魏连殳这样酷似作者,你当可想象,那种直接剖析自己的冲动,已经在他的创作中膨胀到什么程度。

    从表面上看,作者描述魏连殳的态度,和对吕纬甫一样,他也设置了一个“我”,它在小说叙事结构中的位置,和《在酒楼上》里的“我”完全相同。甚至结尾也一样,而且更直截了当:“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曝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我的心境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但是,你再仔细看进去,就会发现,他的态度其实远不像这结尾表现的这样明确。他把魏连殳描写成那样一个刚强的人,他对人生有幻想,可一旦看穿了,却又比谁都透彻,譬如对那“一大一小”的评论,就显示了对人心的异乎寻常的深察,一个人对亲戚都能看得如此透澈,还有什么人心的卑劣能惊骇他呢?对待社会的压迫,他的抵抗更是十分坚决,绝不像吕纬甫那样软弱,那样缺乏承受力,就连最后的自Q式的毁灭,也是对黑暗的报复,大有一种以自己的腐烂来加剧社会腐烂的意味。你看他已经被放进棺材了,还是“很不妥帖地躺着”,到死都不是一个顺民。作者这样的描写,势必会促人发问:连魏连殳最后都失败了,难道面对中国的黑暗,吕纬市那样软弱的人要颓唐,魏连生式的刚硬的人也同样要绝望?在这样的问题面前,无论结尾如何强调“我”的快步逃脱,都难以转移读者的视线吧?与《在酒楼上》相比,作者对“鬼气”的探究是大大深化了。

    作者态度上的暧昧尤其表现在小说的第三节中。“我”当面批评魏连殳:“那你可错误了。人们其实并不这样。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这其实是作者对自己说的话。虚无感也好,怀疑心也好,都是从一个根子上长出来的,那就是对人世的不信任。中国的社会也确实可怕,一个人稍微有一点悟性,又有一点记性,便很容易陷入这种心境。鲁迅一直想要摆脱这种心境,他对自己最可说的一句话,就正是“人们其实并不这样”。可你听魏连殳的回答:“也许如此罢。但是,你说:那丝是怎么来的?”在整篇小说中,这是最令人震撼的一句话,它不但把“我”的全部责难都击得粉碎,而且把小说的标题一下子放大,将它直推到读者面前,使你无法回避作者选取这个标题时的良苦用心。是的,一个被虚无感缠绕住的人,正是一个最孤独的人。鲁迅在十年前就饱尝过这份孤独,现在又发现自己再一次深深地陷入其中。他当然想摆脱,可另一种咀嚼这孤独的**又那样强烈,正是这份复杂的心态使他写出了这么一个魏连殳,他在证实了“鬼气”会将你引向什么样的毁灭的同时,又证实了你将无法摆脱那“鬼气”的引领。与吕纬甫几乎正相反,魏连殳让人感到的,是“鬼气”的雄辩和“我”的嗫嚅。

    在写出《孤独者》之后仅仅四天,鲁迅又写下了短篇小说《伤逝》。它在形式上和《祝福》颇为相似,也是在“我”的自叹自剖当中,嵌进一个第三人称的故事。因此它也是用两副笔墨,写到“我”的心理活动,用那种曲折繁复的句式;叙述子君和涓生的恋爱,则用那明白如话的白描句式。甚至小说关注的话题,也有相承之处,《祝福》不是讨论过“我”应否对祥林嫂说真话吗?《伤逝》中涓生的最大的悔恨,就正在对子君说了实话:“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但我觉得,就创作的动机而言,《伤逝》和《孤独者》更为接近。魏连殳是“孤独者”,这孤独的尽头是毁灭。那么,不再孤独,照着《孤独者》中的“我”的意思,另外去寻一条生路?这生路又会将你引向何方?作者在《伤逝》中展开的,正是这样一种探究,他同样是用涓生和于君来模拟自己人生道路的某一种可能性。不用说,答案依旧是否定的,在社会和内心的双重打击下,子君死去了,涓生抱着悔恨的心情迁回原住的会馆。尽管他像《在酒楼上》和《孤独者》中的“我”一样,在小说的结尾奋力挣扎:“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但那和子君相爱的悲剧依然罩在他头上,以至他竟要“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伤逝》提供给作者的,还是一个老结论:此路不通。

    在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鲁迅说:“凡是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审问者在堂上举劾着他的恶,犯人在阶下陈述着他自己的善;审问者在灵魂中揭发污秽,犯人在所揭发的污秽中阐明那埋藏的光耀。”他能如此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显然有自己的体验,他的小说创作,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通过那个“我”,在小说中一一举劾和揭发自己灵魂中的“鬼气”,从吕纬甫到涓生的一系列人物,却—一陈述那“鬼气”的合理性和必然性,阐明它的深刻的光辉。非但如此,从《祝福》到《伤逝》,审问者的气势越来越弱,犯人的辩声却越来越高,这更是他始料不及的吧?他在一个星期中连续写下《孤独者》和《伤逝》,却不像对《阿Q正传》那样立刻送出去刊载,直至第二年收入《彷徨》,都没有单独发表,这是否正表明他的惶惑,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些小说?我想到他在《小杂感》中的话:创作有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看便满足”,什么叫“一个人看”?除了给朋友和爱人,是否也是给自己看?继《伤逝》之后,他又写下两篇小说,《弟兄》和《离婚》。《弟兄》对沛君的内心隐情的揭发,似乎比对涓生更为犀利,《离婚》中弥漫的那股冷气,也令人联想到《孤独者》。但是,作者那种深刻的自我举劾,在作品中日渐隐晦,《离婚》里是完全看不见了。从《祝福》开始,鲁迅的内心之门逐渐打开,到《孤独者》和《伤逝》,这门已经开得相当大。也许是开得太大,使他自己都觉得不安了?倘真是如此,他的头一个本能反应,就是赶紧关门。我觉得,《弟兄》和《离婚》的一个突出意义,就是表现了作者的一种也许并不自觉的内心收缩:他原是想借小说来驱逐内心“鬼气”,却没有想到它反而利用了文学创作的特殊法则,在他内心膨胀得更为巨大,情急之下,他只好先丢开笔再说了。写完《离婚》,他果然停止了小说创作。

    我深深地为鲁迅感到惋惜。人们一直都在喟叹,说二十世纪的中国没有大作家。七十年来,中国出现了许多富于才华的小说家,他们也都能程度不同地获得一份独特的人生感受,但是,他们似乎都无力使这份感受进一步深化,即便是其中的出类拔萃者,也多半只能重复自己,几乎没有人能够在奏出第一首动人的旋律之后,再唱出第二首更动人的歌。

    但鲁迅似乎是个例外,他不但有像《药》和《阿Q正传》那样的小说,极其深刻地解剖大众的灵魂,更有像《在酒楼上》、《孤独者》和《伤逝》那样的小说,同样深刻地解剖自己的灵魂。无论是表达的方式,还是表达的内容,这两类小说都是那样不同,你甚至可以说后者正构成了对前者的一种情感上的否定。因此,倘说《阿Q正传》是代表着鲁迅小说创作的第一乐章的辉煌的完成,那《孤独者》就无疑标志着他已经开始了第二乐章的创作,魏连殳的自毁正是这乐章的一个动人的开端。也许我太偏执,我总以为,从整个人类社会的角度来看,个人的各种使命当中,最重要的就是发挥他个人的独特才能。就鲁迅而言,他写杂文,直接参加政治斗争,当然是对社会的贡献,但是,这贡献却是别人也可以做的,他能将霍秋白的杂文署上自己的笔名发表,便是一个明显的例证。然而,却没有人能够代替他写小说,尤其没有人能代替他写《孤独者》,在这一方面,现代中国没有一个人的作品配署“鲁迅”这个名字。倘若这样来看,鲁迅最重要的人生使命,恐怕就不在当一名“强聒不舍”的启蒙者,而在做一名悲愤深刻的小说家,不在写杂文,而在写小说,不仅是写《阿Q正传》,更是写《孤独者》。既然魏连殳的绝望,是表现了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份最独特也最深刻的人生情怀,那鲁迅顺着《孤独者》的思路写下去,又势将创造出怎样伟大的悲剧作品来?就对世界文学的贡献来讲,这样的悲剧至少是不会比《阿Q正传》缺乏分量吧。

    可是,鲁迅偏偏停止了小说创作,在以《孤独者》一类作品构成了那样一个坚实的碑座之后,他竟放弃了在其上继续建造艺术丰碑的努力,中国新文学的唯一一条有可能通向世界文学高峰的道路,也就因此而中途截断,面对这样无情的事实,谁能不感到深深的悲哀?文学是属于全人类的,我们评价一个作家的标准,也只能是以世界文学作为参照。如果这样来看,我就不能不说,鲁迅是一个伟大的启蒙者,却还算不上一个伟大的小说家,尽管以他的人生体验和文学才能而言,他本来是有可能成为这样的小说家的。

    一九九三年五月上海(此文原载于王晓明随笔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