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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尘世的烦恼(2/2)

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作者: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 2017-04-13 14:10
  突然,他像只猫一样一弹而起,背靠着门,面对着她。眼睛睁得像猫眼一样溜圆,就这样盯着她。一种女性的柔情在她内心中激荡着。

    “我要走了。”她恳求道, “你知道这样没有什么好处。——你知道这没有任何好处。”

    她可怜巴巴地站在他面前。他的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意。

    “你不要我。”她继续说道, “你知道你不是真的要我。——这样做只是要显示你对我的束缚力——这不过是下流的把戏。”

    但他始终没作声,只是眯着眼睛,色迷而冷酷地微笑着。

    她畏缩了,感到害怕,然而又很着迷。

    “你不会走了。”他说。

    她徒劳地想要反抗。

    “我会喊的。”她威胁道,“我要让你当众出丑。”

    他带着报复和嘲弄,又一次眯着眼睛无所谓地笑着。

    “那就喊吧。”他说。

    听见他平静的猫一般的声音,她不禁产生了一种陶醉感。

    “我会的。”她说道,目光带着挑战盯着他的眼睛。但是,黑黑的、溜圆的瞳孔里的笑意又一次使她顿生柔情。

    “难道你不让我走?”她声音沙哑地恳求道。

    现在他满脸都是笑。

    “把帽子摘掉。”他说。

    他走上前来,用轻快灵活的手指拔掉帽子的别针,松开斗篷的挂钩,把东西搁在一边。

    她坐在椅子上,然后又站起身,走到窗户前。下面街道上渺小的身影仍跟先前一样在移动着。她打开窗户,身子探出窗外,呜呜地哭了起来。

    当她穿着长长的、鲜红的衣服站在窗前,身子探出窗外时,他正恼火地看着她。她真是让人恼火。

    “你会着凉的。”他说。

    她置若罔闻。瞧那紧张的姿势,他猜想她在哭。真令他恼怒得要发疯。踌躇了几分钟之后,他走过去,一只手搂着她。他的手碰上去柔软微妙,然而与其说温柔,倒不如说是冷漠。

    “走开吧,”他说,“不要站在冷风里——到那边去吧。”

    他扶着她慢慢走到床边,坐在她身旁。

    “你哭什么?”他嗓音出奇响亮地问道,声音中有一种非常得意的震颤。而她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掉得更快了。

    他吻着她那柔软而鲜艳的脸,尽管被泪水沾湿,但却很温暖。他一次又一次地吻着她,柔嫩的脸上那咸湿的泪水让他很快意。她扭过脸去,用手帕揩了揩,然后擤着鼻子。他觉得很失望——然而,他喜欢她擤鼻子的样子。

    突然,她滑下去,脸埋在床上,大声哭叫道:

    “你不管我——噢,你不爱我——我以为你爱,而且你让我就这样想的——可是你不爱,噢,你不爱,我受不了这个。——噢,我真受不了。”

    他坐着静听她那奇怪的动物般的哭嚎,眼睛非常得意地闪烁着,身体好像在不断膨胀,充满了力量。他紧蹙着眉毛,轻抚着她的头,温柔地抚摸着她那埋在床上的脸。

    她突然脸蹭着床单,再次抬起头。

    “你骗了我。”当她坐在他身边时说道。

    “是吗?那我也骗了我自己。”他觉得身体里充满了男性生气勃勃的活力。在这种力量的支撑下,他几乎想大笑一场。

    “是的。”她莫名其妙地答道,带着宿命论的色彩,好像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脸部再次抽搐起来。

    “我那么爱你。”她话语里带着颤抖,眼泪也涌了出来。他心中不禁有种快乐的丁当声。

    “我爱你。”他温柔地说道。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她,柔情地吻着她,仿佛处于一种难以捉摸的、受压抑的心醉神迷之中。

    她执拗地摇着头,试图摆脱他的抚弄。她终于挣脱出来了,然后转过头带着惧怕和疑惑的眼光看着他。他眼睛里那小小的亮点摄魂夺魄似地在诡秘地笑着。

    “不要这样伤害我。”她颤声嚷道,进行最后一次抗议。

    他脸上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捧着她的脸,温柔而迷乱地吻着她,像阵柔顺而令人麻醉的雨。他感到自己是充沛活力的源泉,全身在不断地震颤着。

    她仰起脸,睁开眼睛,脸上湿漉漉的一片,褐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恰如雨后的树叶中突然穿过的一缕阳光。她透过泪眼朝他微笑着,似一位求知的孩子。而他温存地、无限温柔地用嘴、用他那柔软的小胡子吻干她的泪水。

    “你永远不能自杀,因为你是我的,是不是!”她恳求道。

    她非常熟悉他身体美妙的震颤。

    “是的。”他说。

    “都是我的?”她说道,提高了调门,并带着狂喜。

    “是的。”

    “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根本没有别人?”

    “根本没有别人。”他应和着。

    “除了我?”传来她心醉神迷的最后几个字。

    “是的。”

    她好像松了口气,陷入了无尽的狂喜之中。

    二

    在这漫漫长夜中他们和谐地沉睡着。但是,两人开始做着怪梦,似醒非醒的怪梦,梦中她感到只有难以理喻的困乏。终于,她听到了连续低沉的叩门声。她挣扎着醒过来。叩击声又响起来了——她猛然一惊。有人在敲门——可能是勤务兵在敲门叫弗雷德伯格。一切显得这么超然不实。她把手放在那个还在睡的男人肩膀上,使劲推他。等了一会儿,又猛地推动,把他弄醒。他醒过来了,恼火地看到她在使劲猛摇。接着他听见勤务兵的敲门声,顿时精神一振。

    “好的,海里希!”他说。

    这种声音,真是怪异!仿佛是从遥远地方传来的令人难受的声音。不久,传来仆人低沉的嗓音。

    “四点半了,先生。”

    “好的!”弗雷德伯格说道。他机械地起床,点灯。她突然间异常清醒,觉得是白天一样。但这像是一个怪诞的不真实的白天。她看见他放下火柴,看见他走动着,迅速地穿着衣服。这房间里的晃动对她来讲都是烦人的。他显得模糊不清,不真切,是个看得见但是弄不明白的东西。她注视着他穿戴打扮的动作,看见他所有的行为,但是却从来没有看见他的内心世界。只有一种纷乱在萦绕着她,让她烦躁不宁,让她意识不到任何东西的存在。而她的大脑,处于一种奇异的、兴奋的空明之中,试图完全超然地思考。比如,她寻思仙人掌这种植物,这个开着纯红色花朵的莫名其妙的物体,在那世俗的、丧失了生命的生物上面,这些深红色的花朵是怎么产生的呢?深红色的花朵!它们多漂亮啊!那么它们是什么,冥冥之中又是什么东西在左右它们的命运?她又想到了他。他,也同那花一样,一个人又怎么能控制他,占有他?他在哪儿?他是什么?试想抓住他不是像想抓住空气一样吗?

    他正把脸浸在冷水里——冷水的刺激对他有好处。他觉得似乎有人在夜间盗走了他的灵魂。他只是一具躯壳,毫无意识地轻快地移动着,茫然地步入那不可知的黑洞。他的身体灵活而有活力,可是他的理解力,他的灵魂却虚无缥缈。他非常迟钝,似乎灵魂完全游移于体外了。

    “来吻吻我。”床上传来了轻柔的声音。他机械地走过去。

    她双臂搂住他,清澈明亮的褐色眼睛看着他的脸,似乎也在找寻他的灵魂。

    “你好吗?”她毫无意义地问道。

    “不错。”

    “吻我。”

    他弯下腰,吻了她。

    而她清澈的、十分吓人的眼睛仍然像是在搜寻他的内心世界。她那漂亮的、清澈透明的褐色眼睛把他吓得呆若木鸡。她的手插进他那柔软浓密漂亮的头发里,抓了满把的头发。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他一跳,而被紧抓的痛楚更令他感到恐惧不安。

    “我要迟到了。”他说。

    “哦。”她应着,然后放开了他。

    他在系上衣时,朝窗外瞥了一眼,依然是夜晚:一个永恒的夜。天上有月,下面的街道上,路灯不时地闪着昏黄的萤光。这是永恒的夜。

    门口传来敲门声和勤务兵的声音。

    “咖啡,先生。”

    “放在那儿吧。”

    他们听见托盘放在门外地上,发出微弱的叮当声。

    弗雷德伯格坐下来开始穿靴子。然后迈着男人坚定的步伐,出去把托盘端进来。他现在全副武装,觉得很重,但很安全。不过他总是意识到她那双眼睛,那双漂亮、清澈、圆圆的眼睛,从她那可怕的沉默中旁观着他的心。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味。

    “喝点咖啡?”他的眼睛不敢正视她。

    “不,谢谢。”

    “就喝一点儿?”

    “不,谢谢。”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轻快。她瞧他把面包蘸在咖啡里,然后飞快地心不在焉地啃着。他并不清楚他在做什么,然而蘸了咖啡的面包和热咖啡让他觉得满足。他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他说。

    她眼睛里含着一种奇妙的、深深打动人的微笑,这种微笑把他吸引到跟前。脸上闪烁出来的无比温柔的神情,使她显得那么漂亮,那么让人神魂颠倒,那么让人心醉神迷。她把他的头拉到胸前,紧紧地搂着,充满温柔和喜悦地喃喃道:

    “亲爱的!亲爱的!”

    终于,她松开了手,让他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好像凝聚着闪烁的梦幻的金色亮点。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迷失了。

    “亲爱的!”她喃喃道,“你爱我,是吗?”

    “是的。”他呆板地答道。

    这梦幻的金色亮点似乎要从她眼睛里跃向他,向他探问着什么。他没精打采地坐着,仿佛出了神。她轻轻推了一下。

    “难道你不走了?”她说。

    他站起来,把腰带系在身上,身体在精致的衣服下面显得柔软。他穿上厚大衣,戴上尖帽子。他又是一位年轻军官了。

    但是他忘了戴表。表就放在靠近床的桌子上,用表链吊着。他低头看着她,那张容光焕发的脸,漂亮零乱的头发,她真漂亮啊!但他觉得似乎离她很远。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他问道。

    “没什么,谢谢——我要睡觉。”她答道,带着微笑。那奇异的金色光亮又在她的眼睛里闪烁,他再一次觉得自己的心不见了,迷失得无影无踪。她那鲜艳过度的脸上显示出一种美好的心情。

    他最后一次吻了吻她,说:

    “那我把蜡烛吹灭?”

    “好的,宝贝——我要睡觉。”

    “好吧——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她眼睛里金色的闪光好像要毁灭他似地向他袭来,她着实漂亮而惹人怜爱。他温柔地用手指尖摸摸她,然后突然吹灭了蜡烛,借助微弱的月光朝门口走去。

    他走了。她听见他靴子在石级上嗒嗒作响——她听见他走在下面远远的人行道上的脚步声,然后他终于消失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渐渐陷入一片死寂中。她再也不想动了。一切都完结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完全,完全地给遗弃了。

    但不久,打扰来了。有人在轻轻叩门,然后听到特丽莎因为冷而发抖的声音:

    “咄!——我到你这儿来,玛塔,我亲爱的。独自留下来我可真受不了。”

    “我来点灯。”玛塔说着,坐起来摸索着找蜡烛。“把门锁上,好吗?丽莎,那样的话就没有人能打扰我们。”

    特丽莎随意地裹着斗篷,两根粗辫子乱蓬蓬地垂着。她看上去慵懒而安逸,像只跑回家的猫。

    “呔!”她说着,“真冷!”

    她朝炉子那边跑去。玛塔听见小铁铲的叮当声,铲煤的声音,然后是铁门的哐当声。接着特丽莎颤抖着往床边跑,吹灭了灯,缩进被子里,紧挨着她的朋友。

    “这么冷!”她说,带着一种刚接触到温暖的美妙的震颤。玛塔挪到一边,以便两人都可以静静地躺着。

    “你不高兴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吗?”特丽莎说道,想到这儿,不禁带着一丝颤栗。“咄!——可怜的家伙!”

    “我高兴。”玛塔说。

    “啊,睡觉——睡觉,多美妙啊!”特丽莎极满足地说道,“啊,这有多好!”

    “是的。”玛塔说。

    “早上好,晚安,亲爱的。”特丽莎昏昏欲睡地说。

    “晚安。”玛塔应道。

    她的意识若隐若现,然后便陷入了无意识的睡眠中了。房间一片沉寂。

    屋外,西沉的月亮给高屋顶的房子划出尖尖的影子;两座巨塔耸立着直插天穹,就像两个黑乎乎的巨人。时间老人正在这沉睡的城镇上蹒跚走过。冰冻的马路上响起了不断催促的军官和畏缩着的士兵的脚步声。远处出现了一盏提灯,伴随着嘎嘎作响的牛车。借着挂在车辕杆上的提灯的映照,可以看见公牛灵活迈动的蹄子和不断甩动的浅色的下垂皮肉。它们慢慢往前拉着,沉重的车轮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些步行迟缓的动物拴在一起,头有节奏地摆动着。

    啊,这就是生活!多美妙,每一件细小的事情都是这么美妙!对弗雷德伯格来说,在寒冷的空气中他响亮地发着命令,看着他的士兵像熊一样蹒跚趔趄地走回他们的位置,因为寒冷而笨拙地戏耍着,带着埋怨小跑,这有多美妙。

    多么美妙,他走在士兵旁边有多美妙,在这万籁俱寂中听见他们沉重的靴子迈出的刷刷的脚步声是多么美妙!感觉到他身边这庞大的生命体变成了一个整体,感受到他们随风吹送的温暖和呼吸,多么美妙!弗雷德伯格像位宣判死刑的人,紧紧抓住一切,每一种印象都像是一种极为宝贵的享受。

    多美妙啊,穿过城门,经过屋舍稀疏的郊区,进入乡村空旷的黑幕中。这差不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这就如同出现在永恒自由的旷野之中。

    他们看见一个黑影在小栅屋影子里踽踽而行。透过小棚屋敞开的门,在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见低矮的房椽,看起来纤细的苍白圆滑的牛的侧身。一个女人,头上扎着红方巾,正蹲在奶牛边,仰着脸瞧着一群鬼魂似的踏破黑暗的士兵。一些士兵向她打着招呼,又快乐又冒失。啊,甚至像这样琐碎的小事都那么不可思议,那么美妙可爱!

    他们走上一条冻土路。路边上是几排光秃秃的树木,路上布满了车辙。树真漂亮!路上冻硬了的车辙真好看!啊,甚至,其中一条车辙里有块冰,隐约闪着银色的月光,多美妙啊!一个士兵经过时故意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破裂声。这是多么美妙的音乐啊!

    但他心中隐约有种不安。他听见士兵在讨论黎明来到的问题。银色的月亮依旧挂在缥缈浩瀚的天空上。她真是个尤物,像宝石一般!但是白天会有瑕疵吗?他不禁对即将到来的一天有些畏缩。黎明前的黑夜是如此的珍贵和自由。

    是的,他敢肯定。他看见地平线上泛起鱼肚白。地面看起来开始坚硬,像个巨大结实的影子。他心里缩成一团。他扫视着一排排的士兵,觉得他们如同有节奏地在挪动的一群幽灵,青灰色的脸上真切地映着灰白的光。新的一天就要到了,而这一天让他惊恐。

    黎明降临,玫瑰色的万丈光芒在东方天际震颤,奇异的鲜红的魔力笼罩着大地。他的脚边,薄冰隐约闪烁鲜红的光采,就连士兵们不断摆动的冻红了的手,也全给映红了。

    太阳喷薄而出,先是露出轮廓,火一般地让人目眩,犹豫了一下,又猛地一跃而上。突然间出现了无数个树影、车辙影,草地灰白,冰在乌木似的阴影映衬下现出金色。士兵们的脸上闪现出喜悦的光芒。啊,真是神奇,真是好极了!要是总是这样该有多好啊!

    当他们九点钟停在客栈吃早餐时,客栈的气味让他反胃:

    啤酒和菜料都是昨天的。

    他走到门口去看士兵。他们有的从大块半黑的面包上咬下一大口吃着,有的用折刀割成一块块吃。这仍让他很高兴。女人们正走来走去打泉水,士兵们粗俗地跟她们开着玩笑。他喜欢这些。

    但是,这种魔力不可避免地在逝去。水晶般的欢愉正融化成他内心的孤寂和凄凉。他心乱如麻。啊,真是太可怕了。他的脸抽搐着。他为这使人战栗、完全的绝望而几乎要哭了。

    他仍然有活干,跟士兵一起进行一天艰苦的活动。维持这个工作同时也就维系了他的生命。这个工作结束了,他就不得不面对乱成一团的绝望和恐怖。啊,不要想它了吧。他跟士兵们活动得很高兴,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这艰苦的实战演习。但愿上帝把这变成真的:战争及它所带来的死亡奖赏!到了下午,天空变成灰蒙蒙的一片,仿佛要压下来似的,令人压抑。他疲惫不堪,士兵们也疲惫不堪,他们绝望地任由寒冷沉重地侵蚀着身体。生活没法把寒冷排除在外。

    现在,他的情绪低落到不能再低落了,他必须再一次考虑自己的处境。他必须记得他是个什么样的傻瓜,新的债务像粘乎乎的稀泥压在他身心上,他无望地、极为痛苦地意识到将会被赶出军队。接下来还能干什么?——除了死以外还有什么?毕竟,死亡对他来说是个解决办法。就这样吧。

    他们不停地行进着,在巨大的铅灰色的天空下,因为疲劳而跌跌绊绊地走过一个寒冷死寂的乡村。士兵们疲乏困倦却默不作声,他们行进中步履沉重,很是压抑。弗雷德伯格也很困倦,觉得麻木,似乎他的脸给冷风冻麻木了一样。他再也不想什么了;他精神的痛苦就像内心给霜冻了一样。

    他听见有人说天要下雪了。但是这些话对他来讲毫无意义。他如钟表千篇一律滴答着一样地行进着,一切都麻木冻僵了。

    快进城了。在这样一个阴沉沉的下午,他觉得前面的城市无法忍受地压迫着他。啊,这可怕的、肮脏的郊区!生活是什么,怎么能过这无形无状的可怕的地狱般的生活!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灰白琉璜色的灯光点缀着铅灰色的天空,人们像呆头呆脑的影子,从商店前经过。尽管还不到黄昏时分,商店却已开了灯,露出死一般的亮光。从暗淡的苍穹下飘落片片雪花,生气勃勃地弹在他大衣胸襟上。

    终于,他可以转回家,朝他的住所走去,换换衣服,取取暖,因为他觉得自己就像士兵们难以下咽的冰冷、坚硬的面包一样冻僵了。对他来说,他的生活就如同这难以下咽的面包。

    当他走近自己的房子时,雪稀稀落落地下着。他意识到屋门前有种不同寻常的骚乱。他仔细一瞧——一辆奇怪的马车、人群、警察。悬在心头的达摩克里斯剑掉落了。噢,上帝,一种新的耻辱,一种新的折磨!他的躯体仍在朝前走。它要不停地从痛苦走向痛苦,就如同我们的命运。没有例外,只有从痛苦走向痛苦这个过程,直到终结。真奇怪,人的生命是如此顽强!真奇怪,人类把生命变成对灵魂进行缓慢的长期折磨的过程。真奇怪,人生的一切尽在于此!真奇怪,要不是人,这种痛苦就不会存在。因为这不是上帝的痛苦,而是人类世界的痛苦。

    他看见两位官员把白的、很沉的什么东西推进车厢里,呼地一声关上后门,转动着银色把手,然后绕圈跑到马车前面。马车启动,走了。但仍有不少人逗留在那里没走。弗雷德伯格故作镇静,飘飘忽忽地走过去。他知道,人们在谈论着他。他走上台阶,走进方形大厅。

    那里站着一位警官,手里拿着记事本,正在向房屋管理人坎培尔先生问话。当弗雷德伯格从转门走进时,房屋管理人紧锁着眉头,显得焦虑不安,手一伸做了个手势,好像指出一名罪犯。

    “啊!——冯·弗雷德伯格男爵先生!”他自我开脱似地说道。

    警官转过身,礼貌地敬了个礼,优雅地,以官场那种无法容忍的自鸣得意说道:

    “晚上好!打扰了!”

    “什么事?”弗雷德伯格说。

    他异常惊恐,敏感的性格受到了难以言状的伤害,觉得内心崩溃了,他成了一位屈从的唯唯喏喏的废物。

    “我们发现两位女士死在你的房间里。”警官说道,开始作正式陈述。但他那冷淡的官腔下,是令人僧厌的浓厚兴趣!啊,现在是多么令人厌恶的暴露!

    “死了?!”弗雷德伯格失声喊道,睁大着孩童般的眼睛。

    他变得孩童般的幼稚,这位警官完全可以控制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折磨他。

    “是的。”他查阅着他的记事本。“因炉子里的气体窒息而死。”

    弗雷德伯格只能大睁着眼站着,毫无意识。

    “请——上楼好吗?”

    警官引领着弗雷德伯格走在前面。小伙子慢腾腾地爬着楼梯,觉得脊梁骨给钉住了一样,腿也不听使唤了。警官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到了卧室。警官打开门,女管家提了盏灯笼跟了进来。接着,正式的盘问开始了。

    “昨晚一位年轻女士睡在这里?”

    “是的。”

    “请问,名字?”

    “玛塔·霍恩内斯特。”

    “霍—恩—内—斯—特。”警官拚写着。“那地址呢?”

    弗雷德伯格继续回答着。这就是他的终结了。他脆弱的感情被刺穿,被扼杀了。在可憎的一轮问答中,这个活死人回答着那个活死人。问和答在继续,记事本由年纪大的死人之手写满了死了的年轻人的回答。

    房间保持昨晚的状态未变。有她的一堆衣服,那件色彩鲜艳的大红衣裙软软地堆在她随意扔着的那个地方。椅背上,她那深红色丝质吊袜带结成圈悬着。

    但是,不要去望,不要去看了吧。去埋葬他们的死者是这死者的职责。就像年长的死者已经埋葬了他们的死者,就让这年轻的死者去埋葬他们自己的死者吧。死者怎么能记住?他们死了,只有生者能记住,并且与他们已经逝去了的生者和平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