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练(2/2)
《亦舒中短篇小说集》作者:亦舒中短篇小说集 2017-04-13 13:57
这个时候我才看清楚她。
她赤足,足趾搽鲜红油彩,穿件丝睡袍。外买一件是狐狸皮,脸上化妆残了一半,但五官仍然明艳照人,一双眼睛水汪汪,嘴角含春,正在咪咪笑,适才的惶恐一扫而空。
这简直是奇遇。
我冷冷的说:“小姐,让我送你到附近的警局去。”
“你不去我也要去,你瞧瞧我随车子。”
“我购给你。”
她居然还拿着一只晚装手袋,这时我看清楚她穿着的不是睡袍,而是晚服。
她放下手提着的高跟鞋,打开手袋,小小的袋里塞满千元钞票,她取出一叠,塞进我上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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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报警,换一辆车算了。”
哗,我几乎忍不住要叫出来,我发财了。
“小姐,我觉得应当照规矩做。”
她用力按住我的口袋。
“先生,我做什么都是合法的,我朋友弄坏你车子,由我来赔,也是很应该的。”
她的声音很动听。
我叹口气,“修理不需要这么多钱。”
“我的朋友脾气不好,你还是换一辆吧。”
我迟疑。
“你帮了我,我很感激。”她微笑,“现在,请你把车子开到夕照路。”
“小姐,你要当心。”
“谢谢你。”她向我挤挤眼睛。
我把车飞驰到夕照路,她在转角地方说:“就是这里。”
我停下车子。
她开车门下车,对我说:“把车子号码撕下,车子扔到弃车场,知道吗?”
我忍不住问:“你是什么人?你的朋友又是什么人?”
“啧啧啧,别多事。”她又是嫣然一笑,风情万种地穿上鞋子,扬扬头发,走了。
她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我呆呆的坐在车内,我忘记我喝过酒,我甚至以为我在做梦。
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终于回到现实世界,把车子开到弃车场,用工具拆开车牌,取走一切文件拍拍手离去。
我打算去买一部半新车?
我是一个小职员,平日的进账只够开销,这笔钱可算是横财,当然不会推掉不要。
我决定将之袋袋平安,这是我冒险赚得的。
回到家中,
我洗把热了脸,搓搓手,把刚才的事从头想一遍。
我相信该艳女会得保护她自己。
漂亮女人行走江湖极有一手,轻视不得。
我打个呵欠,倒在床上。
做了许多乱梦,梦见自己被彪形大汉追斩,又发觉天亮,掏出钞票一看,全部变了冥币。
待闹钟响,我起床做了一杯茶饮,急急打开报纸,并没有什么新闻。
大都市里什么不会发生,别太担心,我安慰自己,没有人会查上门来。
我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如果昨夜拒绝义载艳女,也许她真的会遭遇不幸。
踌躇了几日,见没事,平日事务又忙,渐渐淡忘。
闲时想起来,只觉那女郎实在长得漂亮,一个尤物、毫无疑问。
钞票是真的,她并不是鬼,是人。
但我没有用它来买车,我把它放进银行,改用地下铁路。
我没有想过会得再见到她。
夜间,到酒馆林立的地方去站一站,可以看到许多美女,都是大眼睛高鼻子,都烫着长发发,但说到风情,很少有胜过我那神秘尤物。
她当然不是正经女人。
正经人都有一份定时的工作,过正常的生活,有一个家庭,断然不会在凌晨时分穿着薄若蝉翼般的裙子被人追杀。
新的一年一晃限过去四份之一。
我仍然没有升级,仍然没有中六台彩,仍然是一名王老五。
肯嫁我的女人我不屑娶,我肯要的女人看也不看我,真是世上最大的悲剧。
就是这么虚度了廿余个春天。
生活可以说是荒唐的,也有女人说我长得俊朗,真正寂寞时,我也会得花钱找一点欢愉。
见过的女人不少,但比起神秘女郎,真的差好一大截。
很快到春夏交接的时间,大老板一年一度酬谢伙计,把他的游艇开出来,请行政部一班手足携眷去共同耍乐。
我并没有带女友,船一到深海便跳下去游个早泳,其他人组成队,在甲板上搓牌。
然后我看到了她。
化了灰我也认得她。
她坐在快艇上,穿件电光紫一件头薄膜似的泳衣,又湿了水,紧紧搭在**上,皮肤旱晒成古铜色,头发扎在脑后,双腿搁在快艇驾驶盘上。
不单是我一个人看到她,很多男人也正朝她行注目礼。
我心中犹疑:该不该上去同她打招呼呢。
她也许已经不记得我。
即使记得我,也没有什么意思,那件不愉快的事,还是忘记的好。
我没有上前打招呼。
谁知我们的老板却叫起她的名字来。他用手装成卷筒状,“莉莉,莉莉。”
她扬起头,丰满的唇呶一呶,“来了。”
接看一个鲤鱼打挺,以一个美妙得不能形容的姿势翻身落水,溅起一片狼花,朝大船游去。
是什么路窄?竟又遇上了。
我们老板是中年人,自以为潇洒,其实也就是个中年人,肥肚子,双下巴,秃顶,什么都有,但是他也颇有一点钱。
当下他抖开一张大白毛巾,趁莉莉爬上船,把她裹起来,她格格地笑,他趁势过她搂在怀中,旁若无人,咱们这一班职员,假装没看见。
我缓缓游过去,在船头上船,在自助餐桌子上,找了东西吃。
每次运动完毕,肚皮特别的饿。为了肚子,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呢。
“嗨。”
我始起头。
是莉莉。
她倒是不避忌。
我朝她点点头,并没有太热情,假装失忆。
“你好。”她说。
我喝了一口啤酒,不回答。
“又遇上了。”她分明记得我是谁,真好记性。
“你没事吧。”我含蓄的问。
海水的蓝色映到她眼睛里去,她眨眨大服,“现在没事了,谢谢你。”
我仍然只点点头。
“你在天昌行做?”
“是。”
“莉莉!”老板大声叫她,“过来。”
她耸耸肩,不去了他。
这口饭也不好吃,总而言之,受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看我好,我看你好,实际的酸甜苦辣,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老板一身肉颤颤巍巍的走过来,神情不满兼夹疑惑,“莉莉,我叫你,你没听见?”
莉莉趁他尚未近身,飞快的对我说:“今夜八点,黑天鹅。”
她随即转身,一只手指戳到老板的胖脸颊上去,“我要回市区,马上!”
我暗暗好笑,她并不是驯服的小羊,我早知道,有人出动到武器,她还未曾就范。
那日我们很早回岸。
回家,躺在床上问自己:八时,黑天鹅,要不要去?
不去的话,故事到此为止。
去呢,又会拖一条怎么样的尾巴?
她是危险人物,我最个小人物,往往牺牲得不明不白的便是我这种人。
我为她做了一件事,她已经报答我,事情到此为止,不必节外生枝。
看看时针跳动,一直到九点。
她会生气吧,那样的一朵野玫瑰,几时受过男人冷落?怕真会跳破了脚。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
电话铃响了。
我有第六感,跑去接听。
“在家?”她立刻问。
我不出声。
“怕老板找你麻烦?”
我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咳嗽一声。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不过想同你叙一叙,出来走的人,最忌忘恩负义。”
我只得干笑。
“怕?”
“唔。”
“怕什么?”
“怕被你吸引住,难以自拔。”我不得不说了老实话。
她满意的笑,“不知多少人排队要见我,我也不屑,我主动约你,你却失约。”
“对不起。”
“我仍在黑天鹅。”
“我不来了。”
“要不要我上门来?”
“不敢当不敢当。”我知她说得出做得到。
不论她跟谁,都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我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好吧,”她说:“你是正人君子,我不来招惹你。”
我松一口气。
她挂断电话。
我很怅惘,对于自己的自制力,非常的不满。
第二日老板就召见我,莉莉还是给我麻烦。
他问:“昨日在船上,莉莉同你说什么?”
我故意不明:“莉莉?”
“我的女朋友。”
“呵,她,没有呀,她说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是个出海的好日子。”我打着哈哈胡扯。
“就那么多?”他并不相信。
“确是那么多。”我也没预期他会相信。
他示意我走。这种行为,表示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果然,到了月底,我被开除掉,补了三个月薪水,经理同我解释,不是我做错什么,而是因为经济问题裁员,他愿在推荐信中写明,我心知肚明,一言不发。
反正在这家公司没有太大的发展,找口饭吃,无论哪里都可以。往上窜是要讲机缘的,只有很少数的人才可以遇到贵人相助,才能出人头地。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这就是孤家寡人钓好处。
莉莉的消息很灵通,她摸上门来看我,向我致歉。
仍是水汪汪双目,仍是蜜色的皮肤,身上最时髦的新装。女人,女人真有办法,她们如果立定主意要往上爬,高下立见,几时见过愁钱的女人?三两下手势,个个都是老板娘嘿。
我正在看报喝咖啡,也没刮胡子一拉开门,见是她,立刻想到自己不修边幅,活活
一个失业的潦倒汉,先笑起来。
她一叠声道歉。
我说:“算了,那种薪水,做满一个月,还不够你们买半件晚装。”
谁知莉莉坐下来,正颜的说:“本市遍地黄金,要发财还不容易,财主多如牛毛,怎么样赚得人的尊敬,才是正经。“
我一呆,马上微笑,“你尊敬我吗?”
她点点头。
我给她一杯咖啡。
“你到底是干哪一行的?”我问她。
“你还不知道吗?”她向我眨眨眼。
真活色生香.浑身发出无限的诱惑力,散着香气,举手投足,都展示天赋本钱,即使穿着宽抱大袖,凹凸分明的身裁若隐若现,柔若无骨。
这样的女人,坐在写字问中捱八个小时未免暴殓天物,她应当有一份神秘职业。
我清清喉咙。
她问:“我可以帮你什么?”
“你真的要帮我?”我问。
“是。”她凝视我,要融化我。
“不是又给我钱吧。”我微笑。
“我可以助你做小生意。”
她是只魔鬼。“不用,我不是那块材料。”
“打算另外找一份工作?”她很热心。
我点点头,不想透露太多。
“过几日我要到那骚去,你反正有空,不如我们同行。”
我对她倒真有默兴趣。那骚。我向往良久,抽得浮生数日闲,蓝天伯沙绿水,棕榈阳光鲜花,与她那样的女人去渡假,真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这是天赐的良机,怕只怕她幕后的老板要把我脖子扭下来。
我缓缓摇头,“不。”
她失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她肯应允任何一个富商去陪他旅游,回来的时候。银行户口中都会多一笔六位数字吧。
我这小子,我这穷措大大不识抬举了。
我说:“莉莉,我们永远是朋友。”
她斜着身于看我一眼,“你会吗?我不相信。”声音嗲且腻。
真不明白天下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女人。我所认识的女性,尤其是写字间那一群,都是苍白的、疲倦的,干瘪的,纵使从前美丽过,此刻也为生活的担子压得透不过气来,强自欢笑,却没有快乐可言。
即使是欢场中女性,也没有及莉莉这般,浑身似要发出光彩,亮晶晶,无论是头发皮肤,眼睛嘴唇,都似带着精光。
她简直是神话中那种妖精变幻的美女,才能有这样的神采。
难怪男人们要前仆后继地追着她,供给她豪华生活。
我对她说:“莉莉,你要当心。”
“当什么心?”她不在乎的说.“可是要当心最后的几年?人老了就是完了,不做我
这行,去做小职员,到头来,也未必有什么善终。”
我苦笑。
她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走了。
我很快找到另外一份工作,更加喜欢在工作后去喝啤酒,更加消极,也不思上进,小人物的命运总是操纵在大人物手中,要我屈膝去求,我做不出,要他们主动来赏识我,似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不觉得怀才不遇,老板付五千,我做五千元的工作,老板付一万,我做一万元的工作,於是我自得其乐的生活下去。
那是一个五月的早上。
大老板召见我,我进去见他,他同我说,小部门中有个主管的缺位,他此刻升我,望我好好的做。
我呆半晌,哗,鸿鹄来了,千载难逢,我精神大大的振奋起来,一整夜没睡。
怎么会,才进去两个月,我以为老板连我的姓名都不晓得。
过一日我便去履新职,薪水只涨了两千块,但已获得同事们无限艳羡。我慨叹,在我
们小世界中,类似琐事便可令人笑,令人哭,多么卑微。
如果我自信有才,可叹声怀才不遇,偏偏我又不信自己有什么才华。
话虽如此,升一级还难不倒我,做得头头是道。
我一直不明白其中奥妙,直至一日,我再度有机会走进老板房间,一眼看到银相架中的一帧照片,才如梦初醒。
是谁?
还会有谁?
我的恩人莉莉小姐。
我顿时啼笑皆非,这个无处不在,只要有男人,她便有办法的女人!
她存心要帮我,回报我,并旦瞒着我。我也不好拆穿她,反正我的薪水还得靠我努力去赚。
这个美丽的女人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幸亏是个美丽的女人。
我终于遇见她。
在我最常报到的啤酒馆,她过来与我打招呼。
我让坐,替她叫饮料。
我问她,“你是怎么说的?说我是你表哥?”
她笑。我也笑。
我说,“弄得不好,我又得走头。”
“我说你是我舅舅。”
我说:“天。”
“做下去,本事是你自己的,不过你会发觉,你不必应付复杂的人事关系。”
“因为有你代办?”
“是。”
“你是为了我,才去结识这个男人?”
“可以这么说,他很好,慷慨、温柔、斯文,同你前任老板完全不同。”
“我为你高兴。”我略带讥讽。
“我亦为你高兴。”莉莉也很厉害。
我摇摇头,大笑。想胜过她是不可能的事,她才是真正的强者。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做下去。”
她点点头,喷出一口烟,“好好做,好好成家立室,生儿育女。”
我没有听错吧,她声音中似有一丝凄徨。一定是听错了,我已喝下三公升啤酒。
“谢谢你,莉莉。”
“我们已经扯平,嗳?”
“你根本什么都没欠我。”
“你这个人,一定不肯同我有什么瓜葛。”
“难以高攀。”我笑。
“如果你有孩子,我要做他给教母。”莉莉忽然说。
“哗。”我吹—声口哨。
那一日我不让她送我,我自然也没有送她,我们各自回家。
卧床上了很久,是该成家了。莉莉说得对,她绝对不胡涂,胡涂的只是我。
娶妻生子也是人生中大事,孩子,可爱的孩子,像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非要亲力亲为不能赚得,我也希望有—两个同我相似的孩子,同样的无能,同样的幼稚,同样的享受生活。
过几日我便开始留意写字楼中有无可能性的人选。一时间找不到亦不要紧,一年半载,总有收获。陈小姐不错哇,人很文静。李小姐极活泼。张小姐收入不菲,有嫁妆。都有可取之处。
我们不可能找到全美的人,正如世上没有真正全美的钻石,每个人都有优点,也有缺点,只要拉扯得过就算了,做人要求不能太苛。
不久将来,我总会找到对象。
有一日夜里,我正睡得香甜,忽然门铃急响,一连串不停,我自梦中惊醒,跳起来开门。
是莉莉,她站在门外,我看看时间,三点半,对她来说,真是夜未央,对我来说,天快亮.要去办公了。
“进来。”
她一头撞在我怀中,哭了起来。
我两只手很自然的抱看她,把她拉进屋子,关上门。
“什么事,什么事,慢慢说,这么有办法的人还要哭,咱们这等小人物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用手帕替她抹眼泪。
她呜咽:“我不做了。”
“好极了,你也颇有节蓄了吧,不做只有更好。”
一定是在什么财主那里受了委屈,谁在工作上没遭遇过委屈呢,神通广大的莉莉也不例外。
“你爱我吗?”她忽然抬起头来问。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我很关心你。”
即使她的眼睛红肿,头发散乱,那更增加一种原始的野性美,拥她在怀,我心跳得要裂胸而出。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陪我到外国去,我要开始新生活,陪我一块儿去,我有足够的本金可以吃利息,两个人的生活不用愁,我在温哥华市中心罗布臣街有层上下打通的公寓,你会喜欢的……”
我轻轻掩住她的嘴,“你会喜欢一个跟住你吃饭的男人?”
她怔住,大眼睛徨然。
“莉莉,我们两人不是同路人,我们只可以到此为止,你明白吗?再也不能进一步,请珍惜我们的感情。”
她又伏在我膝上一会儿,然后镇静下来,飞快在我脸上物一下,“我走了。”
“我送你。”
“不必,”她拉拉皮裘,“我会好的,一下子我就想通了,我不会时时这样软弱。”
“莉莉——”
她紧紧抱我一下,然后打开门,出去。
我要抓她,只碰到她皮裘的一角。
她翩然走了,我却倚在门框良久,又不知下一次见她是在什成时候,什么地方。
我的心刺痛。我们只有这样分手。
我们只有做朋友的缘份。
快乐:
抱着弟弟自医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下班时分,交通挤得不得了,一大推人站在停车湾旁等计程车,人人憔悴而心急,巴不得一个箭步上去抢到空车,好回到家洗个热水澡休息,从头来过。他们当然不会对抱着病重的少妇礼让。
弟弟在怀中越来越重。
他疲倦的说:“妈妈,我口渴。”
这两岁半的孩子是我宝贝,听到他如此诉苦,我心急如焚。
正在顿足,无措,忽然有一辆雪白的大型房车滑过来,停在我面前。
有人叫我:“周光楣?”语气并不十分肯定。
谁,谁会这样叫我?只有中学同学才连名带姓叫我。
抬起头,只见一位浓妆时髦的女子坐在车中,摇下车窗,正向我招手。
我冲口而出:“马咪咪。”
“唉呀,果真是你,快上来,我送你。”
我也顾不得客套,街上风又大,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碰到救星,立刻抱着弟弟跳上车。
“谢谢你。”
“住哪里?”马咪咪问我。
我说出地址。
弟弟挨在我胸口睡着了。我双臂酸软。
味咪打量我,我也打量她。
我说:“你越来越神气,你瞧你标致得!”
她说:“刚才塞车,我看到一位太太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等车,心中就想,糟了,这一等怕要个多小时,香港人多没礼貌,不会让她的。没想到是你。”
“是。”
她拨开弟弟的衣领看清楚他的小脸,她失声,“噫,同徐士用长得一模一样,好不俊朗。”
“过奖!这么小,哪里奋得出。”
“他的脸好熨。”
“发寒热,我带他出来看医生。”
咪咪犹疑地问:“你们生活好吗?”
“好呀,谢谢你。”
“去年在聚餐会见过士用……你怎么没出现?”
“我没得空,弟弟下面还有小婴。”
“什么,两名了?”
我愉快地点点头。
她细心的问:“有没有佣人?”
“有一个菲律宾工人,非常合作。”
咪咪欲言还休,看我数眼。
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多年老同学。
过半晌她说:“你太辛苦了。”
我换个题目,“这辆车,是传说中的劳斯莱斯吧。”
“不是,是宾利,宾利比较含蓄?”她说。
我什么都不懂,对牛弹琴,说了也是白说。
“士用好吧。”
“很好。”
“升级没有?”
“前年升过一次。”
“现在有房屋津贴吧。”
“有。”
“士用是个君子,像一般君子,他不会同人去争,在现今社会是吃亏点。”
车子顺利的把我送到目的地。
我抱着孩子下车。
我再三同咪咪道谢后才告别。
回到家,士用来应门,直怨我。
“急煞我,什么地方去了,要看医生,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没事没事,打一针,明早就退烧。”
女佣把弟弟接过去喂药,我到婴儿房去看妹妹。
“辛苦你了。”土用在我身后说。
“累吗?”
“还好。”我伸个懒腰。
在晚饭桌子上,我同他说,我碰见马咪咪。
土用放下报纸,笑问,“她还是那个样子?”
“是的,”我莞尔,“坐司机开的大车子,穿得似要去喝喜酒,超级生活水准。”
土用打趣地说:“你也有司机呀,我就是你司机。”
我说:“何止,你还是我朋友,导师,有时客串厨师及褓姆,更是我的爱人,孩子们的爹。”说看自己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光媚,你可快乐?”士用问我?
“大部份时间是。”我点点头。
“你对生活很满意?”
“很多时候是。”
“你不觉得清苦?”士用又追问。
“土用,如果我们也算清苦,未免太过,”我温和的说:“有佣人,有车子,自置产业,安居乐业。”
“可是你白天要辛劳工作,晚上又得看护孩子,结婚至今足有四年,我一件首饰也未曾买给你……但是你看马咪咪。”
“那我不如羡慕英国女皇,她生活更豪华,快睡吧。”
一宿无话。
咪咪认为她占尽上风,第一,她家境富有。第二,
她本人比我能干、在公司的职位也比我高。第三,她比我漂亮。
女孩子漂亮有三分靠打扮,她十分会粉饰自己,我站在她身边,肯定不会有人注意我,当然是她抢镜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土用发生兴趣,土用比较适合我,他很朴素很平凡,安份得几乎没有出息,只懂得做妥份内的工作,同我一样。
可是晶光灿烂的马咪咪偏偏就是喜欢他。
士用很技巧的与她保持段距离,同时又怕我误会,故此有一段时间生活非常尴尬。
我们宣布婚讯时她不相信,把士用约出来,问他:“你选她,为什么?”
土用很诧异,那么聪明的女子竟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来。
他答:“当然因为我爱她,同时我觉得她适合做我终身伴侣。”
马咪咪还说.“士用,你不够胆量接受挑战,你只敢与比你更低的女人在一起。”
这话非常具侮辱性质,士用在很久以后才告诉我,但我没有生气,不是器量大,而是我自觉非常幸福,不想再为小事劳气。
咪咪至今还没有结婚。
她脾性那么怪,趣味那么特别,很难找到对象。
不过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渴望过主妇生活,她在社交圈很活跃,一年出门旅行三西次,她有她的乐趣。
我没想到第二天马咪咪就来找我。
我在写字楼做得手忙足乱,一时间没想起她是谁。
“哦,咪咪,好吗,昨天真感激你。”
“要不要出来吃午饭?”
她约会我?真奇怪。
“好哇,”我只得说:“什么地方?”
“嘉蒂斯吧,明天中午一点整。”
“明天见。”
士用叫我不要去。“她分明是要在你跟前示威。”
我并不知道那著名的饭店在哪里,经过打听,
才摸上去。
咪咪比我先到,我笑着同她说,我找了半晌。
她说:“我天天在这里吃饭。”
我说:“你倒是有时间。”
“我不想刻薄自己。”
“花得起无所谓。”
“真的,年终一收税单,自己都吓一跳,既然赚得来,也要花得去。”
“吃什么?”我问:“同你一样吧。”
她为我点茶,细细端详我,“你一点也没有老。”
“那里老得那么快,”我笑,“大家廿馀岁的人。”
“可是他们说生养之后老得快,”她停一停,“我倒是不介意生。”
“嗳,我们喜欢孩子,”我有点难为情,“在今日彷佛是很难得的一件事。”
“不错。”
“但孩子是这么可爱。”我更加歉意。
“这我不否认,不过做人太痛苦。”她摇摇头。
“咪咪,像你这样的人上人,都说痛苦,那我们真个是死无葬身之地。”
“你不会明白,快乐与财富及权势无关。”她说。
菜上来了。
我不发一言,我一无钱,二无势,这里没有我发表意见的馀地,我不能有酸葡萄心理,硬派人家富家女得不到快乐。
“士用很爱你吧。”她说。
“老夫老妻了,他很顾家,我们很少出来应酬。”
“那岂不是与社会脱节?”
“也不会,我们看报纸,”我微笑,“当然!本市哪家会所最时髦,哪家的土可最有气派这些,我们可不知道。”
“不闷?”
“自然不。妹妹出生后,忙得透不过气来,全家人一碰到床就熟睡,叫都叫不醒。”
“嘿,我能一口气睡三十个小时,”我自嘲,“猪型,我都不明白什么样诗情画意的
人才有失眠趋向。”
咪咪点着一枝烟,也不再吃东西。
过一会儿她说:“我总是无法入睡。”
“是不是缺乏运动?”我关心,“有时候思想过度也会睡不善。”
“我不开心。”她缓缓说。
我忍不住说:“我肯定你不是不快活,只不过这一阵子你情绪低潮。”
“昨日在街上遇见你,说及土用,说及孩子,你的脸上简直发出圣洁的光辉,我真羡慕。”
“味咪,做我们这种小家庭主妇是很闷的,不适合你,我也肯定你不会想做,否则的话,只要你一点头,大把人当三生修来的福气。”
她不言语,像是不愿说太多。
这一日,她戴着一只蓝宝石戒指,戒面足有一毛钱硬币那么大,四周都镶着钻石。很漂亮,我也羡慕她呀,女人有谁不喜首饰?
回到家,土用定要追问我们说过什么来。
我依实陈词,他不悦。
“你对马咪咪说太多了,她对你诉一两句苦,就是要套你心中话,你是好心安慰她,说做主妇闷,她一转头,就同别人说:徐士用的妻子说:做徐太太顶闷。”
我失笑,“我不相信她会那么无聊。”
“你非要等上当不可。”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什么都有,怎么会来找我麻烦。”
士用忽然嘻皮笑脸,“什么都有?她可没有我。”
我立刻骂士用,“死相!”
我不相信是因为士用的缘故,士用也不相信,他在说笑。
约半个月以后,我又接到她的电话,要约我们两夫妻去她家吃茶。
士用说不行,我们要同弟弟去祖父家——“真无聊—成日便吃茶看戏,闲得慌。”
“光楣,以后不理这个女人行不行。”
“不行。”
“这又奇了。”
“何必故意疏远她呢,我们心中又没事。”
“看来你也蛮工心计的。”士用说。
“那自然,我并不是昨日才出生的。”理直气壮。
我回绝了马咪咪。
这年头,准备好筵席发出帖子,不一定有人来入席,但凡有点原则的人,都不肯一而再,再而三的沾光。
我向咪咪道歉,“要我们全家出动是很麻烦的。”
“那么你一个人呢?”
“改天我回请你如何,]我推她,“改天再约。]
“现在说妥好不好,“她不知恁地,一定要咬住我不放,“下星期五,我来接你。”
“到时再说,那一日,我好像要带孩子去打针。”
“别再找籍口,”她笑,“到时我来接你吧。”她挂上电话。
我拿看话筒呆半晌,你说奇不奇,她忽然对我发生这样大的兴趣,非得缠住我不可,说没有用意是假的,但到底她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没告诉士用,怕他小题大做,骂我不会说“不”。
到了星期五,她在楼下等,这次换一架深蓝色大车、更加具气派。
我想看看她葫芦内卖什么药。
嘴里说:“我只有一小时午饭时间。”
“可怜的光楣。”她笑着摇头。
今日她精神仿佛很好,情绪也有进步,摆明车马,她高高在上,陪我这个土包子出来见识。
我把心一横,罢,偶尔迟到一阵也不怕,我倒要看看她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车子往郊外驶去,平稳快捷,车外一切风尘都与我们无关,车内似仙界一般,我觉得很轻松,我不介意偶尔出来散散心。
车子驶至一座两层高白色建筑物,幽静堂煌,花园种植各式奇花异卉,美得似童话世界。
我喝一声采:“这是什么会所?”
马咪咪说:“这是我的家。”
“哗,”我说,“你好帅。”
她笑说:“请进来。”
门一打开,佣人列队出来称呼她。
她招呼我在蓝白二色的客厅中坐下,我边啜蜜瓜汁边听她说话。
客厅落地长窗对牢泳池,风景好得不能形容,我啧啧称赞,一边又说:“有钱真好。”
“家父去世后,这幢房子给了我。”
我们四处逛了一下,每间房都美奂美仑,花过一番心思,单是卧室连更衣室兼书房及私用卫生间已有我们徐宅整个单位大。
了不起,我不再怪马咪咪口气大,应该如此,她有这个资格,不必过谦。
我不停说好。
参观完毕,她叫佣人开饭,精美清淡的三菜一汤也是刻意搭配。
我这个客人做得很舒畅适意。
她并没有拖住我!一点整她便叫司机开车送我们出去,我只会迟到三十分钟,不算过份。
在车中我与她说:“我见过那么多房子,电影布景除外,数这间最美。”
她忽然说:“如果徐士用娶的是我,他可以住在这间屋子里。”
马咪咪好大胆。我一怔,便随即说:“你说笑。”
“是,我说笑,他不希罕,他是个君子。”
我说:“你也是个淑女,你一直对他很关心。”
“你喜不喜欢这幢房子?”
怎么,要把它送给我们?“当然喜欢,”我笑说。
“给你住的话,你会不会开心?”
我答:“如果是士用给我住的,当然开心。”
“你看我住在这么豪华的宅子里,不会妒忌?”
她的问题越来越过火,我全力以赴,“不会,什么都吃醋,那还得了,本市亿万富翁排长龙那么多,我怎么会妒忌。”
她气馁,“我就是不明白,怎么你会比我快乐。”
咪咪一下子收敛所有的笑容,面色阴黯?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车子很快送我回写字楼。
她心理上有个障碍。
为什么一定要比我快乐?
我怎么会成为她的竞争对象?
是因为士用的原因?
她要证明些什么?
她仍爱着士用?
心中有一万个问题,问不出口,也不会得到答案。
她说话这么露骨,这么偏激,一定要阔给我看,富给我知道,好使我产生不快。
我的不快是否等于她的快意?
即使是为报复,也太迟一点,我与士用结婚已四年。
士用说得对,要疏远她。
我问他:“土用,你坦白对我说,马咪咪有没有找过你?”
“当然有。”
什么?我膛目,“你从来没对我说起过。”
“有么好说,像你郎君我这般风流潇洒的男人,追求者不知凡几,何劳一一枚数。”
“别说笑,她找你做什么。”。
“吃茶吃饭之类,有时候也故意说有生意介绍我。”
“她是要拆散我们?”我怔怔的问。
“不会的,真金不怕洪炉火。”
“你有没有出去?”
“当然没有。”
“脚在我身上,她怎奈我何,你以为我像你,软弱不堪?“
“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她家?”我惊问。
“她同我说的,”士用拍拍我肩膀,着傻瓜,怕什么!你们两个都是女人,不会有误会。”
我闷闷不乐。
“她可有向你示威?”士用问。、
“也不是,她很怪,先是抱怨几句,炫耀几句,后又讽刺几句,试探几句,我被她弄得六神无主,她情绪非常不稳定,我同情她不是,生她气又不是,同她计较太没器量,若无其事又似没血性,唉,这样的朋友真难结交。”
“别理她,难道你我还要同情她不成?她现在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阔女,有事没事,寻我们开心。”
“能不能化敌为友?”我有我的想法。
“咄,你别多事,谁有这个空。”
她似乎只想证明一件事:她不快乐是事实,但作为徐士用这穷小子的妻子,我更不快乐。
她一定要我比她更不开心。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女人。
我在心底盘算很久,想解开这个结。
士用一定会怪我多事,我却不这么想。
我主动约马咪咪出来。
她有点意外。
我笑说:“地方由你挑,我去的地方你受不了。”
那日我先带弟弟去打针,在约好的地方等她。
马味咪看到我带看孩子,倒是一呆。
我坐到车上才替弟弟穿回外套,他挣扎着叫,伸腿踢,野蛮得如一只小猢狲。
我无奈的说:着你看,咳嗽未退,又不敢揍他,否则一哭起来,马上呕吐,你这架“天天一样。”我说:“味咪,烦你叫司机弯到西环去,快过年了,我要办货。”
“货,什么货?”
“七色大礼,送到公婆家去呀,什么发菜蚝干、冬菇虾米、元贝腊肠、什么都要,买好几斤,还得慢慢挑。”
她张大眼,“他们又给你什么?”
“一封红封包,五十块钱。”这是事实。
“我的天,你哪来的开销?”
“平时省吃省用,”我笑,“你身上任何一套洋装,我都没资格穿。”
弟弟一定要爬到前座去。
“这孩子好顽皮。”
“跟他斗得精疲力尽。”
“上次见到他好乖。”
“那次他病傻了。”
在南货店我买一大堆东西,好几袋,全放到马家大房车後面。
我说:“现在可以去吃饭。”
弟弟在吃巧克力,一脸咖啡色糖酱,我用纸巾替他擦,咪咪穿着浅色套装,躲得远远。
我说:“士用两个姐姐嫁得不错,很喜穿戴,我都觉得自己不够华丽,不过我同士用说,总不能去借呀。”故意瞄瞄咪咪身上的金银珠宝。
咪咪叹口气,“你的生活听上去也很复杂。”
“谁说不是。士用本来帮他大伯做事,一次吃饭,他大伯把手搭在土用的肩膀上,眼睛看着我说:“你别弄错……我是老板,你是伙计。”老人家怕我是小掘金娘子,我无所谓,土用却很生气,过不久就辞工。谁家没有势利的亲戚,不高兴过时过节也得对着,闷死人。”
咪咪不知如何搭嘴。
“一家不知一家事,嫁过去好几年,还未能适应。”
“我看你挺能干。”
“没办法,我总得撑看——弟弟,你给我坐下来——我最怕生病,—躺下来,千头万绪的家事,没人理。”
“不是有佣人?”
“她算是很能帮手!可惜一个小婴儿已够她做,晚上那顿只得由我来。”
“你下班还要煮饭,”咪咪张开口合不拢,“怎么可能?”。
“说起不怕你见笑,有时由我做好,叫她来吃。”
“太过份。”
我笑:“听来彷佛很夸张,其实全是真话。过完年士用加薪,或许可以用多一个打杂。”
“你看上去顶乐观活泼。”
“是我的家我的孩子、当然要付出代价,不然怎么办?”我笑一笑,“味咪,我同你说过,你不会做我。”
弟弟嚷着要上厕所。
咪咪惊问我:“他才两岁多,你已不能控制他?”
“你没有见家那个呢,七个月已经像小流氓。”
“你放意吓我。”
“我吓你干么,”我莫名其妙,“你又不想拿我的位置,做我这份工。”
咪咪看看我,侧过头,眼睛看窗外的风景,我也不自语,车里只馀下弟弟的歌声。
她那么聪明,应当看出来,做小家主妇颇需要点天份。
我缓缓说:“幼时听过一则童话:甲抱怨他肩膀上负担重,要同乙换,碰巧乙也嫌重,於是同意对换,谁知背着对方的包袱,更觉痛苦不堪。”
咪咪没有回答我。
“快乐是一种心境。你有烦恼我也有,人人都有。你有乐趣我也有,人人都有。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她还是不响。
“司机先生,请你驶往东区,我们想回家。”
咪咪转过头来,“改天再吃饭吧。”
我紧紧抱着弟弟:“怕只怕丢不下这个宝贝。”
我问士用,“马小姐还有没有同你联络?”
他装作很惆怅的说:“没有,不知怎地?断了音讯,大概终于心死了。”
也许我自暴其丑感动了她,更可能的是,她对这项游戏已经玩腻,现在她又去羡慕别的女子,画家、演员……认为她们比她快乐。
她有的是钱,有的是时间。
我有家有孩子。
世事原是很公平的。
Baby Blue:
第一次看到她,她脖子上悬一条金链,金线绕出BABY
BLUE字样。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当然。混血儿,眼睛很大,高鼻子,穿那种宽大但如果身栽好只有更诱惑的衣服,衬着别致的饰物,令人行注目礼。
她穿大衬衫,牛仔裤,嘴里还嚼口香糖。
只听得表娘在背后骂她:“这只狐狸精,干么又来了,她知不知范家同她已没有任何关系。”
我好奇起来,“她是谁?”我问。
妈妈立时白我一跟,“别问那么多。”
但我已不能控制我的好奇心
大姐随我的目光看过去,嗤的一声笑出来,“还女孩子呢,那我也是女孩子。”
“喂,说呀,她是谁。”
“那是你宗表哥离了婚的妻子。”
我大吃一惊,“宗表哥结了婚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外留学,当然不知道。”
“说给我听。”
“关你什么事。”
“说嘛。”我拉住她的手。
“不是都说了吗,离了婚。”大姐甩开我。
我在人群中找宗表哥。
他如平常那般沉默,拿着鸡尾酒,站在一角。
“毕业了,不走啦,打落凡间,要找工作做。”
宗表哥看我一眼,拍拍我肩膀,“你怕什么,无论哪个叔伯的公司或厂总用得到人才。”
他是一个内向的年轻人,动不动还会红面孔,我真不能想像他会在短短的时间内秘密结婚,且又离了婚。
“表哥,那是你妻子?”我索性单刀直入。
他一呆,目光有点呆滞,点头:“是。”
“从没收过你的喜帖,怎么一回事?”
“没有请客。”
“已经离了婚?”
“约翰,别再问下去。”他有点激动。
我说:“对不起,但我俩自幼一齐长大,我不但好奇,同时也关心你。”
“总而言之,我做错了。”他低头说。
“那么她今天又怎么会来?”
“她说喜欢参加订婚酒会,请求我让她来,我觉得无所谓,她又与珍表妹蛮谈得来。最主要的是,我想见她一面。”
“仍然爱她?”我还在发问。。
宗表哥点点头。
“她叫什么名字?”
“蓝宝。”
呵,所以配着BABY
BLUE字样的项链。
我真想知道整个故事,但每个人都不愿多说,我又不忍逼宗表哥说出全盘真相。
珍表妹穿着缎子小礼服亮相,她未婚夫一表人才,站在她侧跟,接受祝贺。
这个叫蓝宝的女孩子第一个过去亲吻她。
那么多人,只有她衣冠不整,彷佛旅行返来,但这并不损害她的美丽,她一派自在,并不介意人们怎么看她。
我很佩服她。
表姨仍然喃喃地表示不满,“神经病,离婚也由她自己提出,此刻又跑来坐着。”
我把以上的资料略作整理,得到的结论如下:宗表哥娶蓝宝这个女孩子,是因为他爱她。我知道叔叔及婶婶的脾气,他们一直希望得到名门闺秀作媳妇。当然不会喜欢像蓝宝这么不羁的女子,况且又是混血儿。所以宗表哥这头婚事没有得到大人的支持,过不久,基于一些原因,他们离了婚,分手由蓝宝提出。
蓝宝大概什么也没有得到,因为宗表哥一角钱也没有,叔叔把一切财产提在手中。
今天她来范家的喜庆场合,分明是示威。
亲友间开始窃窃私语。
我走过去,向她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范约翰,我们还未见过面。”
她有一丝诧异,随即说:“我听宗说起过你。”
我轻轻托看她手肘,引她出花园。
我说:“你的眼睛是褐色的,并不是
Baby
Blue。”
她一听,仰头笑起来,半晌说:“你比阿宗活泼。”
我说:“宗表哥是君子。”
“呀,是,君子。”
我们在花园散步。
“结婚多久?”
“一年半。”。
“住在什么地方?”
“我的家里。”
我说:“宗表哥一直没向我提起。”
“一开头。双方都知道不会长久。”她非常无所谓。
我看她一眼。
“你故意引开我?”
我点头,“我们去市中心喝杯东酉,别使他们尴尬,来。”
她摇摇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想一想,“因为你我同是不羁的人。”
她笑出来,“好。”
“我说的是真话,大人不止一次害怕我会把表妹表弟们带坏。”
她是个很爽快的人,表面上一切不在乎,内心世界则不得而知,如果她尚有内心世界的话。
我开始了解宗表哥为什么会喜欢她,她跟他完全不同,他在她身上获得另一境界的芬芳及刺激,使他迷恋不已。
蓝宝是中葡英混血儿,父亲是西洋人,母亲上海人,她会说流利的葡语、英语、粤语及沪语,却只念到中学毕业。(这就嫁到范家来了,啧啧啧,范家根本不当中学生是念过书的人,堂弟妹他们至少捞个管理科硕士才敢返家,不成才如我,也混到博士衔头。)
她做过许多工作:人寿保险经纪、文员、时装店售货员、模特儿、教健身操、推销化妆品……都没做得长。
这类女孩子在大都市中多得数不清,本市起码有三十万名,但蓝宝长得特别美丽。
她在很偶然的机会认得宗表哥,他立志追她,拿着信用卡买尽名贵的礼品来奉献给她,才三个月,她便答应跟他,那时候,她在美容院教按摩。
婶母气得几乎爆血管,据蓝宝说,就是为看好玩,她才嫁阿宗,看看那五十多岁,体
重超过七十公斤的专横老太太能拿她怎么样。
她转着咖啡杯,感喟的说:“不过阿宗最惨,几乎被家人赶出来,又断了他经济来源,
我是同情他,才同他分手,好让他回家。”
我啼笑皆非:“他可以找工作,那里就像阿芒与茶花女了。”
“一万数千,要来作啥?”没想到蓝宝口气那么大。
“那么,你现在的生活如何?”
“好得不得了,我刚自巴黎回来,下个月又去埃及。”她朝我眨眨眼。
“同谁去?”我微笑问。
“六月去东京则同阿宗。”她答。
我也早猜到他俩藕断丝连。
她侧头看看我,“你很聪明,比阿宗精灵一百倍。”.
“所以你不会爱上我这样的人,尽避我们两兄弟都姓范。”
她立刻答,“像你这样的性格,也不会轻易爱上人。”
喝完咖咪,我把她送回家,她住在草莓山的洋房,此刻想必有人上门替她按摩,她不必做任何事了。
我觉得宗表哥是个妙人,自助这么斯文、听话,品学兼优,规规矩矩,烟酒不来,是我们小一辈中模范生,大人叫他坐便坐,叫他站便站。可是後来他背叛得多彻底。
我莞尔,真幽默。
我回到范宅,派对还没有散。
妈妈瞪着眼问我:“你同那女子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想说去风流,又不敢,只得答:“把她送走,免得尴尬。”
妈妈狠狠说:“这种女人,近不得!“
我不相信耳朵。妈妈一直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看上去如四十多岁人,衣着摩登,谈吐文雅,但不知怎地,如今为着针对篮宝,口吐老虔婆语录。
阿宗过来同我说:“谢谢你,约翰。”
我拍拍他肩膊,“她很可爱。”
“我知道你会同情我。”
我不响。
他无法照顾蓝宝,自身又陷入窘境,是她想出这个办法:他回家来继续做其大少爷,她在外头做,名日分手,其实比以前更接近。
不过阿宗是痛苦的,他不能单独拥有蓝宝。
蓝宝倒不在乎,或老她掩饰得好,我不清楚。
妈妈那夜还在说:“幸亏离了婚,阿宗还可以从头来过。”
我问:“是无条件分手?”
“怎么会,听说你叔父还是花了钱的。”
“多少?”
没见提起,吃了哑巴亏,折了威风,自然不说,你那叔父……阴沟里翻船……当年与你父亲争遗产那个狠劲也不要去说他了,气也气死,吓也吓死,都说现眼报……”
我微笑说:“妈妈,你老了。”
我同阿宗说:“或许你可以带着她到外国去,我记得你们一家都用外国护照。”
“她不愿去,说无聊。”
真是个奇女子。
“在这里要什么有什么,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到外国守在屋子里煮饭洗衣看电视,她不习惯。”
“你们两个都已被这富庶的社会宠坏。”
阿宗不出声。
我听说叔叔叫他再婚,介绍许多女孩子给他。
“不。”他说。
他解开衬衫钮扣,给我看他挂着的项链,与蓝宝那条一模一样,写着BABY
BLUE。
这对夫妻,不知可怜抑或可笑。
他廿五,她才廿一。
“她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名字?”
“她母亲希望她有一双蓝宝似的眼睛,小时候,人们叫她蓝宝宝。”
嘿。
“她母亲做什么工作?”
“一间英资洋行里做女秘书。”
“她现时在哪里?”
“心脏病去世,才活了三十五岁。”
又是一个故事?在那个年代,女郎们都穿高领子窄身旗袍,且有衬裙,都镶狗牙花边,一蹲下,看到两层袍叉。
“她父亲?”
“回国去了。”
“哪个国,英?葡?”
“不知道,他是香港出生的。”
“蓝宝自幼生活并不不好过。”阿宗说。
“可以想像得到。”
“她曾经报名竞选香港小姐。”
“没选上?”
“没有?”
“她样子太野。”
“她自己也这么说。”
“你们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阿宗摊摊手。
蓝宝同一个商人走得很近,半山洋房由他租给她住,五万元一月租金,还供她用两部车。这件事很公开,范家每个人都知道,人家为着表示大方,当面一字不提,背后当然先是咒骂,后又称善,刻薄的叔叔终於碰着定头货,丢尽脸。
她随商人去了埃及,阿宗便很低沉,开始喝酒。
我去打听过,那商人相当殷实,对蓝宝很好,他在韩战期开始发迹,做出入口,卖巧克力及车辆给美国人运到南韩,赚了一大笔,继而买许多房子,眼光很准。在本市虽无名气,但实力不下於范家。
等蓝宝回来,我去探访她。
那位殷商碰巧在家。
经佣人传达,她披着家居袍子出来见我,并不怪我冒昧。
“呀,约翰。”她如称呼自家的兄弟。
殷商自饭桌上询问:“是谁?”
蓝宝随口答:“我表弟。”
我忍不住要笑,这样的陈腔滥调亏她答得出来,还能通用吗?
谁知那殷商“啊”地一声,深信之,并且说:“随便坐,别客气,我要回公司去。”
他便由司机送出来。
到这时候我暗暗佩服这个老人。
是要这样子,否则的话,如何叫蓝宝服帖,单有几个臭钱是不够的。
“阿宗情绪很低落。”
她听后不语,点起一支烟,吸几口,又按熄,拉拉衣襟,缩缩鼻子,一连串小动作,看得我目不暇给。
“我也很苦闷。”
“如果你愿意与他重修旧好,我愿意帮忙。”
“长贫难顾。”
“贫?你们俩太过就於逸乐,距离贫还有一大段路,”我有点生气,“人生目标是什么,总要清楚点,要钱不要心,要情不要金,你们的毛病是贪。”
她把脸理在手中,过很久说:“约翰,你说得有道理。”
我叹口气,看看她住宅的环境,装修得十分华丽堂煌,却又不落俗套,范家并比不上。
我说:“他对你很好。”
蓝宝幽幽说:“太好了,给我足够的钱,又给我充份的自由,所以我也不便太过份。”
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说:“我看得出来。”
“他向我求婚?”
我意外,扬起眉毛。呵,求婚。
“老头向你求婚?”
“他并不那么老,才六十二。”
“‘才’六十二!”我说:“你几岁?你才廿一。”
“又怎么样?”
“他可以做你太公。”
她又笑,“又怎么样?”
我无言。
最后我问:“你不是真的考虑嫁他吧?”
她耸耸肩。
“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了。“别跟阿宗说。”
“我不认为他会伟大得去自杀。”我说。
“好。”。
住进金屋的人很难再搬出来。
洋房外小径两边种满鸢尾兰,青莲色花瓣柔软地在风中拂动。
她是不会出来的了,我知道。
阿宗酗酒。
沈婶诉苦,苦得几乎滴血,乖儿子变成这样,亲友又不同情他们,怎么办好?
我同妈妈说:“宗表哥仍然爱蓝宝。”
“我们也听说。”
“叔婶不能爱屋及乌?”
妈妈问:“你说什么?”
“把蓝宝叫回来,让她与宗表哥重拾旧欢,我保证天下太平。”
“这怎么可以!”
“如果他们爱宗表哥,有什么不可以。”
妈妈沉吟半晌,捏看手,“我去同他们说,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如果宗表哥不是到很差的地步,他们才不肯委屈。
妈妈哺喃自语,“这个小掘金娘子,好不刁钻,”忽然转到我这边来,“你不会这么做吧,约翰你不会陷父母於不义吧。”
有时她用辞怪得不得了,我笑出来。
此刻宗表哥由模范生变为劣等生,大家敬而远之,他地位一落千丈。
为可惜宗表哥之馀,也不禁暗暗心凉。
叔叔那时最爱说:“约翰什么都好,就是(数我的缺点),如果能像我们阿宗一半就好了。”
说多了,仿佛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心中讨厌他,他还不知道。
爷爷虽然七十多岁,但头脑还很清醒,非常留意哪个孙子听话,哪个不能成才之类,你说,不是断我路是什么。
如今,阿宗在爷爷面前,也不很馨香了,哈哈哈哈。
叔叔想约蓝宝出来,她不肯,拒绝,摆架子。
我偷笑。
婶婶出马,也遭同样待遇。
我到底不忍心,一个电话把她叫出来。
“为什么我请你,你就出来?”
“因为我们还算是朋友。”
我问:“为何多月不见阿宗?”
“无可奉告。”
“不要耍我。”
“你们范家到底想怎么样。”
“大人打算牺牲自尊,请你打救阿宗,他越来越颓废。”
“我并不是神医。”
“给你们一笔开销,送你们往外国,你去不去?”
她犹疑。我心头一宽。她还是爱阿宗,不然不会有保留。
“你算是说客?”
“我哪有资格。”
她看到空气里去,目光有点呆,凝重的脸蛋很像洋娃娃,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她维持这个姿势很久,然后说:“好,你同他们说,我肯去,不过我有条件。”
真的?我没说出口,我不相信。
由我做中间人,替蓝小姐及范家三老爷安排了约会,蓝宝自然知道怎么开条件,如今
她可以扬眉吐气了。
谁也不用替她担心。
只知道谈判成功,宗表哥开始收拾行李,他们的目的地是纽约市。
多好,我想,反正不过是叔叔的九牛一毛,反正迟早都得留给宗表哥使用,乐得预支,皆大欢喜。
听说(一切都是听说)钱已经过户。
又听说叔叔不肯写蓝宝的名字,必须他们两人同时签名才拿得到钱用。
她向我道谢。
“我一直喜欢你。”
“真的?”她眨眨眼。
“真的。”
她笑,“如今阿宗可以脱离家庭到别处去吸口新鲜空气,真替他高兴。”
“你的苦肉计成功得很哇。”我说。
“什么苦肉计?”她不悦。
“不是你教他堕落萎靡来恐吓他父母?”
“当然不,”她有点愤怒,“你们范家的人老以为别人要占你们便宜,连你也不例外。”
“蓝宝,说老实话,你是有点手段的。”
“约翰,你也有好处呀,因为这件事,你也收过一笔车马费。”
我尴尬的笑。。
蓝宝非常尖锐,什么也给她猜中。
“同你说,你也不相信,我是为阿宗好,他再留在范家,真会变成一个废物。”
“难道你不为自己?”我问,“只要两个人的签名……你叫他签,他是不会不签单。”
她大笑,“所以说你们范家的人都糊涂,我没想到连你也在内。”
“怎么?”我不服气。
“你去问阿宗,我把条款改了,只要他一个人签字,便可得到一切。”
我呆住。
我瞪着蓝宝。
“算了,”她温和寂寞的说:“你是不会明白的,你们范家……”
“告诉我!”我冲口而出:“我愿意知道。”
“我不会跟阿宗去纽约。”
“什么?”
“我不去,他一个人去。”
我如堕入五里雾中,“我不明白。”
“我说得再明白没有,我认为他应当好好独立生活,有一段冷静期,把事情想清楚,决定新方向,才从头努力,我帮了他一个小忙,使他不必担心这段日子的生活费用,如此“如果我不用一点小手段,他父母怎会放他走。”
“你呢,你留在此地干什么?”
“我?你猜猜。”
猜不到。
“会不会是——”
“我答应嫁我男朋友。”
“不可以,你与阿宗是相爱的,如今范家已准——”
“哼,范家,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
“蓝宝,不要赌气。“
“我才不会,我不想背着他过一辈子,与他在一起,我将永远忘不掉他为我作出的牺牲,何苦,我有我的世界,我有我的天地。”
我听得呆了?
真没想到她这么倔强。
“他大后天要走了。”
“他可知道你不与他同行?”
“知道。”
“他舍得?”
“他是受过教育的人,知道怎么做才对。”
“对不起,我看错了你。”我低下头。
“不要紧,我也看错了你。”
我啼笑皆非,既惭愧又不好意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仰起头,“我要走了。”
她用手拨一拨金项链,发出悦耳的铮一声,金链闪一闪,上面写着BABY
BLUE。
真是一个难忘的女子,又偏有着这么难忘的名字。
试练:
“是吗?”她眯着眼睛问:“上帝真的与我们同在?你真相信?”
说话的时候,她并不安份,双腿不停的弹动,一边听耳筒收音机,还连带咀嚼口香糖,半丝诚意也没有,脱口而出,问我这么严肃的问题。
她的头发剪成一层一层,熨得似铁丝般,四处洒开,发消已经焦黄,头顶还染著一片彩蓝。浓厚的化妆搭在脸上,却掩不住她精致的五官。
如果把化妆抹掉,发型改一改,换掉身上的衣服,她也许就是一般人所说的青春玉女。
如果她肯换下身上的衣服,如果她身上穿的可以算是衣服——那些黑色的,一条一搭,拉过来又扯过去的廉价时装,线口早已松掉,纽子一半掉下来,似在身上披一张肮脏的床单。
很多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你真相信上帝?
自从在初三,我决定读神学做牧羊人以来,连父母亲都这样问过我。
活泼顽皮的同学们,也不放过我。
我早有一大套理论,随时取出与他们辩证,但今日,被这女孩子一问,我竟然答不出来。我在教会里,已经接近休息的时分,聚会早已散去,只剩下我与清洁工人。
刚要走,她进来了,背着大袋.手上戴露指手套,足上共穿两只镶花边的袜子,银色皮鞋,脖子上挂满假珠子,大耳环。
她像棵装饰好的圣诞树。
我忍不住微笑。
从前,他们称这种不羁的少女为女阿飞,现在真不知这叫什么,想必有个专用名词。
她扭着走过来,一边诧异的问:“怎么,现在流行白衬衫卡其裤?不会吧,这么土。”
“我是本教会的弟兄。”
“呵!什么叫弟兄?”
“在教会中,人人像兄弟姊妹一样。”
谁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引得她轰然大笑,弯下腰,踢足。
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走进来?
她自己告诉我,“我偶然路过,经过这里,好奇,进来瞧瞧,弟兄,你看我,还有救没救?”
我温和的说,“上帝救世人。”
“是吗,上帝真与我们同在?你真相信?”她问。
我说:“是,我相信。”
“怎么会,怎度可能,他在什么地方,他看到你,看得到我?说来听听。”
“请来做礼拜,牧师会得告诉你。”
她扁扁嘴,“拉客!”
“今天我们要休息了。”
“逐客?”
她牙尖嘴利。
我捡起公事包离开,她紧紧贴在我身后。
她嘴巴在哼一首歌:“你你你,你使我震荡……”
奇怪,她跟牢我干什么?
司机看到我,把车子驶过来。
她吹口哨,“没想到你是富家子。”
我拉开车门,她忽然开进车子,“送我一程。”她已经坐好。
我很犹豫,请客容易送客难,不过有司机在,我也不怕。
她狡猾的笑,“上帝救世人,你刚送我一程都不肯,说时容易做时难。”
她也说得有理。
她向我挤挤眼,“上主连麻风病人都医,你呢?”
我没想到她知道这么多典故,不禁看她一眼。
她得意洋洋地说:“幼时,我上过主日学呢。”
“去哪里?”我问。
她双眼骨碌碌的转,“兜兜圈子再说。”
我同司机说:“先把我送回去,随即送这位小姐。”
司机在倒后镜看她一眼,不作声。
“你这么傲慢,怎么做个好弟兄?”她问。
我在家门前下了车。
她也说得对。理论上我很明白,越是罪人,越需要赦免,但真正看到她那样的女子,先吓个半死,动弹不得,她还不算是坏人,只不过背境环景与我略有不同而已。
回到家,我想了很久,她是否来试练我的人?
那夜我睡得很坏。
第二天出门去上课,有人在门口叫住我。
“嗨。”
是昨天那女孩子,今日改穿窄裤靴子,坐在栏杆上,半仰起头,眼睛仍眯成一条缝。
她寻上门来,怎么办?只得沉着应付。
“不睬我?对对对,分别为圣,你是圣人,我是罪人,哈哈哈哈哈你不救我吗,你看着我沉沦?”
我转身沉着的答。“小姐,如果你有困难,我愿意与你参详,但如果你只为取笑我,恕我对你冷淡。”
她一呆。
我已经上了车。
我益发觉得,做牧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放学,她已不在,当然,傍晚时分,正是他们开始出动的好时光,我摇摇头,回房温习功课。
对牢课本,我却在想别的问题。
我一直坐在台前到深夜,唱机放着柴可夫斯基的钢琴协奏曲,近十二点时,天下起雨来。
窗口朝花园,玻璃上发出嗒嗒声,我开头以为是雨声,后来觉得声音太大,起了疑心,看出窗户外,只觉漆黑一片,再凝睛,忽而看到花丛树影中有一张面孔,吓得我跳起来。
鬼?
书生在书房夜读,女鬼出来引诱他,这些故事在今日还会发生?
我退至房间一角发呆,那是一个女人的面孔,她伸出手来拍我的窗门,一边张开嘴叫,我听不到声音,因为玻璃隔着我们。
我终於鼓起勇气,过去打开窗门一条缝。
那女子喘息,“放我进来!”
她整个身子被雨淋湿,头发黏在脸上,化妆品糊掉,青一团紫一团。
她突叫,“放我进来,他们在追我,快放我进来。”
我认出她,她就是那个问我是否真信上帝的女孩子。
“我是苏珊,你认得我,快放我进来。”
我把窗户推开.风跟雨立刻飘进书房。
“我开门给你。”
“不,来不及了,快。”
她已攀进窗门,我一拉,她耸身跳进来,一跤摔倒在地上。
我扶起她。
她雪雪呼痛。
“你受伤?”我惊问。
“快把窗帘拉拢。”她咬紧牙关。
我立刻放下帘子。
到这个时候,我发觉她脸上肿的青的不是化妆,而是伤痕,手臂上有条伤痕,正在流血,衣服上全是泥浆,又撕成一条一条。
我扶她进浴间,“快洗一洗,然后让我看要不要叫医生。”
“不,不要医生。”她惊惶欲绝。
“看,”我问:“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一个信上帝的人?”
她过半晌,只得点点头。
我回房去取了我的卡其裤与衬衫给她换。
她进浴室去。
我说:“别锁门,有什么事我可以知道。”
她点点头。
她遭人殴打。谁?当然是仇人。
这样的女孩子平日撩事斗非,得罪人不会少,同她作对的,说不定也是一帮年纪相仿的女孩。
为一点点小事,或为争台子,或为争男友,甚至是看不顺眼,都可以拔出刀子相向。
可怕。
这样一个可怕的女子,此刻就在我家的浴室里。
我不禁头痛起来。
她出来了。
我抬眼看去,几乎不认得她。她浑身经过洗刷,一切铅华尽去,头发驯服,面孔素净,至今我才看清楚她的五官,不失秀丽,她脸颊上有瘀青,嘴角碎裂,肿出一大块,手臂那条缝子足有十公分长。
我立刻打电议召医生来。
“他们会发觉我在此地。”、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谢谢你,”她低下头来。
穿着男装的她有一股特别的味道。
我说:“这样打扮岂不是更好。”
她不出声,靠在沙发上,没一下子就彷佛憩看了。
医生在三十分钟后到达,替她料理伤口。她肩膀上有刺青,是一条青色的小蛇,栩栩如生。
医生看我一眼,留下药走了。
“好好休息。”他吩咐。
苏珊问:“他会不会说出去?”
“绝对不会,你放心,这位医生在我们家出入,超过十年。”
她看看四周,“你很富有。”
“我父亲的环境相当过得去。”
她又跳起来,
“他会赶我出去。”
“我父母在美国渡假。”
她松口气。
“饿?”
她点点头。
“爱吃什么?”
“三文治。”
“可以,我叫人替你做。”
“有没有酒?”
“有,不给你。”
“求求你。”
“不行,医生开出的药有镇静成分。”
她懊恼的问:“我为什么要听你?”
“因为你在我家。”
她气馁,但眼睛犹自闪着野性的光芒。
她的故事,可以猜到七成。
堕落的少女,大多来自不愉快家庭,家中孩子多,挤在一道,父母疏於管教,她们又不安贫,结交损友,一下子就沦为不良份子。
苏珊不知有多久没回家了,奇是奇在她不愁穿,亦不愁吃。
我问:“今天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她不在乎的说:“争。”
“争什么?”
“客人。”
“你已出来赚钱?”
“当然,否则谁负责我的生活?我父亲因工受伤,躺床上已有六年,我母亲在精神院,我有四个弟妹,大哥在狱中,二姐在女童院守行为,你还要听下去吗?”
夸张得如一篇社会小说。
我问:“你会不会改过自新?”
我等待着她轰然大笑。
她没有,她叹口气,“改过后又如何,到工厂去做一份工,重新找朋友?太累了,人家也不会接受我,我现在过得不错,很多大学生的收入还不够我好。”
她做的是什么?我不敢问。
“我每天只要工作三小时,每星期三次,嘿,多么舒服。”
我忍不住说,“那为什么要被人追杀?”
她开上尊嘴。
她们因自卑的缘故,最喜夸张,又爱面子,爱幻想。
“改过之后,至少可以做正常的人。”
她不出声。
佣人送来三文治,她吃完,问我在什么地方睡。
“你睡客房。”
“你们有钱人。”她的声音有点毒,“房间空着没人住,我们是睡地上大的,天气热,地下也不够睡,只得带张席,睡到门外去。”
我不敢出声。
幸亏她笑一笑,“对不起。”
“不妨。”我带她进客房。
我一夜不寐。
想到很多问题,最后频频读诗篇第二十三篇,读到天明。
苏珊发很高的寒热,我再召医生。
医生看我很认真的样子,告诉我,“只是受风寒,放心。”
我只得把她留几天,待她痊愈了再说。
苏珊开始胡言乱语,一时说爱她的外婆回来了,又他时求人不要追牢她。
忽然指着天花板说:“你是谁,快走快走。”大哭起来。
医生说:“有些人是会发梦呓的。”
我很镇静。
我请了几天假守在屋子里,待她痊愈。
年轻力壮,到底好得快,又有医生专心照料,连她其他的小毛病也联带治妥。
退热己是五天之后。
她瘦许多,脸上的瘀肿全消,人更加清秀。
我问:“好吗?”
她点点头,“一辈子人,最舒服是这几天。”
“来吃些香米粥。”
她默默看我一眼。
苏珊的戾气大减,言语斯文有礼,居移体养移气,成个人变了。
我问:“你打算怎么样?”
“好了就走。”
我说:“回到原来的地头去?”
“路是人走出来的。”
她微笑,“同上帝爱世人一样老土。”
“不要亵渎上帝。”
“你住在一幢有七间睡房的住宅中,当然觉得上帝存在。”
“你现时也住在这里呀,你不感激他?”
苏珊一时答不上来。
“如果你需要辅导,我可以帮你。”
她问非所答:“你父母几时回来?”
“起码要等下个礼拜。”
“我可否多住数天?”
“自然,不过我要上学。”
“上学。”她苦笑,”我们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
“你并无毒瘾,你很容易改过自新。”
“让我想一想。”她敷衍着我。
我叹口气。
周末,我没有出去,暗中注意她的动静。
她用我家的电话来同手足联络,这会给我们麻烦,但我并无阻止她。
我留意她说话,看看有否用黑社会术语,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见。
“当然要钱……好,出来找你……那一帮人,静下来了?唔唔,好好,是。”
打哑谜一般。
她这几日很静,跟我当初看见她时有很大的分别。
我去上学那日,她要跟我出街。
“干什么?”
“买些日用品。”
“又要化那种妆,穿那种衣服?”
她微笑,“你不是要管我吧?”
我看她一眼,“我是纯为你好。”
那一日,在学校表,闭上眼睛,便想起她,像是遭狐惑一般。
放学思忽赶回去.她在书房不知写什么,我唤她,她抬起头来,脸上已化了妆,身也穿着新衣服。
“可是要走了?”我问。
她斜着身子,侧着头看我,“怎么、不舍得?可是还要救我?”
我的心一震,立刻努力压抑自己,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淡淡的答:“你先要自救。”
“是吗,上帝不救我?”她笑盈盈的说。
我看着她,不忍再让她堕落,但确又没有办法救她,我没有能力长时期收留她?亦不会娶她,供养她,她自然也不会为我丧失自由。
我在呆想,她已坐下。
“我想向你借钱,”她说。“你有钱吗?你肯借吗?”
“我只有数千元现款。”
“嘿!”她冷笑,“果然,有没有信用卡?”
“我有一张附属金卡。”
“咄,我也有,此刻金卡满天飞,啥稀奇。”
我有点悲哀,这个野性难酬的野猫型女子、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问:“你需要多少?”
“你尽身边所有给我好了,别担心,我会还你。”
我进房去拉开抽屉把钞票数给她。
“要不要我签欠单?”她笑问。
“你会回来吗?”
“我回来,呵,对,上主医治十个麻风病人,只有一个回来,有九个不知所踪。你要我回来?”
她对圣经故事真是很熟的。
“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我不回来,也是为你好。”她叹口气,“你想想,似你这么白璧无瑕的一个人,同我这样的女人做朋友
,会有什么后果?”
“你住在象牙塔中,我住在阴沟里,我们不可能做朋友。”
“那你当初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你好玩。”
“现在不好玩?”
她摇摇头,“你对我不错,我不忍心提这个玩字,要玩,我找别人玩?”
这么豪爽,居然放过了我,但我反而恍然若失。
“我还要在这里躲一躲,过三两天,就可以走。”
司机告诉我,这一两日,已经有形迹可疑的男女在门外徘徊。
找上门来了。
“有什么举止?”
“还没有,但是否要报警?”
我想一想,“不用。”是敌是友还分不出来。
司机根警惕,“我们要留意门户。」他向苏珊的背影呶一呶嘴。
“我省得。”
“老爷大后日回来。”
“我知道。”
“那位小姐不是把这里当联络站吧。”
我同司机说:“你不用操心。”
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并不高。
去上学时,我留意门口,果然有人鬼鬼祟祟的探望,但看到我并无行动。
我有点忐忑,同这些人扯上关系,是祸不是福。
我问苏珊:“有没有看到那些人?”
“什么人,”她若无其事,“你别多心。”
“别瞒我,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别瞒我。”
“有我在,他们不会伤害到你。”
我无言。
那夜睡到一半,只觉有一个人在我脸上呵气。
我惊醒,伸手一挡,碰到柔软的身体,我回过神来“苏珊?下得我一身冷汗。”
她向我靠过来。
我心跳得如要自喉咙跃出,半睡半醒,似幻以真。
她睡在我身边,把头搁在我臂弯里。
我的心在那一刹间,忽然明澄,了无杂念。
我并没有推开她,但轻声问:“这是干什么,引诱我?”
“不,报答你。”
“我不需要你报答,而且这样做法也不对。”
“别在这种时候说话。”
多年的修练到底使我与普通男人有点分别。
“苏珊,你误会了,这种原始的办法,是行不通的。”
她大惑不解,“你不喜欢我?”
“正如你说,就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不同你玩。”
她沉默,身体离开一点。
我暗自松一口气。
她说:“我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报答你。”
“你可以答应我,以后切勿这样用你的身体。”
“我除了身体,一无所有。”
可怜的苏珊。
我叹息一声。
她又伸出手臂紧紧抱住我、
我要开灯,她阻止我。
“别,别动。”
我说,“天快要亮了。”
“你真是一个好人。”苏珊说。
“你也可以做一个好人。”
她打一个呵欠,“可惜好人都是大闷人。”
这个女孩子,复是复杂到绝点,个也简单到顶点。
我轻轻起床,立刻穿上外衣,改坐到沙发上去,与她维持距离。
刚才真是险过剃刀边缘。我怔怔的想,但是我有没有后悔?我的信仰、教育与性格都令我临崖勒马,但是我心中的真意愿究竟是怎么样的?我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我用手捧着头,思想良久。
我所认识的女孩子,个个斯文有礼,多多少少带些做作,教养使她们紧紧戴看面具,越是矜持越是假,越是与众不同越矫情……
苏珊与她们完全不同,那么多男人喜欢坏女人,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们豪迈、激情、自然、充满诱惑,野玫瑰、水远在男人生命中添增色彩火花。
我梳洗后上学,一路上感慨万千。
那日回来,司机说,苏珊已经离去,同日大门外可疑人物也同时失踪。
司机的语气很安慰,由此可知,他已担心良久。
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我找遍客房,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多么爽快,要来就来,要去就去,没有再见,没有眼泪。
以后还会见到她吧,总会有机会的,人与人生间的缘份奇得不能冉奇。
每次我在礼拜堂,总留意门口,等一个美艳不羁的女孩子来问我;“你信上帝,真的?”
真的。
我不会忘记她。
夏竹:
大雾,港督府杜鹃花开得遍野漫山。
我早换上夏季衣裳,冒着重伤风的危险,偷得一些浪漫。
去年选购冬装的时候,兴致勃勃的,多么向往它们的松软厚实,一到季末,马上改爱轻俏的细麻布。
人。
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心变得快。
工作还是那份工作,老英国人被调回祖家去——大家松一口气。
老英早年不知在本国做啥子工作(清道夫?书记?),早不可考,来到殖民地着实威风数十年,丰厚的薪水,数十名大学生被他呼来喝去,一千平方米的公家宿舍,然而他还是遗憾公司没有替他安排一个苏茜黄,于是他自己动手,但凡平头整脸的打字员,都得被他约过,有志气的自然同上司哭诉,没志气的却以为自己登龙门。
老英没有道德,得了甜头还要四处宣扬,什么露茜有臭狐,莲达爱磨牙之类,把整个办公室弄得似马戏班。
现在终于走了。
跟着那几个有靠山的女职员也自动辞职,写字楼一刹时清爽起来,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好有一比: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们几个经理买了香槟庆祝。
事后有反**的沉闷,天气不好是最大原因,去年春季早已有激辣辣的太阳,一身白衣,不知多么飘逸。今年细雨不绝,问你怎么穿白色的衣服?雨水和着煤烟灰落在面孔,回到办公室用纸巾抹脸,黑墨墨。
要在香港做美女单凭天赋本钱是不够的,还得要有与小都市恶劣的环境搏斗的勇气。
我渐渐丧失了这股冲劲。
这个春天,我知道会有事情发生。
每个春逃诩有。
但我没想到见梅超群会在这种情况底下。
那日倾盆大雨,我手中持伞,但是也被那种形势吓住,才早上十点多罢了,重雾中隐隐约约看到嫣红姹紫,雨像面筋似落下来,持伞的人都通湿,飞溅的雨水无处不在,我有点紧张。
这么美,这么凄迷,身边却没有一个人。
这些年来,我可不介意出丑的时候没人拉我一把。只要牙齿和血吞,谁知道我跌倒爬起过?很多事不必宣扬,过一阵子强逼自己忘记,也就没事人样。
但是此情此景这么美丽,身边少个人,却大煞风景,我不原谅命运的安排。
我呆呆的着着山坡上加纱的绿油油树木,脚变了不随意肌,不想动。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忽然有人感慨的说,“这么大的雨。”
保养得非常好,但仍然是中年男人。
我不出声,没有搭腔,眼光仍然看向前。
只需要一眼,就知道他不是闲杂人等。居移体养移气,日子久了,耽在皇宫里,乞丐会得变王子,王子沦落在贫民窟,长远也就成为同道中人。
这个中年人一看就知道他享福不是一年两年间的事,一只鳄鱼皮公事包已用得有点残旧,西装料子名贵,裁剪合身,穿在他身上舒服熨贴。
可以猜想得到开黑色丹姆拉的司机正在不远之处等他。
发达之人通常会经过三个阶段,第一是苦苦挣扎期,第二是飞扬跋扈期,第三是炉火纯青期。
这位先生无异已经到了第三期境界。
他开始对他的名誉身份地位有点厌倦,当然不会放弃,因他是神经正常之人,不过多多少少想返璞归真,所以才站在这里与陌生女子搭讪。
不过人怎么可能走回时光隧道。
以前。
以前怎么同。
以前他没有金钱,以前他也没有肚脯。这世上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劳力与时间去寻找,太痛苦了。人生是一个悲剧。
雨渐下渐小,开始有鸟呜声,这半山一带就是有这种好处。
我撑起伞预备离开。
那边有人问:“小姐,借你的伞。”
我抬头,还是那个中年人。
我没有出声,把伞往他脑袋上移。
“谢谢。”
我朝下阿厘毕道走去,他跟着我。
我经花园道,他也跟着我。
我走到雪厂街,他还是尾随着我。
借伞。
多年以前,一个叫白素贞的女人,借了一把伞给一位男士,招来弥天大祸。
现在的女人可抬头了,你管我是不是妖精托世,总之你情我愿为上。也没有这种管闲事的人了吧。
我走进麦当奴去买汉堡包,那位仁兄居然跟着进来。
我忍不住说:“雨停了。”
“这是我的卡片,小姐。”
我说:“没有必要。”我没有伸手接。
他僵在那里,我转身走开,买了点心我站着吃起来。
他走了。
大概是第一次向陌生女人搭讪,没有经验,惨败。
我看看表,擦擦手,回写字楼。雨已经停了。
经过五光十色的窗橱,我留恋一阵,并没有太大的兴致,一件T恤二千六百元,再高薪的职业妇女,1个月穿三件T恤就白做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静静的回写字楼,做那些刻板的与无聊的功夫。
电话铃响个不停,听完一个又一个。
我取起话筒时发觉右手臂酸软。
“古夏竹小姐。”一位男士。
“我是,哪一位?”
“我叫梅超群。”
“梅先生,我可以为你做什么?”我问。
我有点不耐烦,“梅先生?”
“我想,“他开口,“我想报你借伞之恩。”
我呆了很久很久,我的天,我终于弄清楚他是谁了,但是这么文艺腔,肉麻兮兮的,叫我受不了。
“梅先生,”我安抚他的神经,“萍水相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你是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我叫司机钉着你,尾随你进公司,然后问接待员:刚才那位小姐是谁?”
“为什么费这么大劲?”我问:“因为我长得像你少年时代的女朋友?”
他不出声。
梅超群?没听说过。这城里的亿万富翁不胜枚举,谁耐烦一一记清他们的面孔名字。
下班,照例像被炸弹炸过。
买了鲔鱼寿司饭盒回家吃。
有一个中年男人要报我恩。
我又不敢轻举妄动,唉。
小祝打电话来,我嚷:“你行行好,把我带出来走动走动,我闷到抽筋。”还矜持干什么鬼,且顾眼下。
“我就是要提携你。”他神气的说。
“提吧提吧,到什么地方去?”
“我与莉莉与朋友约好了跳舞----”
“跳舞?咦——免费给人搂搂抱抱。”
“又来了!”
“我去到,光坐在那里,可以吗?”
“那你去干么呢?”小祝问。
我说:“我闷。”
“活该你闷死。”
“你们开车来接我,我决定出来。”
小祝两夫妇真是没话说,开车来接了我出去。
我这个人是该死,到了的士高便闷闷不乐,他们还替我找了个男伴,是个年轻的留学生,蛮可爱的,才去了纽约四年,明明是香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忽然说广东话就不准了,s音全部变sH,时常问我:“对了……这个怎么说?”
我觉得很闷。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女人要喜欢徐少强。
我用手摸着下巴,累得慌。
我同他们说:“我上洗手间。”
“喂你----”小祝想阻止我。
我已经站起来。
我并没有打算再回去,我嚼口香糖,穿着跳舞裙子,拿着一罐可乐,坐在街边看霓虹。
有辆黑色的大房车经过,忽然又倒车,缓缓停在我面前。我睁大眼。
呀,是那个中年人。
他也瞪大眼,“是古小姐?”
我点点头。
“你怎么搞成这样子?白天你多么斯文正经。”
“两面人,”我边嚼糖边说:“我是两面人,白天那份工作仅够糊口。现在我出来找外快。”
司机下来开门……
“上车来。”他说:“别坐在路边,快要下雨了。”
我摇摇头,“太危险,小妹不是不谙世事的低能儿。”
“你胡说什么呢?我女儿还比你大呢。”他说。
“咦,”我说:“不久之前,彷佛还有人说要报恩。”
在黑暗中,我都看得出他忽然涨红了面孔。
“上车来吧,我送你回家。”他说。
可以猜想他当初的勇气已经消失,不过仍然落落大方。
我扔掉可乐罐子,跟着他上车,说出地址。
司机与后座闻有一块玻璃隔开。
我问:“你的女儿比我大?”
“廿四岁了。”
我说:“不比我大,我廿六。”
“刚才去跳舞?”他问:“年轻真好,可以有这种乐趣。”
“是迫于无奈,在家闷得慌----告诉我,为什么中年人不可以去跳舞?”
“跟谁跳?”他苦笑。
“太太、女朋友,女儿。”我闲闲举几个例子。
“我妻子会骂我神经病,女儿嫁在外国,女朋友则不方便公开亮相。”
我笑,“做人原来这么多顾忌。请再告诉我,你结婚多少年了?”
“三十年。”
“这算是什么,访问?干么不问你父母亲?”他略为轻松,笑了出来。
“不好意思。况且我父母并不恩爱。”
“跟一个人生活三十年,熟得不能再熟——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就变成兄弟似的,一切都有默契,我们互相忍耐了解……但是没有火花。”
我看他一眼,“你太贪心,不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火花,况且……你年纪也大了。”
他很悲哀,“年纪大?年纪大的人就什么都不配拥有?”
“不不,可是你已经有了许多其他的东西!像财富、像名誉,还不快活吗?火花有什么用?地铁中不少年青男女相拥而坐,旁若无人,但那种火花真令人心惊胆颤。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已经坐在实利里面,还要火花?”
他沮丧的说:“听听谁在教训我。”
我柔声问他,“你向我借伞,就是为了火花?”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怕淋湿身体。”
轮到我笑起来。
车子一直在市区内兜圈子。
我看看时间,才九点多。
我说:“肚子饿,请我吃东西。”
“求之不得。”他大悦。
我们到了吃牛肉的地方,我叫了十二安土的T骨,外加蔬菜无数,一路喝酒,最后还撑下甜品。
梅超群睁大眼睛,“你这一顿吃的,比我妻子一星期的食物还多。”
我向他解释:“我是劳动人民,吃不够会眩倒在地。”
我知道那种太太,死命节食。也难怪呢,一点劳心劳力的事都没有,你说,单逛时装店试新衣能消耗多少能量?像我们,只需老板一整天从早到晚的无理取闹,就可气得消瘦一公斤,我知道,我试过。
我跟他的距离有多么大。
也许三十五年前,甚至四十年前。他的初恋情人也吃得那么多(发育时期)今天看到我,他的心牵动。
“你不怕发胖?”他问我。
我给他看我的手臂,“要与男同事斗力,”又指指脑,“要与男同事斗智,胖有什么关系?”
“你不爱美?”他更讶异。
“没有心思想到那么奢侈的事上去。”我说:“现在我们正挣扎求存。”
“我不相信。”他说。
“你与时代脱节久了。”我说。“付帐吧。”
时间不早了。
第二天小祝两夫妇声讨我。问我那个男生有什么不好,说真的,叫我具体的批评他,我也说不上来,谁敢说他不好?什么样的男人都有女人嫁。我唯唯诺诺,支支吾吾,“天气好潮湿,墙壁淌水。”我说。
莉莉的注意力被移转,便开始诉说天气恼人,洗完的衣服全不干,浑身骨节酸软之类。
有同事经过,见我手持电话筒已有十分钟,开始加以白眼。我藉故向莉莉道别。
没法子,时间卖了出去,就是卖了出去,我可以选择坐家中死命打电话,但我会比现在更快活吗?
我的右手臂又发酸了。一定是这个天气。
洋紫荆稍后要开放了吧?但我真正向往的,是十四乡那边一整条马路的影树。
渐渐我就不喜欢瓶花,要看花的时候,就出到街上,看活生生在生长的花,看它盛放看它凋谢,欣赏其生命感。
整个玻璃窗上面凝满水珠。南中国的着名回南天。
小祝问:“放假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迪士尼乐园;日本开了新的迪土尼乐园,你不知道?”
“这种地方有什么好去?我真不明白你。”
我埋头在手臂中说,“你有很多事不明白,但是你很幸福。”
“我们看不出你为何这样烦恼,年轻貌美,什么都不缺。”
我摊开手,戏剧化且文艺腔地说,“啊,恼人的春天!我所欠缺的是火花。”
“火花。”我抄袭了梅超群。
他再来约我吃饭的时候,我公然答应。
我换旗袍,与他经过餐馆的镜子,看看镜里的反映,也不觉有什么不妥。廿多岁的女人与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在一起,能否产生火花是另外一件事,但看上去并没有白发配红颜的感觉。
近代女人老得太快,忧愁过多,工作繁重。
我们坐下来,他鼓励我叫最好的白酒。我并没有那样做,我并不是嗜酒者,分不清好歹,何必浪费。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对我说:“我过去那边一下。”
我很讶异,他是个极有礼的人,照说没有理由吃到一半要走开一下。如果是普通朋友,点个头也已经足够。
他走到一大桌人的那边,站在那里讲了一会儿话。
一位中年女士看看我,与他不知说什么,又有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郎拉住他不放。
过了约莫十分钟,他过来。
我没有出声,问人家的私事是不智的。
他却说:“是我的太太与女儿请亲戚吃饭。”
我一听立刻难以下咽,什么?他的太太?我再加以注意。
那位中年太太很瘦削,打扮华丽高贵而时髦,是那种两万块钱买件维孔那呢大衣的人。
比起她的品味与风度,我粗糙得像街边的小女孩。
我问:“你知道她们会来这里?”
梅超群很镇静,“不,我不知道,她亲戚很多,又爱同他们吃饭,这种场合,我很少出席。”
“你说我是谁?一家敌对洋行的行政秘书?”我问。
他很诧异,“我为什么要撒谎?我说你是我朋友。”
“什么?”我问,“她会放过你?”
“我们是三十年的夫妻了。”他莞尔,“你不懂得我们的关系,你还以为她是争风喝醋的小姑娘?”
“可是也不能不闻不问呀。”
他这一次没有回答,完全不出声。
我确是不明白,看来他们之间有个默契,作妻子的并不追究他在外头的自由。
那餐饭我吃得打背脊骨落,觉得上了当。
梅超群把我送回家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真是奇怪,他们这种关系,太过大方,太过懂事,控制感情如机械人,我真的不明白。
将来有一日我给了婚,遇到丈夫同别的女人在饭店吃饭,我就不会讲究风度。
我会----
我问自己!你会怎么样?
上前去抓住那个女人厮打,上演六国大封相?
我默默的考虑一会儿,冲口而出,“我也不会!”
“你说什么?”梅超群问。
“没什么。”我叹口气。
我也只好佯装看不见,回到家再说。如果对方敷衍我几句,我也只好信他----不然还为这个离婚不成?日子久了,习惯成自然,明知问了也等于白问,于是就开始装聋作哑,不然怎么办呢?限于环境,不是说离婚便可以离婚的。
“到家了。”
我下车,示意他不必送我。
“你一个人住?”他问我。
我点点头。
他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一个人住。”
“再见。”我说。
我并没有打算再见他,我有点犯罪感。
当他再来电的时候,我说:“我不想出来。”
“为什么?”
“怕。”
“怕什么?”
是,怕什么呢。如果要找刺激,现在是时候了,许多女人为了逞强,抢别人的丈夫显威风是闲事。但不知怎的,我却提不起劲来。
也许别人疯狂恋爱了,而我没有。
我抗议,“为什么选中我?”
“为什么不是你?”他反问。
“你口气怎么像小流氓?”
“压抑太久。”他笑。
这么说来,我真是倒霉。没有引诱,没有烦恼,多一层顾虑,加一层忧虑,我笑了,看来第三者也得付出代价,而且是不轻的代价。
“车子六点整在你门口等你。”
“给我洗把脸的机会,六点半。”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耸耸肩,为什么不呢。人就是这样开始犯罪的。其实正确的想法是:“是他人好过是我”或是“永不是我”,不过我做不到。
我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好坏人”,受到坏影响,随时变坏,受到好影响,又马上良心发现。换句话号,我是个最平常的普通人。
跟梅超群在一起,当然有好处,他有耐心,使人舒服,他有钱,可以供给享受,他不像少年男人,请吃一顿饭,立刻要得回报酬,他对我亦不会提出诸多要求,他开明、成熟、教会我许多,包括做人处事的道理。
我们约会着。他并没有采取物质攻势,从他那里,我什么也没有得到,但温情是最重要的。一个年轻女人,在香港这种社会,如果立定主意要找几个钱,只要略具姿色,并不是太难的事,一下子便可成为大都会的传奇。
只是温情更为重要。
我马上觉得了。
十九岁离开家到外国去念书,到如今好几个年头、我都靠自己的一双手支撑,像无数独立的女性,许多不如意的事在白天根本不想提,办公室生涯并不好过,多少时候,为了一件上衣与女大班的相同,便招来弥天大罪,永不超生,比一百年前在公婆手底下讨生活的小媳妇还惨情。
现在多好,他要火花。便得到火花。我要温情,便得到温情。各得其所。
我问:“尊夫人怎么会相信我们可以发乎情,止乎礼?”
“她不必相信什么,她从不怀疑什么。”梅超群说。
我不相信,梅太高估了女人的心,女人的大方泰半是无可奈何,以及没有更好的选择。
“别怀疑了。”他微笑。“要不要到我公司来做事?我提出这个要求已经有一个月。”
我摇头。“如果到你公司做工,不如叫你送我一层房子,让我享福。”
“那怎么同,你这种女孩子是不会满足的,你需要的是权,到我公司,你可以得到满足。”
“说来听听。”
“我会给你四个到六个经理,任你调排。”
我噗叽一声笑出来,“不敢当,我管得了这些人?”
“谁生出来是总经理的材料?有人支持你!日子久了,发号施令,自然有个谱。”
“那为什么不支持我开家小公司做老板?”
“嗳,说你不懂事,做老板很头痛的,一天到晚担心利润,个个客户是祖宗,比你现在还痛苦十倍,何必从火坑跳往油锅?”
我只想了一想,“不,我不要呼喝人,我不要号令天下。”
“我真不明白了。”
“多烦,当面那么多虚伪的面孔,背后那么多诅咒之词。我要这些人来拍我马屁干什么呢?宁愿在家听音乐。”
梅超群大大的诧异,“你竟这么没有出息。”
我欢愉的笑,“你说对了,我最大的弱点,不是不喜被人管,天下的人,都不怕官,只怕管,我的致命伤是不爱管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贩夫走卒,要我看牢伊们不要造反,你说烦不烦?”
“这这这,这怎么说呢?”他也笑,“你这几年来是怎么做的事?”
“会上梁山。”我用四个字说出我的痛苦。
“要不要我买个房子给你?”他忽然问,“你根本不适合工作。”
我微笑,“我只觉我们目前这样很好,除非你觉得不耐烦。”我心想,不耐烦就买房子给别人吧。
他很幽默,“我是怕你认为我久久没有明显的表示而心焦,老头子是温吞水,也难怪。”
“老头?”我四处张望,“什么老头?在哪里?我怎么没见到?谁是老头?”
他很感激,手按在我的手背上。
我吃笑,“你肯认自己老,我还不依呢,我可不承认同老头子走。”
谁敢说他老,他自己爱打趣是另外一件事。我陪过他游泳、打壁球、骑马,以及其他的运动,他精力与身材都一流;许多像他那样年纪的男明星,还想演小生的角色,他也太谦虚了。
他在我面前一直是低声下气的。
因为我是他朋友,因为没有贪他的钱。
因为我是他的火花。
有意无意间,他带我去看房子。天知道这种引诱是多么难以拒绝。
那些房子都在海旁或是山边,雪白的墙、橘红色的顶,像欧洲古老小国的情调,单是看已是一种享受,研究他的间隔层次,它的可能性,什么地方该是书房,什么地方该是图书室,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
“怎么样?”梅问。
“真好。”
“去签字吧。”他微笑。
我说:“有志者事竟成,从今天起我开始储蓄。”
他笑出声来。
“怎么?”我瞄他一眼,“莫欺少年穷,你自己也是白手兴家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可是我也不能叫你送我房子。”我说。
“我女儿最近要回来住,我们常同地产经纪联络。”
我一怔,忽然之间头一次明白他的用意?
他是要我熟习他的家人啊!
是以他并不忌讳让我看到他们,知道他们动向。
而开头,我还以为他只是不瞒着他的妻子。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当然是因为迟早会把我收作二房,成为他家里的一分子,他要我有心理准备;他不会离开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她们必须要与我共存。
我啼笑皆非起来。
梅超群问:“你想到什么?你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我说:“我在想,你不怕令千金知道我也在找房子?”
“怕什么?我早说过,什么都不必怕,我与你之间,决不是偷偷摸摸的。”
“你都准备好了?”我不置信的问?
“在第一次与你共用一把伞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你不认为在我这个年纪,还有什么会是偶然的吧。”他有点感慨。
“连火花都要刻意安排。”
“正是。”他尴尬的笑起来。
“一切都是计划、阴谋、事事准备好了,一步一步走向成功,这是你的一贯作风。”
“这是我的成功之处。”
我提醒他,“对女人可不能这样哩。女人不是一宗生意,买卖,报告书、扩展计划。”
他大惑不解,或者以前成功过许多次,这次触礁,很不以为然。
“你特别刁钻。”果然,透露出一点心声。
或许是。“我们走吧。”我说。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只觉电梯中一阵霉味。进得门来,开足抽湿机,空气还是潮湿不堪,地方浅窄不在话下,隔壁人家开了两桌麻将,大呼小叫的打将起来。
我捧着头叹口气。
自暴自弃并不是太难的事。
做不做人小老婆倒是其次,我的道德观念有异于一般人,最大的问题是我并不爱梅超群。男女之间总要有点爱意存在。尊敬他佩服他是不够的。
第二天上班,小祝悄悄把我拉在一旁。
他说:“大家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有男朋友!是阔佬。”他鬼鬼祟祟说。
我笑,“那我还在这里同你称兄道弟干什么?”
“过渡时期?”
“你真会说话。”我向他睐睐眼。
我把办公桌上的功夫推来推去,老是不想做,我心已经散了。
中午买个汉堡包,跑到连卡佛去看古董珠宝,一边吃一边春,也不抬头看售货员的脸色,不知他们怎么想。
我变得这样吊儿郎当,眼看就堕落了。
回到办公室,我拾起笔来,略做几样功夫,已到下班时间,我便拾起手袋出门。
女大班看到我,很讽刺地说:“一到时间马上就走了?”
我只笑一笑,推门出去。
到了时间不走干什么?会在这里等死?
谁那么本事,谁自己做好了。我是随时可以辞职的,辞工到什么地方去?到梅超群的金屋里去?
我笑了。
那日我在街上溜达很久,心很低沉。
据说是有命运的,有种女人嫁三次都做寡妇,有些每次都跟着拆白党,有些衣食不愁,有些注定要做人小老婆。
我很沮丧。
到底我的命运如何?
在我前面有两条路可走。要不一直做到老,自供自足也有其一定的乐趣,嫁了人继续做,怀着孩子也继续,到五十五岁拿公积金退休,倒不是辛苦,而是闷,天天自公司到家,家回到公司,去年就腻得想大声尖叫,不要说是三十年。
另外一条路,就是梅超群为我铺的路。
我踯躅回家。
梅家的司机前来对我说:“你回来了,古小姐。”
“是。”我讶异,“梅先生在这里等?”
“不,是梅太太。”他非常尴尬。
我转过头去,还来不及出声,梅太太已从房车里出来。
她穿着套名贵的丝服,首饰配得无瑕可击,但是忧伤布满她的面孔。
梅超群还说他的妻子不会在乎。
我朝她点点头。
“古小姐,我在这里等你良久了。”
“我在逛街。”我也不知为何要向她解释。
“我女儿也在车上。”她嚅嚅地说。
“是吗?”我看着她,“梅太太,有什么话说吧。”
她很沮丧,“我的精神非常困惑,我丈夫老是在外头有女朋友。”
“那你应该同他离婚。”我说。
她很可怜地看着我。
我笑,“啊,你不必对我说什么,我并没有跟他怎么样,我们不过是朋友。”
“听说你们一起去看房子。”她说。
“不是一起买房子。”我提醒她。
她还是看着我,我不想再说下去。“我要上楼了。”
“古小姐!”
“没有什么好说的,梅太太,他是你的丈夫,忍耐在你,分手也在你。”
“古小姐。”
我转头,是他的女儿。
“古小姐,你听我说。”
“叫我离开你的父亲?”我笑。
我笑:“但如果不是我,也会是其他女人,你与令堂难道就这样逐家逐户哀求以渡馀—生?”
她怔住。
我说:“我不是问题,我认识梅先生已经有些累,如果要跟他,早跟定了,但我们始终是朋友,我们的感情很好,但相信不会有很大的发展。”
梅小姐同梅太太说:“妈,我们回去吧,古小姐说得对。”
梅太太落下泪来。
而梅先生还以为她不在乎,妄说他们之间已成为兄弟姐妹。
我转身上楼。
听见梅小姐说,“妈,我们真的不读来,下次还不知道要听什么教训呢!要不离开他,要不忍着他,都不必出来求人,自己打嘴巴。”
我也听得无限凉意。
再回头的时候,她们已经上车走了。
从那天开始,我立意不听梅超群的电话。
他大概是知道梅太太与我接触过、想尽办法同我解释。
我跟他写封信,最后几段说不关梅太太的事:“——自问没法接受你的好意,性格控制命运,我的命运注定要在写字楼里渡过馀生,自力更生。目前还不想结婚,到三十五岁或许会得考虑,到时身边有点节蓄,挑个志同道合的男人结婚,也不必理他赚不赚得了。”
我从来没有对人道么真诚过。
隔了很久他没有回音,我只道他追别人去了。
在写字楼依然故我,日子过得快,月底发薪就慢,我真怀疑到三十五岁是否会有节蓄。
(长叹)
一日下班到家,又看见梅家的司机。
我说:“阿江,又是你?”
“古小姐,是梅先生叫我来的。”他说。
“啊?他人呢?”
“他在纽约。”
“太太精神好得多了。”看来连司机也有点安慰。
“那你来做什么?”
他傻气的说,“先生叫我送东西来。”
“送什么?”
他把一只信封交我手中。
“谢谢你。”
“太太也有东西交给你。”
“什么?”
“先生不知道太太有东西交给你,太太也不知道先生有东西交给你,但是他们两个人都有东西给你。”
司机又拿出一个信封。
我接过。
两个人都有礼物给我,什么意思?
我先拆开梅太太的礼物,是一只胸口针。古董式样,漂亮得不得了,正是我时常想要的,开心得我吹声口哨。她的一张便条说:“虽然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但谢谢你离开他。”
我名正言顺的把别针扣在外套上。
再拆开梅超群的信,这家伙,他老婆比他阔气得多,他什么都没有送我,只说:“谢谢你曾给我火花。”
这人。
我笑。叫自己熄了贪念。
后来,隔了很久,天气已经很热了,我才知道梅氏夫妇搬到纽约去住,不再回香港。
我在偶然的机会见过梅小姐一次。她对我很客气,向我点点头,并没有装不认识我。
而我,老样子过日子。
有时候同莉莉去逛街,有时候耽家中,很多散约,仍没有火花。
别人成为我的火花,好过我成为人家的火花。
继父:
母亲告诉我,她要再婚的时候,我高兴得跳起来。
她正在“尴尬”年龄,四十二岁,说老不老,说年轻,当然也不能够。她看上去成熟,优雅,除了笑起来时眼角有几条皱纹之外,一点也不像中年人,身裁尤其保养得无瑕可击,这样的女人,无论她是我的母亲或否,都应该有第二春。
我举手赞成。
“不过,”我说:“一直没听你说起,一下子到结婚阶段,可见你把秘密保守得好。”
“事情没有九分光,不好意思嚷嚷。”
“不用说他一定是十分人才。”
“很不错。”母亲承认,“不然不考虑嫁给他。”
“几时行礼?”
“下个月十五。”
“在什么地方结婚?”
“纽约,然后飞到巴比多斯渡假。”
“多好。”我笑,“真羡慕你。”
“我还担心你会不高兴?”
“什么的话,我都廿一岁了,还怕人抢去母亲的爱?”我拍拍她肩膀。
母亲彷佛仍有隐忧。
“他干哪一行?”
“他的职业很特别,是海上油田工程师。”
“哗,这么冷门。”我问:“他长得英俊吗?”
“下星期我们一起吃顿饭,”母亲说:“你会见到他。”
我故意说,“也是时候了,纸包不住火。”
我看着母亲,她的皮肤仍然滑腻,头发如云一般,许多象她这般年纪的女人,还打前刘海冒充廿九岁半,但她一直行为端庄,想必是为我设想,免我难做。
饭后她一个人出去,我留在家中为自己织一件花样复杂的毛衣,忙得不亦乐乎。
父亲去世已有六年。
他比母亲大十五年,两人非常相配,也异常恩爱。
头两年,新寡的母亲浑身犹如掏空一般,很少说话,很少笑,寄情于工作,后来,时间或许没有治疗她的伤口,但到底她接受事实,平静下来。
她一直控制得很好。
或许是为我,我需要她,她不能倒下来。
她一直有班朋友,闲时吃吃喝喝,消遣一番,有些是中学同学,有些是旧同事,相识廿年以上。
我老认为她那些朋友中没有新血,不过是你哄我,我陪你,无聊人找个伴说说话,谁也不会论到嫁娶,一点希望也没有。
母亲说做朋友不应讲企图,并且觉得我们这一代很残酷可怕,什么都讲益处。
岁月如水逝去,我满以为罗曼史已与她无缘,没料到她会打算再婚,日子都定下了。
在想像中,对方应当年近五十,风度翩翩,事业有成。他以前大概也结过婚,或许我们两家的孩子可以做好朋友也说不定。
从此母亲有个体贴她的人,她终于苦尽甘来。
我觉得百分之一百安慰。
只要他对母亲好,我也会对他好。,
他们婚后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分开往,我向往有自己的公寓已经很久。
我几乎没拍起手来。
只是为什么婚讯宣布得如此逼切,是母亲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放下毛线想一想,她仿佛有点踌躇。
但母亲一向不是风骚喧哗的女子,她想得太多,从不停止忧虑。
反正下星期便可见到我的未来继父。
接着数日,我与她商量一些细节。
她把房子留下来给我,婚后她搬进夫家,对方环境相当好,她可以不必工作。
我说,“假如你们要孩子的话,还可生养。”
母亲忽然飞红面孔,说,“神经病!”
我不认为我的神经有问题,但不愿与她争论。
赴宴那日,我故意打扮得年轻点,穿得比较自然,衬出母亲的成熟。
我迟到十分钟,到了着名的西餐馆,一眼看见母亲,她席中尚有一个年轻人,我的继父却还未到达。
我一过去,那青年便站起来替我拉开座位。
我想他一定是继父的家人,礼貌地点点头,叫了饮品。
母亲今日打扮得没话说,我投过去赞美的眼色。
我问:“怎么,他还没有来?要管管他,怎么可以迟到。”
母亲一呆,看看年轻人,不知如何开口。
我起了疑心,双眼盯紧他们。
那年轻人忽然说:“我就是那个人。”
我张大咀,下巴险些儿掉下来。平日的教养不知去了哪里。
“你?”我问。
“是。我将娶你的母亲为妻。”年轻人微笑说。
我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
我在心中叫出来,不可能的事,他顶多只比我大几岁,是,不错,他很英俊,非常潇洒,斯文有礼,但他怎么可以做我的继父?
太荒谬了,我狠狠向母亲看去,太令我尴尬。
只见她还镇静,她向我说:“不恭喜我们吗?”
我勉强控制自己,向他们举举杯子,说道:“我没想到。”没想到什么?我说不出来。
我对母亲失望。
她真的想清楚了?
我暗暗叹口气。也许他们真的有感情,也许母亲觉得一生墨守成规,到如今略为不羁,纵容一下自己,也是应该的。
但我闷闷不乐,怕这类不正常的婚姻难以维持。
世上一切忧虑都涌上我心头,食而不知其味,最好的小牛肉犹如橡皮一般。
他真是会爱她,保护她,替她着想?抑或要我的母亲百般呵护他,掉过头来照顾他?
再过十年又怎样?那时母亲五十多,他才三十多。
疯了,都疯了。母亲,这个年青人,还有我,居然还陪他们吃饭。
我胃被铅顶住,我放下刀叉,放弃。
母亲说:“你有什么意见,不妨说出来。”
我呆若木鸡,“你们下个月结婚?”
“是。”
“已经决定了?”我还想有所挽回。
他说:“当然,打算请你去观礼。”
我一阵反感,“不,我已约好朋友往地中海渡假。”
母亲沉默,她知道我心中想什么。
我站起来,“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一步,你们慢用。”我抓起手袋急步离开。
满腔欢喜来见继父,结果落得如此下场,我的男朋友还比他老成些,让我怎么见人。
当然母亲应为她自己而活,我早已成人,她再不欠我什么。
我为她担心。
我站在街上等车,忽然有人在我背后说:“失望?”
我一抬头,是他,我未来继父。
我冷冷说:“你应当陪着她,出来做什么?”
年青人不响,双手插在口袋中,“给你母亲一个机会,她一直担心你不高兴。”
“我的感受如何并不重要。”
“她爱你。”他不以为然。
“很明显地,她更爱你,你很有办法。”说得这么露骨,可见我对于他的厌恶。
他很震惊,“你这么年轻,而思想却这么古旧,为什么?”
“你不会把幸福带给我母亲。”
“我当然会!”
我摇摇头,有一辆空车经过,我截停它,跳上去。
母亲回来时,我在看书。
他自然来不及什么都告诉我母亲了,如一个争宠赌气的孩子,母亲有得苦吃。
她轻轻坐在我床边,悄悄问我,“你不喜欢他?”
“你可以做他母亲,”我说,“比你小几岁?”
她不响,过一会儿说,“十五。”
这倒是巧,父亲比她大十五岁,两个丈夫相差三十岁,几乎三份之一世纪。
我问,“你想清楚了?”
她点点头。
“妈,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我一向不知你是个赌徒。”我放下书。
她看看自己的双手,“我也郑重考虑过,你不知道,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
“快乐也不定要结婚。”
“但是他尊重我,他认为结婚比较好。”
“你什么都听他的?”
“他说的话都很有理。”
我说,“他条件很好,有没有想过,他为何看上你?”
母亲微笑,“我的条件也不错哇。”
我一征,后来一想,觉得也是事实,我母亲并不见得配不起谁,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心便慢慢释然。
真的,只要她快乐,为什么不呢。
有人肯娶她,她肯嫁那人,旁人管什么闲事。
至于将来,嗳,快乐是快乐,将来是将来。
我缓缓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她说:“谢谢你。”
我仍然希望继父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中年人。
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接受年纪与我相仿的继父。
“你叫他彼得便可。”母亲说。
我无奈的笑,一切像新潮外国人一样,真是滑稽。
我与彼得见面也无话可说。
他很努力讨好我,但是我疏远他。
坦白说,如果我完全不认识他,由朋友介绍,我会觉得他是个一流的男青年。
现在我与他混得烂熟,有说有笑,又算什么呢,他名义上是我继父。
母亲把她的东西搬往他处,一步一步来,她仍然天天在家过夜。
但我可以觉察到气氛完全不一样,母亲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喜气,她的眼睛特别明亮,皮肤特别晶莹,脚步特别轻盈,打扮特别精致。
恋爱中的女人。
我苦笑,想起一句老俗语:天要落雨娘要嫁,都是不能控制的事。
此际的母亲看上去简直与我差无多,像大姐不像妈妈,彼得爱她,给她无限信心,好过打强心针,所以爱情始终为人歌颂。
他们俩一次两次三次地约我出去,我总是婉拒。
我不是一个不圆滑懂事的女子,但这种三人行式聚会,我没有把握处理得好。
既不能爱屋及乌,就必需把屋也放弃,我与母亲的感情淡了十倍不止。
彼得一直不甘心,放学时分在校门等我。
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穿着华伦天奴的凯斯咪上装。
老小子,真会穿,我自从第一次发薪水就想买该牌子的套装,至今还在想,他倒是一早搅通了,贴身享受,不要亏待自己。
他在这里等我,人家会误会,说不定就以为他是我的男朋友。
“干什么?”我不甚客气。
“吃杯茶。”
“干么?”
“同你诉苦,至少我们之间没代沟。”
我不得不笑出来,他身受那么大的压力,还可以运用幽默感,我相当佩服他。
他拉着我到茶座坐下。
咖啡还没上来,他就开始了。
“别人歧视我不打紧,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我分辩,“我没有反对。”
“算了吧,一副晚娘脸。”他颓然。
我嗤一声笑出来。
他说:“爱也有罪?我就是爱你母亲,怎么样?”
我略为感动,他语气很坚决。
“我早已超过廿一岁,我有一份高薪职业,我有自主能力,我就是不能明白,人们为什么不谅解我们这段婚姻。”
我提醒他,“彼得,她比你大十五年。”
“我父、我母,我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也都这么说。”
“你是独子?”我惊问。
“是。”
阿哈,倒霉蛋呀,舌战重雄也脱不了身,他父母咒死他。
自然,也咒死我母亲。
我摇头太息,妈妈,你真是何苦来,青灯古利过了这么久,忽然晚节不保,去淌这个浑水。
“他们赞成没有?”我问。
“我不需要他们应允。”
这样说法,就是没应允。
我沉默。
我所关心的是,他们有没有仇视我母亲。
其实不用问,还用说,恨死我母亲。一个比他们年轻有为的独子大十五年的寡妇!
看样子彼得痛苦不止一点点。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我问:“你不需要他们的谅解?”
“需要,他们不肯给我,有什么法子。”
“为什么一定要选我母亲?”我问:“明明有许多廿多岁的淑女任你挑。”
“你太荒唐。”彼得瞪我一眼。
“你想想是不是,婚后你会失去所有亲人,值得吗。”
“值得。”
“别赌气。”
“我说的是真话!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他很痛苦,槌着桌子。
倒底年纪轻,母亲就不会失态。
“我绝对不是一时冲动,我一生人就是等待你母亲这样的女子:成熟、理智、美丽、温馨……”
“理智?”我打断他,“若果她是理智的女人应当与你玩玩就算。”
“龌龊,”他点点头,“对,最纯的开头往往有反效果,我们若果玩玩就算,不知道,多么浪漫洒脱!我们要结婚,就不为世人原谅了。”
“彼得,”我心平气和的说,“你已得到爱情,何必再计较人家的想法?”
他哑口无言。
过很久很久他问我,“你呢,你接受我吗。”
“你要镇静,与我母亲并肩作战,记住。”
“说你是朋友,不是敌人。”他恳求。
他们的敌人已经够多,我终于勉强点点头。
我没有后悔,因为彼得双眼闪烁起来,能使人开心总是好事。
也许爱情是躲不过的一件事。
他终于找到她,但她相识他晚了十五年。
这不是他们两人的错,在以前,她必须忍痛牺牲,但在今日,社会风气放得多,她可以名正言顺嫁给他。她快乐多于痛苦,她不介意一点点闲言闲语,她十分智慧,嫁他是嫁定了。
母亲真是勇敢。
我不由得想到我自己身上来。
大后年我才大学毕业,之后还要念硕士,说不定要向博士衔头进攻,到离开大学已经差不多三十岁,还得花三五载建立事业,好了,已经是老姑婆,届时会不会遇到一个二十岁的青年?
也许十多年后,年龄已不是问题,只要相爱,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彼得的家人竟找上门来。
是他的大姐,看到这位女士不禁喝声采,不但优雅高贵,而且有股书卷气,同彼得长得很像。
这位小姐不会不讲理,我不用担心。我请她坐,敬茶。
她开门见山的问我:“他们真的要结婚?”
我摊摊手,“看样子不是玩的。”
“要命。”
“可不是。”
“我们姐妹倒无所谓,父母可不开心。”
“可以意料得到。”
她看我一眼,“你也很尴尬吧。”
她真体贴,多数人在这种时候再也不替人着想的。
“会不会刊登启事?”她问。
我答:“没听说过。”
彼得说在美国注埠筢去渡蜜月。
“家父母的意思是,可不可以不结婚。”
“实不相瞒,我同彼得也说过,不行,他们一定要结婚。”
她很为难,我们都很为难。
“婚后……很难来往。”
我觉得也是。五十岁的翁姑,四十多岁的媳妇,人际关系何等复杂,谁说婚姻是一男一女的事?
彼得的姐姐又说:“我祖父母还在,七十岁,身体好得不得了,一定要喝孙子的喜酒。”
我的天。
但是母亲可豁出去了,什么都不理。
我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说:“我还想问你呢。”
又是怎么恋爱起来的?真神秘得不能形容。
彼得的姐姐搓看手,无奈的说:「我要告辞了,打扰你,自坐半天,一点结论都没有。”
在他的家人眼里,彼得肯定是吃了大亏,但在我眼里,母亲往后的担子可重了,但两个当事人却嫌我们噜嗦,只要我扪不理闲事,他俩也就是全世界最快乐的恋人。
我莞尔。
能够恋爱真是好。
彼得的姐姐忽然说,“他们真叫人羡慕。”
我诧异,她的想法竟与我一样,看样子彼得又多一个朋友,我内心闪过一丝喜悦。
“替我祝福他们。”她说。
我说:“你自己可以讲。”
“对,我自己对他说。”她笑。
我送她出门。
在电梯口她看着我,“往后是亲戚了。”
我说:“大家叫名字吧。”
她说:“也只好这样。”
“说服令尊令堂如何?”我试探。
“很难。”
我也不想勉强。
彼得与母亲真可算落落大方。情侣那有不拉手不互相凝视的,多多少少总有点肉麻的小动作。
有时候彼得下班后会上来与母亲计划将来生活上的细节,为他们做饮品的当然是我。
第一个适应这种关系的也是我,我太想母亲快乐。
我并不奢望彼得的家人会得接受母亲,也无此必要,她嫁的是彼得,不是他家人,女性到底是抬头了。
幸好如此。
日子越来越近,我终于应允母亲去订礼服。
先要决定服装的颜色。粉红,咦,淡蓝,也不好,湖水绿,太深。桃子色,太娇嫩。米色,有点素。珠灰,不错。象牙色,唔……
彼得不喜灰色。
我瞪他一眼,“黑色如何?”
他毫不犹疑,“只要她喜欢,我无所谓?”
这家伙。
终于决定用象牙色,衬珍珠好看。
式样就好办,除了旗袍也不用想其他了,配同样的外套及缎制半跟鞋。
料子挑到一副累丝,十分精致,大功告成。
我问母亲要不要剪头发,看上去年轻点。
她微笑说:“我仍然梳髻,做回我自己。”
我怎么没想到。
彼得若果要她看上去年轻,大可挑选更为年轻的新娘。他就是喜欢她这样子。
“持什么花束?”我问。
“不用花了。”
“戴什么首饰?”我再问。
她有一串珍珠,是不久之前买的,颜色好,粒粒一样圆,当时我还埋怨她花这个钱来买会变黄的珍珠,现在可派上用场。
她给我看结婚戒指。“彼得送的。”她说。
哗,真叫人艳羡,那么大的方钻,铁芬尼镶法。
到此为止,我再也不怀疑他们两人的诚意,我得以行动来支持他们。
撇开我的身份不顾,谁不替一对终成眷属的有情人高兴呢。
“喂,继父,”我说:“我不去地中海了,要不要女嫔相?”
他大悦:“我送你飞机票。”
母亲说:“由我来。”
我看着这一对,他们不会浪费时间为小事争吵,他们也不必为经济情况担心,他们太清醒,太知道追求的是什么。
我由完全不接受这头婚事到完全接受,心内释然。
我听得他问她:“快乐吗?”
她点点头。
蜜月回来,她就不再与我同住。
我努力把母亲的东西整理出来,好让她带走。
我翻到旧相片本子,里面有她与父亲的结婚照片。
母亲穿白纱,面孔很稚气,照片拍得生硬,化妆也呆板,老实说,今日的母亲比那时更好看。
这桢相片不必给她,留在这里与我作伴好了。
我一直想,父亲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怎么说呢。他会不会反对,抑或赞成?
他一向开通,知道得了绝症,一直含蓄地暗示母亲有机会要切记再找个伴。他爱她,无微不至。
在这方面看来,母亲是个幸运的女人,两次婚姻都是完整的,幸福的。
我吁出长长的一口气。
临上飞机那一晚母亲没睡好。
我听见她在客厅走来走去,吸烟,听音乐。
天地良心,四十二岁怎么能算老,怎么能够要求她缟衣素服的过下半辈子。
我起床叫她:“妈妈。”
她过来我身边。
我们两人相对无言,尽在不言中。
她秀丽的脸一直低着。
隔很久,我对她说:“去憩一憩也是好的。”
她说:“你也是。”
结果两母女都没有再睡熟。
第二天清早送他们到飞机场。隔数日我将与他们在纽约会合。
我与彼得的姐姐吃茶,她忽然说:“我好久没去纽约,甚至没逛过新建的皇牌大厦商场。”
“太落后了,”我啧啧连声,“要不要同我一块去购物?”我朝她睐睐眼。
她沉吟,“也好,”她笑一笑,“听说我兄弟彼得也在纽约,我与你一道去,十多个钟头的航程有个伴。”
我们两人一起笑出来。
忘记继父这个称呼,我同自己说,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彼得的姐姐说:“来,陪我去买飞机票。”
假以时日,希望家中每个人都祝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