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憔悴三年(2/2)

亦舒中短篇小说集作者:亦舒中短篇小说集 2017-04-13 13:57
:“祝你幸福。”

    “别替我担心,他是个好人,我不会辜负他,我会好好跟他过日子。”

    这时,忽然有一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小小孩子自房内走出来。

    那小女孩只得三四岁,轻轻唤妈妈,眉目清秀,长得与裘安一模一样。

    亚光又一次惊讶。

    “我的女儿。”

    裘安将幼儿轻轻搂在怀中。

    刹那间亚光完全明白了。

    裘安轻轻说:“孩子不会立刻跟我走,未婚夫……他不大知道我的事,她将暂时寄养在亲戚家中,我略有私蓄,她不致吃苦,这是我从头开始的一个机会。”断断续续,说出了心声。

    亚光握住她的手。

    “你是个好人,你不会明白,我走错了第一步,以后要改回来,再回头已是百年身,需要费很大的劲。”

    亚光静静听她倾诉。

    裘安像是忽然清醒过来,“咦,我忘了斟茶。”

    可是亚光知道告辞的时间已到。

    在门口,他忍不住,轻轻拥抱裘安。

    她低声说:“亚光,真庆幸认识你。”

    “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好好好,谢谢你。”泪盈于睫。

    亚光离开裘安家,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他身上穿着最好的一套西装,本来预备与她吃晚饭。

    可是一见面她已将最坏的一面拿出来,好叫他心息。

    他心息了吗?

    亚光发觉有人跟着他。

    一转头,见是裘安那不成才的弟弟。

    他向亚光陪笑。

    亚光问:“什么事?”

    “你是裘安的朋友──”

    他伸出手来,作乞讨状。

    亚光十分吃惊。

    他踌躇一下,掏出一张大钞,放他手中。

    那少年把钞票紧紧抓着,可是仍然贪婪地问:“再给一点,先生。”

    亚光说:“就这么多。”

    他说:“谢谢。”

    接着立刻窜到对面马路,消失在人群中。

    亚光站在行人道上发呆。

    裘安做得对,是应该开离这个地方了,去寻觅新生活,她应该再获得一次机会。

    半晌,亚光回到家中。

    他和衣躺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十分疲倦,终于睡着。

    这次没有梦,他被电话铃吵醒。

    是关祥文找他,“出来吃饭。”

    “我心情欠佳。”

    “什么事?工作上你一向一帆风顺。”

    “是私事。”

    “我不信有女孩子会叫你吃柠檬。”

    “改天吧,改天我请你。”

    “我都快走了,还放什么天。”

    “今日实在不想见客。”

    “我介绍我女友给你认识。”

    “今日我更加不想见外人。”

    “怪人!”祥文挂断了电话。

    亚光有点头痛,支撑着起来,服了成药,站在露台上看风景。

    不需要很久,他便知道祥文没有放过他,他看到一辆小小红色跑车驶到露台下停住,有人下车来朝他招手,那人正是关祥文。

    亚光没好气。

    也许,到了他们那种熟稔的地步,真的可以不必理会对方的意愿。

    亚光连忙换上一件干净衬衫,洗一把脸,冲一壶茶,打开大门,迎接关祥文。

    祥文哗啦哗啦叫着亚光的名字冲上来,一手拉着个女孩子。

    亚光自楼梯缝看到那女郎的倩影,已知道不对。

    她抬着头看上来,眼神有点旁徨无措,一点不错正是裘安。

    亚光发呆。

    祥文很快冲上来。

    亚光不知何处来的演技,将二人迎进屋内,热情招呼,他并没有注视裘安,假装完全没见过她。

    室内只有祥文一个人的声音。

    “我们一到旧金山就结婚,亚光,你会不会来参加婚礼?”

    “亚光,裘安在此地统共没有亲人。”

    “亚光,她是否你见过最漂亮的女子?”

    裘安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她是聪明女,她不说,一定有她的理由。

    喝过茶,吃完点心,祥文十分满意,他告辞:“我与裘安还要赶另外一个场子。”

    亚光送他们下楼去。

    裘安到临走,都没有单独与他交换过眼色。

    倒是祥文,把他拉到一角,“怎么样?”

    “很好。”

    “后天我先走,她收拾完行李,跟着来。”

    亚光点点头。

    “她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娱乐圈很不适合她,嫁我之后,她不会再回来。”

    亚光再度用力颔首。

    那也好,不再回来。

    不过,那个小小女孩,就见不到母亲了,但亚光相信,装安会作出妥善的安排。

    祥文最后说:“她是我的女神。”

    他们双双上车离去。

    亚光累得倒在床上,他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该想些什么才好。

    第二天一早,电话来了。

    亚光刚欲出门上班,急于赶时间,没去接听。

    那天下班,在停车场,看到裘安。

    亚光俞靉笑。

    裴安也不语,隔很久,她才说:“真巧。”

    亚光说:“祥文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么,他确是一个可靠的人?”

    “他老实,梗直,为人热情疏爽,且刚承继了一笔遗产,是个理想对象,你的眼光很好。”

    裘安站得相当远,她点点头。

    “之后,”亚光说:“就靠你自己了。”

    “我会好好过日子。”

    亚光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我知道你是个君子人。”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裘安看着地,大眼睛内有款款情意,隐隐泪光。

    亚光上了车。

    她对祥文,志在必得,所以没把身世告诉他,将来,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车子越驶越远,亚光忽然想再同她说几句话,连忙把车驶回头,但她已经离去。

    一个单身年轻女子,在这个复杂的都会里讨生活,真不是容易的事。

    过一日,待祥文回了旧金山,他去看她。

    她正帮孩子沐浴,虽然不算一位称职的母亲,看得出真心爱这名幼儿。

    他轻轻说:“其实,可以把孩子带着一起过去。”

    “慢一步,待我取到身份,才替她设法。”

    亚光低下头。

    “亚光,你比祥文成熟,你可以接受的事实,他不一定可以。”

    亚光说:“但是他条件比我好,我没有足够能力照顾你。”

    裘安流下泪来,“我没有欺骗祥文。”

    “我明白。”

    “后天我起程去与他会合。”

    “容我送你去飞机场。”

    她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楼下,那个年轻人又跟在他身后。

    他迎上去,同年轻人说:“戒掉它。”

    年轻人只是笑笑。

    他叹口气,又给他一张钞票。

    他把钱收好。

    他忽然说:“你们都喜欢裘安。”

    亚光点点头。

    是因为她有种身不由己的楚楚可怜。

    她弟弟却说:“她是个天生的演员。”

    说完了,转身离去。

    亚光怔住,可是,他不想知道究竟。

    她起程那日,他把她送到飞机场。

    祥文在电话千叮万嘱,吩咐他照顾她。

    “她什么都不懂……”语气中充满怜惜。

    亚光莞尔,他真心爱她,既然如此,没有什么不可包涵。

    在进候机室之际,裘安紧紧拥抱亚光。

    他轻轻说:“你需要帮忙的话,请与我联络。”

    希望永还不需要。

    她走了。

    在那么多人当中,她的未婚夫偏偏是他最好的朋友。

    亚光踯躅返家。

    他知道她的身世,而祥文不。

    她的演技,只用在最亲密的人身上。

    不久,亚光收到他俩的请帖,又不久,收到他俩的结婚及生活照片。

    她在厨房,很满足开心的模样。

    亚光很替他们高兴。

    至于他自己,他常常做一个梦,梦见与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拥吻。

    她的面目渐渐模糊,但是身段柔软丰满,不需要心理医生,亚光也知道这表示他极端渴望爱人,以及被爱。

    也许祥文是正确的,他从不看清楚,就一头栽下去,世上本无十全十美的人。

    亚光的车子仍然停在那个老地方,每天去取车子之际,习惯四处张望一下,看看有无美丽的弱女,需要帮助。

    憔悴三年:

    刘玉容觉得她已走到绝境。

    她带着一个两岁孩子,丈夫离开了她,娘家环境欠佳,也不容她回去。

    一份苦闷的工作,菲薄的收入,除出付开门七件事之外,还需给褓姆费用,所剩无几,不要说是节蓄,简直连买一件登样点衣服的能力也没有。

    一只黑手袋的四角用得发白了还拎在手里,头面从不光鲜,发式保守,因缺少打扮,她看上去比她的真实年纪大。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世界,女同事们的薪水只用来粉身,自然时髦漂亮,闲时请客送礼,朋友也多,三两联晷,只得玉容孑然一人。

    她们不讨厌她,可是也不特别喜欢她,没有故意排斥她,也不同她做朋友。

    冷淡一如她的家人。

    玉容的母亲说:“你若如弟弟般考得到奖学金呢,任你到何处读书去,谁也不会阻止你,不然的话,教书一向是女子最佳职业。”

    玉容没听母亲忠告。

    她到政府做一份文职,认识了吴克光,渴望与憧憬温暖家庭的她决定结婚。

    可是这一段婚姻,像其他不幸的婚姻一样,只维持了三年。

    年轻的她需即时决定,可把孩子带在身边,放弃她,将来如果活下来了,必定後悔,与她在一起,彼此都是个负累。

    而且无论抉择如何,即使到了下一世纪,世人乐意指摘的,还是女方。

    因是个女孩子,玉容只得把她带在身边。

    开始的时候,她也有约会,像伍水康,很愿意在下班时送她一程,顺路。

    不到一个月,当她收工去找他的时候,他完全改变态度:“对不起,今日我约了水龄去打羽毛球。”

    玉容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难而退。

    回到家,为这件事羞涩许久。

    这是什么年代了,女子已婚、离婚,带着孩子,其实都不是问题,要是她是名媛,家里富有,或者嫁的是暄赫人家,赡养费盈亿,过去历史决不会拖累她,社会对她不知多开明。

    可是小心,要是阁下有可能成为他人负累,则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

    一日,在茶水间无意碰到伍水康。

    玉容倒颇大方,朝他点点头。

    他却不好意思起来,问候道:“好吗。”

    “托赖,还可以。”

    “听说你快要调职。”

    “是,转到总部去。”

    “那边节奏比较快,升的机会也好。”

    玉容不置可否。

    这时,伍水康忽然冒出”句话:“孩子好吗?”

    玉容也一怔,她从不与同事说她的孩子。

    伍永康怪同情地说:“单身母亲,一定很辛苦。”

    玉容答:“是我能力稍逊。”

    他忽然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伍水康继续:“我很喜欢孩子,可是。”他搔搔头皮“还不打算在这个时候与他打交道]

    玉容明白了,他算是婉转地解释了为何忽然避而不见的原委。

    玉容转身离去。

    幸亏不久便转织了。

    不不,不是孩子的原故,而是他怕他要负起照顾别人孩子的责任。

    玉容转到总部後,整个人沉默下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使她颓丧的是,她看不到将来情况会有进步的希望。

    她害怕这样孤苦辛劳到老,永不出头,放半夜醒来,时常饮泣。

    日间精神萎靡。

    沮丧的她觉得世上一切美好事物与她无关,早上起来,把孩子送到褓姆处,便按部就班到公司做妥份内工作,下班拖着疲倦身躯把孩子接返,日日月月年年都如此苦闷.

    褓姆见她脸色灰败,便劝道:“刘姑娘你须注意饮食。

    玉容并无回答。

    “孩子鞋袜都不再合穿,要买新的了。”

    “是。”

    关上门,褓姆叹口气同丈夫说:“看她也真辛苦。”

    “娘家有人帮忙就好得多。”

    “从没见过孩子父亲。”

    “彷佛这不是男方责任似的。”

    玉容自然没听到这番话。

    走到公园附近,孩子表示想玩一会儿。

    玉容坐在长桡上,看孩子在沙池玩耍。

    她佝楼着背,蜷缩着肩膀,一派落漠。

    呵那麽年轻已经衰老,相由心生。

    就在这个时候,玉容发觉有人轻轻坐到她身边。

    她抬头一看,见是个陌生女子,廿七八岁年纪,大热天,穿黑色套装,却态度从笑脸迎人。她浑身打扮考究到极点,一副珍珠耳环发出晶润的光芒,衬得她肤色更为明亮。这是谁?

    身份矜贵的她如何会坐到公众儿童游乐场来?

    她朝玉容点头。

    玉容不便逼视,低头不语。

    那黑衣女子忽然轻轻说:“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玉容一怔:

    女子说下去:“那是不应该的,你与她们不同,至少,你有一份稳定可靠的工作。”

    玉容动容,她怎麽会知道她、心中想些什麽?

    玉容的手一松,报纸掉在地下。

    当天的标题是:少妇携女跳楼,母女当场命殇。

    那女子看了看报纸,“即使只是想,也不应该。”

    玉容本想站起来带女儿即刻离开公园,可是她许久没有倾诉过、心事,不禁与陌生人攀谈起来。

    她低声说:“一了百了,也好。”

    女子却说:“不,做人总有责任。”

    “我自己的生命,自己作主。”

    “也不可这样说,亲友对你,均有期望。”

    “有谁会来关、心我们母女。”

    “生活得好,是人的本能。”

    刘玉容真未想到她会同一个陌生人说那麽,可是该位女士笑容如此可亲,语气十分熟络,使孤苦旁徨的她乐意多讲几句。

    玉容落下泪来。

    女子递一方手帕给她。

    她印干眼泪。

    “看,孩子多活泼可爱。”

    “是,”玉容承认,“褓姆对她极好。”

    “那也算是运气。”

    短短三言两语,玉容已觉安慰。

    玉容愿意知道她的身份,“请问尊姓大名?”

    她诧异地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玉容怔怔地看看她,“你是哪一位?”

    女子笑笑,“这一阵子,你不是一直对我念念不忘吗。”

    玉容睁大双目,浑身寒毛竖起来,“你——”

    这时,玉容听见女儿叫她:“妈妈,妈妈”

    那幼儿跻了一鲛,痛了呼她。

    玉容本能地跑过去把孩子抱在怀内,再抬头,已不再见那陌生女子。

    她犹自发愣。

    莫非一切都是幻觉?

    她不敢多想,抱起女儿,忽忽回家。

    半夜醒来,还是哭了。

    是,最近常常想到一了百了,自此之後,什麽都不必理会,日出日落,与她与关,

    再也看不到白眼,听不见啥言冷语。

    生命根本短暂,迟去,充其量**十岁,这样吃苦,不如早点走。

    说来说去,不舍得留下孩子独自在世上,故又有念头,不如把她也带走。

    真是可怕而绝望的想法。

    玉容浑身战栗。

    孩子熟睡,好像一只洋娃娃。

    她轻轻握住小手。

    魅由心生,那陌生女子是谁,她已有数。

    天亮了。

    玉容如常把孩子送到托儿所才去上班。

    一到办公室,便发生一件叫玉容更为沮丧的事:一位同事办事不妥当,竟把责任推到玉容身上,且对上头说了许多是非。

    本来,不过是茶杯里风波,玉容与同事的职位不高,很难做出什麽弥天大错,只是无辜成为代罪羔羊,有词莫辩,玉容气得浑身发抖,更觉人、心险恶。

    平日她人缘又不好,到了这种时候,十分吃亏。

    被上司教训一顿之後,她回到自己座位上,还得强自振作,把那天的工作赶出来。

    她面孔滚熨,眼泪冰冷,心灰意冷。

    为了菲薄的二分四,坐在此地动弹不得,笑骂由人,整个月薪水还不够名媛买一只名牌手袋。

    人生倒底是怎么一回事。

    电话响了

    是褓姆打来,“刘姑娘,囡囡发烧到一O三度,你来领她去看医生可好?”

    “拜托你好不好?我在上班走不开。”

    “我不负责跑医务所,这你是知道的,况且,囡囡一直叫妈妈。”

    玉容心如刀割,立刻说:“我马上来。”

    她跑出去告半天假,听见旁边有人说:“是,闹情绪,不罢工示威,还待何时。”

    玉容忍声吞气,叫计程车赶回去。

    只见姻姻整个小小身体已经转倒,面孔通红,她忽忽把她带到医务所。

    轮诊当儿,猛地抬起头,在镜中看到自己,吓了一大跳,这是谁?脸容枯槁,双目无神,嘴巴紧紧合着向下坠,苦纹深深。

    啊,这是才廿多岁的刘玉容吗?

    她低下头,眼泪不禁汨汨而下。

    看护出来看到,同她说:“孩子左右不过中耳发炎之类,无碍,不用害怕。”

    抱着孩子回家,玉容筋疲力尽,与囡囡一起入睡。

    这一觉,倘若不用醒来,倒也是好事。

    那念头似抽丝一般又钻进她的脑袋。

    与其一辈子这样黑暗地过日子,不如爽爽快快早点寻出路。

    她倦极入睡。

    有人想推醒她,玉容讨厌,“让我睡一会,我累坏了,睡醒了才陪你玩,怎么样都可以。”

    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来。

    “是我,你不是想见我吗?”

    玉容一震,是,她在心中呼召过她。

    她自床上一骨碌起来。冲口而出:“把我们母女一起带走吧。”

    “受一点委屈,就愿意放弃生命?”

    那位秀丽的黑衣女子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看不到前途。”

    “生命转转折折柳暗花明,你怎麽知道将来如何?”

    玉容饮泣。

    “把孩子给我。”

    玉容愕住。

    “把她给我抱抱。”

    玉容不禁说:“不!”

    那女子笑,“你已知我是谁。”

    玉容颔首。

    她把女子借她的手帕取出,那方雪白的麻纱手绢角绣着一个M字。

    玉容说:“开头我想,怎麽会是M不是D呢,原来,你的名字在拉丁文正应M字为首。”

    那女子说:“是。”

    玉容问:“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不,不是我跟着你,相反地,是你不住念着我,我才现身。”

    “我的时辰到了吗?”

    “你说呢?”女子笑吟吟。

    玉容低下头,“我累了,已不能照顾我的孩子,我不怕你。”

    “你真的已经准备好了。”

    玉容麻木地说:“是。”

    “孩子,不打算交人领养?”

    “我怕她吃苦。”

    “你不给她机会?也许,长大了,她会是一名出色的艺术家或是科学家。”

    玉容从来没想过这一点,呆呆地抬起头来。

    “你不觉得可惜?”

    玉容问女子:“你为何口口声声劝我活下去?”

    “我不急於收录任何人。”

    “真没想到你是那麽善心。”

    女子也感喟,“是呀,几乎所有画家都把我们画成骷髅模样,真可怕,太不公平了。”

    “我没想到你会以一美貌女子姿态出现。”

    她笑着说下去:“还有,我的拍档更受委屈。”

    玉容好奇,“你拍档是谁?”

    “时间大神呀,人们一直把他当一个白发白胡的老公公。”

    玉容一怔,“他又以什么形象出现?”

    “她也是一妙龄女子。”

    “为什麽选美貌的形象?”

    “否则,人类又怎么会甘心受时间欺骗?”

    这句话如醒砌灌顶,使玉容好好思想起来,人们那样坛於浪费时间,莫非,真是受一年轻貌美的时间大神蒙蔽?

    “天快亮了,你好好补一觉吧。”

    “我实在不想再醒来面对现实。”

    “明天是星期天,一连三天假期,你趁此机会好好想清楚,我再来找你。”

    玉容转头去看孩子,发觉高烧已经褪去,睡得很好。她把小手放在脸旁,又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家住十一楼,楼下是一个平台,看下去脚都有点辏。

    她连忙关上窗,回到床上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玉容最喜欢假期,母女虽无节目,无处可去,可是能够舒服宁静地相处,也是乐事.

    囡囡一觉醒来,精神好转。

    褓姆打电话来问孩子情况,玉容仍然萎靡。

    她不是一个能干的女人,看样子永无翻身机会。

    同谁在一起都会成为负担。

    致电娘家,想去串门,父亲冷淡地说:“今日跑马,我没有空招呼你们。

    母亲呢?

    “她到教会去了。”

    是,女儿已经成年,会得结婚生子离婚,也就得会照顾自己甚至应该调转过头来帮助父母,如何还奢望在娘家得到什么。

    当然—一些有条件的母亲把佣人训练好了才往女儿家送,女儿的嫁粉包括豪华公寓及欧洲跑车。

    刘玉容本身也不是那种能干母亲,希望囡囡他日会得包涵。

    孩子醒来,一只小小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一双眼清晰晶莹,紧紧凝视母亲,玉容深深感动,把她抱在怀中。

    “我们出去玩一天。”

    孩子欢呼。

    那一日,晴天,有风,公路车上居然有空位,母女乘车到郊外公园,欢欢喜喜,消磨一个上午,再转车到市区,吃小食,逛玩具店。

    小小孩子有点累,又有好心人士在地车内让位,玉容发觉原来世事也有顺境的时候,她的愿望与要求都十分卑微。

    抱孩子上楼,放床上睡好,她自己也伸个懒腰,淋个浴,预备午睡片刻。

    电话响了,是上司打来。

    “李小姐,有什么事?”

    “玉容,昨日那件事,真相出来了,原来不是你的错。”

    玉容一怔。

    “下班时,对方向我一五一十解释,这件事,也许造成若干阴影。”

    “呵,没有没有,同事间总有点小误会。”

    “假期後我们再谈。”

    “谢谢你打来,李小姐。”

    “应该的。”

    放下电话,玉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正在这时候,有人轻轻问:“你准备好了吗?”

    玉容一惊,猛地转过头去。

    是她,她又来了。

    玉容怔怔地看着那位女士。

    半晌反问:“准备什么?”

    她的声音非常温柔,“跟我走呀。”

    “跟你走?”

    “是,”她说:“你多次承认生无可恋,愿与女儿一起走上不归路。”

    玉容低头,“是,我曾经萌过这种念头。”

    “你召我前来与你相见,现在,你可准备好了?”

    玉容不知如何回答。

    “让我提醒你,刘玉容,上次有一少妇携子跳楼身亡,她前夫得知消息,只是淡淡地说:哦,死了吗。”

    玉容耸然动容。

    那位女士深深叹口气,“你看,白白牺牲生命甚至无人觉得伤心,不如好好坚强生活下去,不枉来这一场。”

    玉容微笑,“你其实不愿带走任何人。”

    “你说得对。”

    她轻轻坐在床沿,伸手想去拍小孩。

    “不不,别碰我女儿。”

    “为什么,不是要一起走吗?”

    玉容落下泪来,“我实在走投无路。”

    “你永远不知下一个转弯有什麽在等你。

    玉容答:“更多的豺狼虎豹。”

    女士笑,“你仍保持幽默感,好极了。”

    玉容说:“你给我那么多盼望,你彷佛是希望女神。”

    女士忽然略有愠意,“别提她,最喜欢欺骗人的,就是希望

    玉容接上去:“还有诺言。”

    女士说:“讲得太对了。”

    “所有的诺言,都不知几时可实现。”

    那位女士又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玉容忽然勇敢地冲口而出:“不,我没有,我愿意继续在世上挣扎]

    女士放心了,颔首,“好,我就是等这句话。”

    “你,你是我的苦海明灯!”

    女士讶异,“你这样说,人家会取笑你。”

    “我不怕。”

    “放松自己,出去多结交朋友,不要太看重得失。”

    玉容低下头,轻轻说:“明白。”

    [这孩子对你来说,是一件宝贝,好好抚育她。]

    “我知道。”

    “将来,你一天会比一天好。”

    玉容含泪,“请告诉我更多。”

    “前程掌握你自己手中,何用假他人之手。一

    “我会永远怀念感激你。”

    女士双手乱摇,“千万不要想念我,最好完全忘记我,到你八十八岁之时,我自然会来接你。”

    “八十八岁,”玉容吓一跳,“那麽老?”

    女士笑,“相信我,时间过得比你想像中快得多。”

    “那,我为何觉得度日如年?”

    “事情会有好转,相信我。”

    就在此际,玉容听见哗辣辣一声,一惊而醒,原来是隔壁人家在搓麻将、牌声清脆响亮。

    红日炎炎,一觉醒来,玉容知道她必须咬紧牙关生活下去。

    生活根本是长期抗战,像打仗,不输已经很好,如果还能赢,那真正是丰功伟绩,应乘胜追击,”步步进攻。

    有夥伴当然好得多,并排上路,但像刘玉容孑然一人那般奋斗而成绩骄人的,也大不乏人。

    一定不能放弃。

    刘玉容下了决心。

    这种坚毅是看得见的,她开始,实事求事地处事,一改往日颓风,不再怕人怕事,不再认为努力无用,只知道能做多好就多好。

    上司当然第一个发觉,予以嘉许。

    玉容学历有限,担任文职,再升也升不到什么地方去,从前因此深觉气馁,今日却不再小窥局限自己。

    半年後,升职名单公布,刘玉容升了一级

    她露出罕有的笑容。

    孩子已送进幼儿班,进展良好。

    一日,收到孩子父亲来电,玉容正在与同事开会,匆忙间听得他想探访孩子,她大方地答允。

    事後有点後悔,但一切为着孩子着想,不愿见那人,也得见那人。

    在约定的地方,他来了,环境显然比她好,有私人汽车用,身穿西装,跟从前的样子没有多大变化。

    玉容知道自己已经憔悴许多。

    她不禁在心中默默地念:玉容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

    他过来打招呼,玉容让孩子上前,孩子没有笑容,她已经不认得他。

    他茫然失措。

    看,世上凡事均需付出才有得到,这世界还是公平的。

    他轻轻说:“我愿意负担孩子生活。”

    他交一张支票给玉容,补交了过去一年开销。

    暑假:

    阮承祖没考到好大学,神情有点憔悴。

    姐姐惠祖嘀咕他:“告诉你是一辈子的事,偏不相信,叫那王曼怡缠住了,天天晚上在她家中留到凌晨三时,还有什么时间温习!”

    姐姐说得对。

    花太多时间在女友身上,自己太懒,太轻敌,根本没考虑到新移民以倍数增加,加拿大卑诗大学学位紧得很,成绩需三个A以上才能有取录把握。

    只差那么一点点。

    姐姐见他不出声,便适可而止,停止教训他。

    最叫人难过的是,王曼怡一家拿到护照回流去了,一声再见珍重,承祖便失去女朋友,这件事叫年轻的他大惑不解。

    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呢?

    年轻的他那颗年轻的的心受到严重伤害。

    彼此已投资了无限时间精力,一声回去,曼怡好似还顶开心,叽叽呱呱谈着未来的计划,什么一位表叔在唱片公司任职,可以介绍她去试音等等。

    她一点离别的愁苦都没有。

    承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表错了情。

    原来王曼怡不过利用他打发时间,管接管送,陪进陪出。

    她根本没打算与他有任何长远计划,她也一早知道,父母决定一拿护照就走。

    承祖在某一个程度上可以说是遭到欺骗了。

    可是在这个重女轻男的社会里,女孩子受到委屈,那是有人同情的,而他,阮承祖,不过是不知自爱,疏懒,兼不知轻重的一个年轻人。

    承祖几乎被打沉。

    大半个暑假躲在家里睡懒觉,不肯外出活动。

    父亲问他:“送你到美国去读书可好?”

    他又不想离开熟悉的朋友与环境,踌躇不已。

    毕竟是才只得十九岁的男孩子。

    “做不做暑期工?”

    “一小时才只有几块钱工资。”

    “小阮先生,你倒底想怎么样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失恋兼失意,这是他生命中最可怕的一个暑假。

    那一天,他睡到十一点,实在不能再睡了,勉强起床,到厨房找东西吃。

    姐姐在讲电话。

    她们女孩子一打电话就是半天,是最佳消遣。

    只听得姐姐说:“呵,是吗,刚刚抵涉,尚未考到驾驶执照,那太不方便了,在香港有司机?,那当然,在这里是差好远,不过,有一种褓姆车,每天管孩子接送,应运而生,是是是。”

    又说了半日,才挂断电话。

    看见弟弟坐在她对面喝咖啡看报纸,不禁叹口气。

    惠祖说:“离乡别井真不容易。”

    承祖问:“又是哪一家?”

    “伍春明的表姐。”

    承祖说:“都来了。”

    “是呀,一到暑假,每一家都有亲戚前来会合,家家挤满了人。”

    “温埠将成为一个华人社会。”

    “不会的,”惠祖笑,“华人对治权不感兴趣。”

    “他们终于找到香港以外的乌托邦了。”

    “你看这华丽秀美的夏季,要山有山、要水有水,真是没话讲。”

    “姐姐你可成为温埠的宣传部长。l

    “宋家就住在我们附近。”

    “哪个宋家?”

    “伍春明的表姐。”

    “原来还在说他们。”

    “来,陪我去探访朋友。”

    “我才不去。”

    “你在家又有什么事可干?”

    “睡觉。”

    “还没睡够吗?”惠祖瞪着他。

    承祖无奈,只得更衣沐浴,先陪姐姐去买了水果饼食,再去挑选玩具。

    双手捧满礼物才上门去。

    “为何如此客气?”

    “春明于我有恩。”

    “那你算是好人。”

    “自然,得人恩惠千年记,受人花戴万年香。”

    可是,这个暑假仍然是阮承祖生命中最闷的暑假。

    他驾车送姐姐到宋家,姐姐两年来始终没考到驾驶执照。

    “你要走之际我来接你。”

    “一起嘛。”

    “放过我,听太太们聊天会闷死我。”

    正在拉扯,忽然有一辆小小三轮车自斜坡冲下来。承祖眼明手快,连忙接住。

    惠祖吓得呱呱叫。

    “小心小心,哟,你又没戴护膝又不戴头盔,这太危险了。”

    三轮车夫是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不但不怕,且嘻嘻笑。

    主人家在门口出现:“是阮小姐吗?”

    承祖一抬头,怔住。

    他见过不少新移民太太,毫不起言,真是庸俗的多,大花套装,大颗宝石,配大屋大车,还有,大嗓门,时常叫本地人吃不消。

    可是这位宋太太与众不同。

    她脸上没有夸张化妆,衣着素净,手臂上抱着个幼儿,大约三岁。

    秀丽的她看上去似哪一个文艺片女演员。

    年轻人看人,总以外表为重,阮承祖便是一个这样的年轻人。

    宋太太招呼,”请进来,”又歉意道:“刚搬到,家里一塌糊涂。”

    原来以为她客气,进得屋来,果然如此。

    一只只大纸盒堆得倒处都是,一个佣人模样的中年妇女正在忙收拾,沙发暂时打横放着。

    惠祖介绍过弟弟,“有什么叫他担担抬抬,不用客气,他正放暑假。”

    那宋太太在百忙中却维持一股闲逸之气,“我先生有事回香港去了,这屋里没有一个人拥有驾驶执照。”

    惠祖抢着说,“承祖,你还不问宋姐姐什么时候想用车?”

    承祖这个时候,又不介意做义工了,只是腼腆地笑,“我全日都行。”

    宋太太大喜过望,“每日上午载褓姆及孩子们出去兜个圈子,到麦当劳去坐坐,好让我收拾这个家。”

    “一言为定,承祖,你每天早上十时正到。”

    就这样,结束了阮承祖睡懒觉的好时光。

    “明天开始?”

    离开宋家,承祖取笑姐姐,“卖弟求荣。”

    惠祖说:“据春明讲,宋家环境有点复杂,宋先生在香港另有女友。”

    呵。

    “宋太太,一人支撑这头家,是为着两个小孩。”

    承祖不语。

    “所以尽管锦衣美食,她的心情也不会太好。”

    承祖说:“每个人都有烦恼。”

    姐姐揶谕他:“你又有什么烦恼,你无脑才真。”

    承祖为之气结。

    “替你报了名到加州上大学,你知道吗?”

    “我不去。”

    “咄,太没出息,男儿志在四方,你听说过没有。”

    “美国人都配枪。”

    “那你切莫落后于人才好,一于入乡随俗。”

    “惠祖你都没有同情心。”

    “你都一八O公分高了,我还同情你?”

    第二天,承祖来到宋家,女主人正在打理家务。

    她头上束着丝巾,脂粉不施,忙得不可开交。

    可是一个客厅已经约莫整理出来了,她拥有许多水晶摆设,因为孩子还小的缘故,都放在较高的地方。

    她笑着摊摊手,“不像样子。”

    承祖不语。

    人一成年就堕入风尘,非打理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门七件事不可。

    阮承祖他还大约可以逃避几年。

    这时褓姆把孩子们领出来,一式穿蓝白水手装。

    宋太太说:“拜托了。”

    承祖与他们三个上车,先带他们去吃一顿午餐,问准褓姆,大家到沙滩去坐了一会儿。

    保姆不谙英语,承祖不大懂粤语,正好不说话,各归各轻松。

    孩子们嬉戏,承祖去买来冰淇淋。

    褓姆结结巴巴说:“谢谢你,好孩子。”

    孩子?承祖想,吾在女孩群中不知多受欢迎。

    “何处……中文报纸?”

    收队之后,承祖把车兜到书报店去买了两张中文报纸,把它们交到褓姆手中,承祖永远不会忘记她眼中感激之情。

    那中年妇女喃喃自语:“谁说外国长大的孩子不听话。”

    回到宋宅,装修工人正在挂窗帘,孩子们扑入母亲怀中。

    宋太太端出茶点招待。

    承祖不爱吃甜点,他告辞,她送他到门口。

    “不必客气。”

    “谢谢你帮忙。”

    “明天见。”

    他把车子驶走,回到家,发觉车座上有毛毛玩具。

    小时候他老是拿姐姐的玩具来折磨,弄得惠祖十分恼怒,已经忘却许久的事忽然都勾起来。

    第二天他准时到宋家,看到园子里已安放好千架子。

    一个家已逐步形成。

    有一辆黑色的欧洲跑车停在门前。

    哪一位客人比他更早。

    一走近门旁,便听到客厅传出吵架声。

    承祖受西方教育,即时觉得不应窃听,他走到花圃去,刚好碰到保姆出来。

    “呵,你来了,我去叫孩子们。”

    今日,要去学校登记报名。

    “请等等宋太太。”

    不到一会儿,她忽忽出来,很客气地说早,搂着孩子,坐在后座。

    她掩饰的很好,神情并无异样。

    可是跑车主人十分生气,大力拍上车门。

    那大孩子忽然叫“爸爸,爸爸。”

    原来是爸爸,他回来了,可是没有花时间陪他们。

    保姆说“嘘”。

    在倒后镜中,承祖看到宋太太的神情有点憔悴。

    与其天天吵架,不如分开的好。

    这话不知是谁说的,承祖对之印象十分深刻。

    他忽然庆幸自幼父母都肯在他们身上用时间,尤其是母亲,一发觉怀孕便辞职在家专门服侍他们姐弟,承祖记得无论几时起床都可以看到妈妈的笑脸。

    当然,她有时也生气,也会打骂他们,不过仍然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那大孩子仍在问:“爸爸到什么地方去?”

    没有人回答。

    承祖对学校手续自然最清楚不过。

    不消十分钟已办妥一切事宜,他带着孩子们去参观校舍。

    大孩子轻轻问他:“爸爸到什么地方去?”

    “呵,”承祖只得这样回答:“他去上班。”

    那孩子似乎满意了,紧紧握着承祖的手。

    承祖为之侧然。

    宋太太想吃日本菜,承祖即时送她去市中心。

    她很少开口,正好承祖也不爱说话,车里一片沉默。

    饭后回程中孩子们打盹睡着,车厢内更静。

    承祖仿佛听见宋太太轻轻叹息。

    住那么大的房子却有那么多的不如意之处,真难以想象。

    再过一日,宋宅已全部打点好了。

    一踏进屋里,只觉装潢如建筑文摘中的插图,美不胜收。

    宋太太叫他弟弟。

    “我今日去考驾驶执照,祝我成功。”

    不知怎地,承祖不十分热衷。

    他喜欢她,也与褓姆孩子合得来,悠长暑假没事做,这已成为他的精神寄托。

    “泳池水已放满,你喜欢游泳吗?”

    承祖点点头。

    片刻她自外返来,告诉承祖,“我已考到执照。”

    承祖惆怅,这下子用不着地了。

    “可是为安全起见,我打算接载孩子,先把路练熟再说,这个暑假,还是靠你了。”

    承祖立刻展开笑容。

    她有点讶异,这个大孩子喜欢他们一家,这真是难得的缘份。

    承祖教孩子们游泳,忽尔听到长窗内有争吵声。

    褓姆一声不响,只是低着头。

    承祖不是没考虑过,他也知道这不关他事,可是在街上见到途人跌倒受伤也不管他事,理论上却应该见义勇为。

    他自泳池起来披上毛巾衣进屋子去看个究竟。

    刚好看到一个男人伸手把女主人推跌在地。

    他还想走过去欺侮她,承祖已经挡在二人之间。

    那男子猛地见到一个高大壮健粗眉大眼的年轻人,不禁一呆,被吓退了。

    承祖扶起她。

    她惨淡地说:“谢谢你。”

    这时褓姆拖着两个孩子进屋。

    承祖忽然做起感情顾问来,“可以解决的话,不如尽早解决。”

    她哭泣起来。

    他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天,他陪他们到下午才走。

    不到一个星期,惠祖说:“宋氏夫妇终于离婚了。”

    承祖问:“为什么拖那么久?”

    “赡养费问题。”

    承祖一怔,“她不像是贪钱的人。”

    “不是她,是他。”

    那样说,她的运气也就很差了。

    “孩子们归女方。”

    “她的确很爱他们。”

    “可是,还得仆心仆命出钱出力替那个无良的人养孩子,真倒楣。”

    “那也是她的孩子。”

    “你这个司机倒是忠心耿耿。”

    “是吗。”

    “有人看见你们在罗卜臣街露天咖啡座坐在一起。”

    “是吗。”

    “还有,你陪她在唐人街买菜。”

    “是吗。”

    “承祖,你未满廿一岁。”

    “是吗。”

    惠租叹口气,“危险人物。”不知是否说承祖。

    “是吗。”

    都是真的。

    有时承祖在宋家听音乐听到深夜。

    她寂寞,他也是,虽然当中差了十多岁。

    他觉得她温柔伤感,非常动人,同他那些小女朋友感觉完全不同。

    小女孩子只懂得吊高声线说话作娇俏状,可是她一举手一投足自然散发女性魅力,她的眼神对人对事有深切的了解及感情,承祖愿意与她相处。

    这种消息最易传开。

    在香港的父母听见,打电话来质问。

    承祖反问:“是惠祖说的吗?”

    “你别怪姐,我们适才方问她为什么不定期报导弟弟行踪。”

    承祖相信姐姐不会出卖他。

    “承祖,找朋友还是同年龄的好。”

    承祖否认说,“我不过是打暑期工。”

    “美国那边已经有消息了。”

    “我不想南下。”

    “承祖,父母从来不会逼你做任何事,可是学业重要,希望你到仙打巴巴拉去。”

    承祖黯然。

    “惠祖会替你付注册费及学费。”

    届时他将住在宿舍里。

    承祖吁出一口气。

    “父母一直很少干涉你的自由,这你是知道的。”

    “是,我十分感激。”

    谈话中止。

    承祖为此纳闷许久。

    他当然不舍得,年轻的他想过违抗父母命令,离家出走,跟着她走到天涯海角。

    可是,她的孩子呢?

    孩子总需要上学以及过正常生活.

    他与她的开销呢,都叫她付不成?

    日子久了,他会成为她的小玩意,当他不再年轻活泼可爱,她会唾弃他。

    不不不,不可以在生活上倚赖任何人,尤其是一名女子。

    他会去继续学业,三年之后毕了业找到工作,他会再来找她。

    三年不是太长的一段时间。

    承祖胡思乱想,思潮扯到老远。

    她同他说:“我们一家三口带褓姆一同坐船去游览阿拉斯加,可否邀请你一起?”

    承祖微笑,“如果我自己缴付费用的话。”

    她也笑,“可以呀,没问题。”

    惠祖知道这件事后,只是轻轻说:“也好,当你中年之际,想起这次旅行,想必温馨。”

    承祖也明白,这其实是他的初恋,他自己也为之恻然。

    在游轮甲板上,他与地观看鲸鱼群飞跃喷水。

    雪白壮观的冰川叫他们心旷神怡。

    一日下午,他替她到酒吧去取饮料。一位同船的银发老人家和蔼地同他说:“那是你妈妈吗,你真孝顺。”

    承祖怔住,立刻说,“不,那是我姐姐。”

    老妇不大相信,“年纪差好多。”

    真多事。

    承祖很不开心,他一点也不觉得她老。

    他只觉得她秀丽、温柔、体贴。

    被同船老妇一提醒,他蓦然醒觉,他看她,同世人看她,也许有个距离。

    不管他愿意与否,旅游很快结束,他们都得回家。

    父母在家等他。

    一字不提,只说来替他准备行李,并且送他入学。

    一边教训惠祖,其实是说给承祖听:“人是有名誉的,世俗许多想法,仍须尊重。”

    惠祖奇说:“妈,我没有什么呀。”

    “你且听着,总不会错。”

    承祖只是笑。

    周末,他们到仙打巴巴拉去了一次。

    那地方有沙漠风味,原野与公路是红褐色的,处处见高大仙人掌,可是城内设施齐备。

    承祖一直很沉默。

    惠祖说:“女同学多漂亮。”

    他们探访过大学宿舍,母亲说:“如觉得闷,放假可以随时回家。”

    父母对他的慷慨,也真的难得,作为人子,无以为报。

    承祖忽然轻轻吟道:“可怜寸草心,难报三春晖。”

    母亲很感动,“承祖,你真的那么想?”

    母子拥抱。

    该刹那,承祖的理智战胜了私欲。

    回家他抽时间出来陪母亲访友购物。

    他做母亲司机。

    母亲最爱感慨,“承祖小时最怕寂寞,四五岁时坐在门口流泪,抱怨没人陪他玩,说:‘医院里那么多婴儿,为什么不抱几个回家陪我’。”

    大家听到往事,都笑了。

    惠祖说:“我已经时时陪着他。”

    可是她比弟弟大五岁,那时只当他是婴儿。

    暑假已几乎过去。

    承祖送走父母,看到园子第一片落叶。

    他曾经透露将往美国升学,她只是说:“大家都会想念你。”依依不舍。

    如今真的要走了。

    一早,他带着一束小小紫色的毋忘我,去探访她。

    她有孩子,起得特别早,他替她买了中文报纸。

    那个早上,承祖记得很清楚,天下微雨,濡湿忧郁。

    姐姐老说这种天气像煞英国。

    承祖拉一拉衣襟,一雨就成秋了,无限秋思,下星期他就要起程南下,要待长周末才可返来看她。

    这次特地前来话别。

    到了宋宅,他把车停好。

    忽然看到大门打开。

    她一定是听到他汽车引擎声故而开门。

    他抬起头。

    不,不是为他。

    承祖看到女主人送客人出来。

    他年轻高大英俊,穿着西装,像是去上班,她披着丝绒浴袍,头发蓬松,可是神情不失愉快。

    他们都没有看见他。

    两人在门前窃窃私语,然后他走下石级,她轻轻掩上门。

    这一切都落在承祖眼中,他怔住了。

    奇是奇在没有人看见那么大一辆车子停在门口。

    承祖要隔很久很久,才能稍微压抑震荡惊讶之情,接着,他有被伤害的感觉。

    这么快便找到另外一个人了。

    可是,他能怪她吗,当然不能够,是他先告诉她,他要到美国读书。

    而且,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二人没可能长远在一起。

    这时雨下得十分急。

    他开动水拨,它们空洞而寂寥地摆动了几下。

    承祖轻轻驾车离去。

    回到家,他取出那束毋忘我,放在一只小小水晶瓶子里。

    空气清冽而带寒意。

    暑假过去了。

    想像:

    年轻人想像力都比较丰富,丁奕珊自然不例外。

    很小很小,才四岁的时候,偶然摔跤,跌破一点点膝盖,大人问起:“你是怎么受的伤”,她便想想答:“蛇康”,蛇康是长篇卡通“森林册”中一只凶猛的老虎,她指伤口被老虎抓出。

    大人于是耸然动容,哦,蛇康!

    这样一个孩子,长大了,干文艺工作,一点不稀奇。

    奕珊家里环境颇过得去,自幼学小提琴,虽然目的不是叫她登台演奏,可是大大小小的琴一列排出来,阵容十分伟大。

    自最小八份一尺寸到成人用提琴都有。

    奕珊笑道:“幸亏都留着,看看都有趣”,那时的小手,才那么一点点大。

    她也画画,私人书房里堆满画册,甚至沙发上的座垫与咖啡杯上都印着毕加索的画。

    幼稚园时涂鸦中比较优秀作品全用镜框镶起。

    若问奕珊一生至大成就,恐怕就是“父母爱我”。

    但是最终进大学,她读的却是建筑系,同她父亲一样,她希望将来与老爸一起开一间建筑事务所。

    这时,奕珊爱上写作。

    她丰富的想像力派上了用场。

    母亲知道后立刻请熟人替女儿印了成叠稿纸,左下角小小篆书印章是“奕珊稿纸”字样。

    印章还是请蔡澜刻的,据说费了不少唇舌。

    奕珊开始写小小说。

    开头,每一个写作人的故事都是自传式的,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像日记,粗略地安排一些人物与对白,情节平淡。

    奕珊的作品,有一个总题目,叫做“想像”。

    她想像丁奕珊会在什么样情况下遇到她的终身伴侣。

    因为是切身事,所以写得热情洋溢。

    第一篇是这样的。

    (一)

    那是极早的早上,都会繁忙的一天已经开始,车子已在公路上排长龙。

    灯号一转,司机们都速速踩油门,争取时间,希望尽快赶到目的地。

    一辆褓姆车上坐着十来个小学生,从车窗看去,全是一颗颗小脑袋,随着车身节奏摇摆,有趣极了。

    但是,忽然之间,哎呀,不好,当地一声,车胎爆炸,褓姆车右摇右摆,失控晃动,公路上其余司机大惊失色。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石火之间,褓姆车轰隆一声,撞到路边石栏处,车头毁坏不堪,司机倒在座位上呻吟,他额角即刻流出血来。

    孩子们惊叫,有些只有六七岁,更是痛哭失声。

    车身开始漏油,呵,恐怕会着火爆炸呢。

    大部份车子立刻停下。

    丁奕珊的小小跑车正在褓姆车后面第三架。

    她即时用汽车电话报警。

    跟着,她下车走近去看个究竟。

    总得设法营救孩子们。

    她看到一个英俊高大的年轻人已经奔近出事的褓姆车,他一边脱下西装外套,一边卷起袖子,去开车门。

    车门扭曲,无法开启,他把孩子们自车窗一个个拉出来。

    途人帮他接过孩子。

    奕珊呆住了。

    英雄!

    这世上居然还有奋不顾身的英锥。

    车窗碎玻璃割破他的手臂,鲜红的血染污他雪白的衬衫。

    一共九个孩子,“全在这里了”,有人大声叫。

    年轻人大声问:“谁有橇门的铁器?”

    他还想营救司机。

    奕珊想起她车尾箱有一支大凿,连忙奔过去交给年轻人,他居然还腾得出空说谢谢。

    这时,褓姆车蓬一声,窜出火苗来。

    大众叫:“快退后,危险!”

    有人大力拉走奕珊。

    可是那年轻人不顾一切,留在现场,他撬开了车头门,途人欢呼。

    司机跌出来,被他拖离。

    就在该刹那,红光一闪,一团黑烟升起,闷雷似隆一声,车子炸开来。

    气流与热力一逼,众人哗一声返后。

    千钧一发,年轻人救了大大小小十条人命。

    噫,伟哉!

    这时,警车与救护车呜呜声接近现场。

    三天后。

    奕珊正在家作画,有客来访。

    她到客厅一看,发觉正是那个英伟的年轻人。

    当然,他已换上了新西装,可是头发已经剪短。

    他笑着解释:“头发被火力喷焦一大片,索性剪掉,希望不大难看。”

    奕珊感动得泪盈于睫,“不不,当然不,报上都登了你的照片。”

    他笑着耸耸肩,“任何人都会那么做。”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要找一个人,总找得到。”

    奕珊又问:“来找我有事?”

    “我来还一件东西。”

    奕珊一看,原来是那只铁凿。

    她笑了。

    第一篇故事在少女的甜笑中结束。

    奕珊喜欢勇敢的异性。

    当然不单是鲁莽、大胆,而是沉着果断,并且,勇气用在帮助他人身上,而不是胡乱发作。

    在救人的场面认识他,那是何等浪漫。

    奕珊被自己的想像感动不已。

    在现实生活中,她不是没有异性朋友,可是,她觉得他们幼稚。

    别说靠他们救人,必要时连救自己都恐怕有问题。

    家庭环境好,可以培养出有气质的女孩子,可是男孩子太受照顾,似永不长大,一直借用妈妈的车子,爸爸的信用卡,从不图经济独立,成家立室,故此一个个都面白无须,弱质纤纤。

    有一个更同奕珊说:“在家好吃好住,干吗要搬出去。”

    奕珊觉得无话可说。

    她理想中对象决非如此。

    出身当然不能太差,但千万别是在路边摆一只苹果木箱一边卖报纸一边做功课那样长大,一个人吃太多苦才成功一定苦涩,不,不要那样。

    可是必需性格独立,有自主能力。

    别看如此要求彷佛很卑微,实际上很难找得到像样的对象。

    左看右看,都不见真命天子。

    奕珊不担心,可是有时会略觉寂寞。

    多余时间,用来写作。

    写累了,站起来,弹一首曲,画几笔画,又是一天。

    相由心生,奕珊的确长得比旁人清丽。

    想像的第二篇是这样的。

    (二)

    豪华游轮的甲板上。

    船只正航行在加拿大卑诗省通往阿拉斯加的内海峡,碧海,蓝天,以及雪白的冰川形成壮丽的景色。

    丁奕珊深深呼吸一下充满盐香的空气。

    她站在甲板上已经好一段时候了。

    忽然之间,她发觉有人站到她身边。

    那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

    (奕珊希望她可以找到更好的形容词,可是经验浅,一时间除出高大英俊四字,竟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字句。)

    他目光并没有对正地,他双眼看到远处的冰川,并且轻轻说:“鲸鱼出来了。”

    果然,巨鲸黑色的背部自碧绿的海水中冒出来,呼一声喷出白色水柱。

    奕珊高兴得低声叫道:“壮观!”

    天色已近黄昏,鱼肚白的天空有一抹奇异的紫色,淡淡的新月升起。

    极小的时候,母亲对她说:“看,有人咬掉一块月亮。”

    奕珊对此说印象深刻。

    天边一颗颗星慢慢出现。

    天下竟有此良辰美景。

    奕珊轻轻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名字不重要,只是,我们是注定要相遇相识的吧。”

    他的声音有点迷惘,她也是。好似彼此都没有恋爱过,大家都有点惊惶,可是又乐意承担。

    “你是怎么上这只船来的?”他问。

    “父母叫我陪他们游览观光。”

    “喜欢吗?”

    “十分开心,你呢,同朋友一起?”

    “我陪祖父母。”

    呵,比她更孝顺。

    “你任美国还是加拿大?”

    “旧金山。”

    “温哥华。”

    她略感安慰,“还好,相当近,不过三小时飞机。”

    他笑了。

    月亮渐渐升起,她觉得他身边彷佛有一个小小磁场,把她吸引着。

    是这样,她找到了他。

    空气里都含着爱情。

    写毕这一章,奕珊深深叹口气。

    不,他们不会那么快便拥抱,他是她是属灵的伴侣。

    奕珊也想过,每个女性或许也应当有一个属欲的伴侣,毫不讳言,她也时时为男性强健身段吸引。

    有一次,在某个网球场,她去接父亲,但他正与其他叔伯辈聊天,孝顺女在一边等地,这个时候,她看到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男人走近。

    她坐在太阳伞后面,他一时没看到她。

    他把球拍扔在地上,脱下汗水湿透的T恤,蹲下透口气。

    他有一个漂亮毛茸茸的胸膛。

    奕珊忍不住细细打量他,目光不是不带点贪婪的。

    这时,他约莫也觉得有什么灼灼地在注视他,转过头来看到太阳伞后一张雪白秀丽的小面孔。

    他笑了一笑,有点难为情,取过大毛巾,遮住上身。

    他们没有招呼,没有说话。

    他有及肩的长头发,有段时候,男子很喜留长发,而奕珊恰恰觉得男人非要有浓厚的毛发不可。

    谁在乎他在大学念何科目,或是归根究底有无进过大学,或是年入多少,住在哪一区。

    该刹那奕珊十分渴望过去搭讪:嗨,一起喝杯冻饮可好?

    她没有付之行动,倒底是东方人,背上有与生俱来的包袱,不是说做就做得到。

    片刻,父亲在那头叫她,她过去了。

    觉得背后也有人看她,转过头去,他已经离去。

    现在比那个时候已经大了两岁,但是奕珊不敢肯定,她有无胆子上前搭讪。

    女同学们看到喜欢的异性,那真是绝对不会放过,一径笑着向前自我介绍,一只手已经搭上人家手臂,嗨,我是苏珊、马利、金白莉……

    奕珊仍然不行。

    这是东方女性的致命伤,也是可爱之处。

    洋女才不会矜持,她们笑着同奕珊说:“损失太大。”

    奕珊当然明白她们说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沉吟至今。

    父母并无特别管她,是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有谁稍微不礼貌,她就给他们吃柠檬,冷冷目光如一道冰器。

    拒绝次数多了,连奕珊自己都觉得彷徨。

    表姐自纽约来看她。

    “你有亲密男友没有?”

    “没有。”

    “伦敦的男孩子比较有文化。”

    “我不会特地走得那么远。”

    “你的要求是否过苛?”

    “我在找一个比较有男子气概的年轻人。”

    “为你出生入死?”

    “不,双臂可以轻轻抱起我已经足够。”

    “哗,你身高五尺七寸,不是省油的灯。”

    奕珊大笑。

    表姐感喟,“是,我也怕那种唇红齿白,面如敷粉的中性型男人。”

    “也许该往意大利。”

    “也可能明天你就会在超级市场遇见他。”

    “超市?多么欠缺浪漫!”

    “嘿,生活天长地久,人人迟早得往超市选购牙膏厕纸。”

    “太没意思了。”

    “你以为你是小说中男女主角,永不接触现实,毋需吃饭睡觉,也不看医生,一患就是绝症?”

    “我正在学写小说。”

    “你有资格从事文艺工作,你有妆奁,不愁生活。”

    “是,我是幸运女。”

    “因此不知天高地厚。”

    “外头风大雨大,无谓探险。”

    “坏是坏在今日不少男孩子也那样说。”

    奕珊看着自己那双从来不曾承担过家务的双手。

    将来有了自己的家可怎么办?

    世上除出琴棋书画还有许多其他烦琐事。

    难怪都拖着不肯结婚。

    怀孕生子过程痛苦,教养一个孩子又非同小可,总不能把所有责任都交给褓姆吧。

    故此人人都在逃避。

    “至好他又有事业又有相貌学问,还有,跳得一脚好舞,煮得一手好菜,生活情趣无限,而且,是一个浪漫的情人,兼夹喜爱孩子。

    奕珊嗤一声笑出来。

    “世上可有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两姐妹笑作一团。

    (三)

    奕珊继续运用她的想像力写故事。

    在超级市场中,她看到一个外型英伟的年轻男子对牢一列婴儿用品大感踌躇。

    (外型英伟?是,奕珊认为人的外型太重要,她本人就不会去看那些相貌猥琐的异性。)

    终于,他结结巴巴问奕珊:“三月大婴儿该服何种果汁?”

    奕珊也不甚了了。

    二人找来了售货员。

    售货员看着他俩会心微笑,“头胎?”

    谁知二人齐齐摇头,“不不不。”

    奕珊大奇,“那么,婴儿是你的什么人?”

    “我大哥的孩子,大嫂因病进了医院,大哥需照顾妻子,由我暂时看住婴儿。”

    奕珊耸然动容:“你做得到?”

    “正在尝试中。”

    呵,爱孩子的男人,愿意留守家中照顾妇孺的男人,多么难得,奕珊深深感动。

    他接着自皮夹中取出孩子的照片。

    奕珊一看,是两个与杨柳青年画中婴儿造型一模一样的胖小孩。

    “什么,是孪生子?”

    “所以,真是手忙脚乱。”

    “现在你出来了,谁看住他们?”

    “家母。”

    “来,我帮你尽快采购日用品。”

    因为是两个人分工合作,所以,三十分钟便办妥所有事,大包小包拎走。

    他们走到停车场。

    就此话别?当然不。

    她鼓起勇气说:“我希望待你大嫂出院,可以来看你们。”

    “呵,好呀,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她立刻记住,写下来。

    无论父母对子女多好多体贴,年轻人总希望得到自己的伴侣。

    那是不同的一种爱。

    奕珊写到此处搁笔。

    写小说恐怕不容易呢,她的想像只有开头,没有终结。

    要安排一整篇故事谈何容易。

    她走到园子去伸一伸懒腰。

    对面有人放风筝,恐怕是华人,因为放的是一条七节蜈蚣,谁,谁那么好兴致。

    蜈蚣一扭一扭,在天空中飞舞,有趣极了,奕珊不觉走近。

    有人自树旁拿着线辘走出来,一看,是一粗眉大眼的青年。

    他朝她笑,她也朝他笑。

    太年轻了,看样子才大学二年级模样,住在父母家中,不知何时何日才可搬出来,不值得投资感情。

    说不定家长还不赞成他这么早结交女朋友。

    奕珊退回自家花园。

    她回屋躺在沙发上,双臂枕在脑后,渐渐入梦。

    真奇怪,竟如此渴睡。

    梦中,不知是否可以看到那个地长得怎生模样。

    她听到母亲自外边回来,彷佛带着朋友,朝沙发里的她看一眼,然后说:“这孩子,睡着了,我们到书房去谈话。”

    奕珊觉得不好意思,挣扎着起来,自己先冲了一大杯冰茶,喝下去,又洗把脸,总算清醒过来。

    她到厨房做了两客下午茶。

    捧到书房,敲敲门,“妈,你们喝杯茶。”

    门一开,奕珊怔住,房内并非什么伯母、阿姨,而是一位年轻人。

    中等身段,不算十分高大,也并非英俊小生,可是一双眼睛十分神气。

    母亲立刻说:“奕珊,过来,我介绍你认识,这是郑伯母的儿子祈康,还记得吗,你们小时候曾经一起玩。”

    奕珊眨眨眼,太尴尬了,她没化妆,这还不止,头也没梳好,还有,只穿着T恤短裤。

    那年轻人似不介意,“你好,奕珊,长远不见。”

    丁太太补充:“祈康过来读博士学位,你有空带他倒处走走。”

    奕珊支吾以对。

    刚才睡沙发上一定像只死猪,不幸都叫人看个一清二楚。

    不过那个下午,倒是过得出乎意料之外愉快,他们天南地北地聊了个痛快。

    最后奕珊说到独生儿是何等寂寞。

    三年后。

    丁奕珊觉得好笑。

    世事往往如此,设想得再周全也不管用,因为事情永远不会照人的安排或是意愿发生。

    自十六岁开始,便不住想像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遇见配偶,古灵精怪,一切不可能的环境都想到了,就没想过会在自己家的书房。

    是,就是郑祈康。

    他们打算在秋季结婚。

    两个人都已找到工作,他做人十分有计划,已在市中心购买一小小公寓,小两口住刚刚好,将来收入高了,再将小屋换大屋。

    了太太十分欣赏这未来女婿,虽然不是一流人物,可是对女儿体贴得不得了,即使奕珊使小性子,他也总是笑嘻嘻。

    他解释:“将来奕珊怀孕生子,不知多辛苦,现在多迁就她也是应该的。”

    就凭这句话,丁太太已给女婿九十分。

    原来在自己的书房,原来是郑祈康。

    奕珊在父亲的建筑事务所工作,业余,仍然写作,有一间出版社愿意发表她的作品,使她写得更加勤力了一点。

    她的想像力现在用在发展情节上。

    那对年轻男女终于筹备婚礼。

    可是,就在这个当儿,有一个不速之客出现了。

    他一身健康肤色,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前来对她说:“你忘记我了。”

    奕珊愕然,“你是谁?”

    “记得吗,我是你十五岁那年的游泳教练。”

    “呵,是,我想起来了。”

    “奕珊,我以为你爱的是我。”

    “不,我已选定祈康做终身伴侣。”

    “可是,我与你明明有约在先。”

    她看着他的眼睛,有点迷惘,她始终没有学好游泳,换气时有点困难,那是她的错吗?

    “奕珊,要是你愿意,我可以等你。”

    “不,我在秋节就要结婚。”

    “那之后,我也照样等你。”

    “不不不,不要为我浪费你宝贵的一生。”

    “奕珊,你听我说,你甘心这样平淡的过其一生吗,我可以带你到天之涯,海之角。”

    “我的心愿已定,别再来引诱我。”

    这时,奕珊的思潮忽然被打断。

    郑祈康推开书房门问:“不是要去试婚纱吗?”

    奕珊放下笔,“呵是。”

    “你在写日记?”

    “不,小说。”

    “用中文还是英文写?”

    “中文,发表后给你看。”

    “奕珊,对牛弹琴,我看不大懂中文。”

    奕珊微笑,那多好。

    “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不会,即使是笨牛,也由我亲自挑选。”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想像管想像。

    生活是生活。

    异能:

    据说周乐珠自小有这个本事:带她去抽奖,只要叫她看一看奖券,她便知道头奖在哪里。

    小小的她只有四五岁大,不甚会说话,可是她凝视半晌,便会用手指一指,通常不落空。

    叔伯们开始把马经版摊开在她面前,问:“乐珠,哪个名字会嬴?”

    周先生头一个板起面孔:“你们若不罢手,别怪我不客气。”

    “阿周,你这人也太无幽默感了。”

    “至多给乐珠分红,好不好。”

    周太太笑著把猪朋狗友通通扫出去。

    可是收到包里,尚未拆开,周太太自己也会间乐珠:“里边是什么?”

    乐珠仔细看一看,“是一叠漫画书。”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是殷叔叔托爸爸到日本代为订阅的。”

    “哗,”周先生大为拜服,“乐珠,有双千里眼。”

    周太太嘘”声,“千万别声张出去。”

    “真是,别让传媒做新闻。”

    一个那麽小的孩子,吸引到大量注意力,以致不能正常生活,那真是不幸。

    渐渐乐珠这种本事更叫人进”步诧异。

    一次,周太太的老同学端木女士前来探访,唤乐珠:“过来吃糖。”

    乐珠过去,忽然注视端木女士的胃部。

    周太太问女儿:“乐珠,怎麽了?”

    乐珠轻轻答:“一团黑气。”

    端木女土大笑,“连小孩都看到我胸腔里原来真是草包。”

    周太太只是陪笑。

    一个星期後端木觉得胃部不适,去看医生,断症是胃癌。

    周太太好奇地问乐珠:“你看出去的情况究竟如何?”

    “有点像x光。”

    “这么说来,你看人与物,都是半透明?”

    “不,不用神时,一切如常。”

    周氏夫妇啧啧称奇。

    “这种本事遗传自什么人?”

    周太太笑,“我祖上三代都是普通人,若有这种本事,早已发财。”

    “我也从没听说过我家有这种异能。”

    周太太说:“也许,同我们一样,即使察觉,也不愿声张。”

    “可能。”

    邓太太的女儿与女婿来作客,乐珠出来招呼,一见邓小姐,返後一步,笑嘻嘻。

    她用手一指,“孪生儿。”

    邓太太一怔,随即笑问:“是男是女?”

    乐珠略为用神,“一男一女。”

    邓太太乐极了,“乐珠,承你贵言,阿姨给你一个红封包。”

    乐珠那时已有七八岁,周太太连忙解围说:“小孩信口雌黄,你莫理她。”

    “不,我们昨天才去看过医生,证实是孪生,不过,要待两个月後才能分辨男女。”

    邓家众人走後,周太太把女儿叫到跟前。

    “乐珠,以後呢,看到什麽,也不必当众揭穿。”

    乐珠眨眨大眼睛。

    周太太解释:“那是人家的私隐,不好公开,知道吗?”

    乐珠点点头。

    “知道什么,大可放心中,要不,与妈妈商量是可以的。”

    乐珠说:“是。”

    她是一个聪明听话的孩子,以後,果然什么都维持缄默,不再点破。

    亲友们十分失望:“长大了,乐珠不再有透视眼了。”

    “据说是这样的,只有很小的孩子才有异能,长大之後,心思渐渐复杂,失去这种本事。”

    周太太问女儿:“乐珠,你还看得穿吗?”

    乐珠笑答:“譬如说,锺阿姨那只名贵公事包里只有一份旧报纸及一双丝袜。”

    周太太骇笑,因为标梅已过的种小姐最爱扮作日理万机的强人状,天夭拎著这只沉重的公事包来来去去,大家都以为公事包里一定装著满满的机密文件,没想到是只空壳子。

    “可是,你看不看得到哪只马会得跑出来?”

    乐珠摇摇头,“我不知未来。”

    “可是你又看到奖券第一第二?”

    “那都写在上面。”

    “是吗,写在何处?”

    “只有我看得到。”

    是夜,周先生同周太太说:“你别去审问她,这种不正常的事,让她忘记也好。”

    “真难以科学解释。”

    “你想找答案也不难,外国大学里专门有人研究特异功能。”

    “算了,我不想知道。”

    除出这点,乐珠健康活泼,而且有”股特殊的秀丽气质,功课极佳,使周氏夫妇心满意足。

    她的能力十分飘忽,但有时亦非常管用。

    最重要的有两次。

    ”次母女在银行排队,乐珠偶然一抬头,立刻拉著母亲走,周太太不明所以然,可是甫走到门口,警钟已经响起。

    “有人抢劫!”

    “是,站在我们後面的那两个人怀著手枪。”

    “多可怕。”周太太变色。

    “真可惜来不及声张,否则那名护卫员当不致受伤。”

    又有一次是这样的。

    周太太想做点小生意,经朋友介绍,认识一位区女士,颇有来头,又非常熟行,条件已谈得七七八八。

    就在签约那一日,乐珠去接母亲,凝视区女士半晌,忽然朝母亲丢一个眼色。

    “什麽事?”

    她把母亲拉到一角,“那区女士不是好人。”

    周太太啼笑皆非,“你如何得知?”

    “她一颗、心黑墨墨。”

    “不会是胃溃疡吧。”

    “不,绝对是坏、心肠。”

    “乐珠,坏、心肠是看不出来的。”

    “不,坏人五脏六腑都透黑气。”

    周太太犹自不信,“真有此事?”

    乐珠急问母亲:“你信我,还是不信?”

    周太太踌躇半晌,终於说:“好,我想个藉口推搪。”

    回到会议室,周太太只说丈夫未将现款存入户口,放开不出支票。

    那区女士明显地不悦,约好明日再出来。

    可是周太太随即与女儿避到东京去度假。

    一星期後回来,听到一宗新闻。

    区女士已卷了众股东资金逃离本市。

    各人损失十多廿万,虽不是大数目,可是倒底肉痛。

    “乐珠,你真灵光。”

    “妈妈,你看不出来吗,那区某形迹鬼祟,眼神闪烁,一看就知道、心怀鬼胎,计划书又做得不详不尽,真亏你们信个十足。”

    “唉,说三个月内便有十倍利润。”

    “所以说,猪油蒙了、心,名利会叫人糊涂。”

    “依你说,毋需特异功能也看得出此事不妥?”

    乐珠大笑,“当然啦,骗子专唬无知贪婪阿姆。”

    周太太气结。

    顺利上了大田二日,有事到校务室,眼光落在讲师桌子上一份文件上。

    文件反转,看不到字样。

    可是乐珠一眼就知道是一份试卷。

    不是她那一系,是管理系的题目。

    噫,头一倏占四十分,问及经济学如何运用在社会不景气岁月。

    乐珠很快离开教员室。

    好友刘玉英正读管理科,她为人热情活泼可爱,可是、心散不喜温习,正为段考烦恼。

    乐珠找到她,闲闲说起:“有无熟读那本议臣所著经济科宝书?”

    玉英福至、心灵,“哪一章哪一节?”

    “经济衰退何以起死回生。”

    “谢谢你,乐珠。”

    玉英胜在什麽问题都不问。

    乐殊身边至亲友好都已习惯不问任何问题。

    结果那一次考试玉英顺利过关。

    第二年,玉英又问:“这次,我读第几章?”

    乐珠故意凝神,想了”想,她才答:“这次章章都要读。”

    真的,这才是考试必胜法,章章均读,全部读熟,成绩哪有不好之理。

    玉英自然明白此理,靠侥幸那里行得一世路,她颔首决定回家好好温习功课。

    乐珠甚觉安慰。

    是,自小她便像个小大人比同龄的孩子稳重。

    接著的一段日子,她专、心学业,不常表演神功,家人都以为她已忘记特异的天赋。

    周太太说:“做普通人最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做回她自己也不错。”

    “乐珠算是应付得不赖。”

    “根本过度青少期是相当痛苦的一件事。”

    身体发育得像大人”样,思想却刚刚脱离孩提阶段,难以适应。

    起码要到廿岁左右才会认命。

    这一年,周太太发觉乐珠走过信箱,总多看一眼。

    “看什麽?”

    “看有无信。”

    有透视眼多好,没信,就不必像一般人那样掏出销匙开信箱。

    “你在等谁的信?”

    “不是私人信。”

    “可以告诉妈妈吗?”

    “我报考了南加州大学。”

    周太太吃”惊,“这等大事为何不先与我商量。”

    “未必考得上,我不想过早声张。”

    “你想出去留学?”

    “自然。”

    周太太点头,“那也是好事,妈妈陪你去。”

    “不,你陪著爸爸。”

    周太太一怔,这才发觉乐珠长大了。

    一直以来,她最缠妈妈,上学、放学,全部由妈妈接送,别人去,她会不高兴——

    “妈妈呢”,妈妈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现在暗示妈妈照顾父亲即可。

    周太太最民主不过,不禁检讨自己:“妈妈跟得太厉害了吗?”

    “没有的事,但是,我自己可以应付外国生活。”

    周太太在、心中感喟,长大了,好像没多久之前罢了,自医院抱回来,三公斤不到,小小个子,一天喂七次奶,唉。

    乐珠似看透母亲、心思,拍拍她肩膀,与她拥抱。

    就在那个夏季,乐珠遇见陈启宗。

    在校园里,她一抬头,看到他与她的老师正在说话。

    在乐珠眼中,那陌生年轻男子头上有一层紫色的薄雾,使她惊讶,故此定睛凝望。

    他也发觉有人看他,所以也朝她的方向看。

    老师笑道:“启宗,我来介绍,这是我的高材生周乐珠。”

    乐珠的感觉奇异,走近地,他头顶上紫气渐渐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这表示什麽?

    连乐珠自己也不明所以然。

    这是一个特别的人吗,特别好?特别重要?

    乐珠年轻的、心中充满疑问。

    她一与他谈话就有特殊好感。

    陈启宗是老师以前的学生,自南加州来,乐珠因利乘便,问了他许多关於大学里的事。

    “你是国际通讯网络的会员吗?”

    乐珠点点头。

    “好极了,这是我的号码,日後我们可以通讯。”

    乐珠欢欣地应允。

    她、心中有种十分喜悦的感觉,乐珠认为与从前所有的快乐不一样。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这是恋爱的感觉。

    乐珍都红面丑,耳朵发起烧来。

    在陈启宗眼中,会得脸红的女孩已绝无仅有,这个大眼睛女孩何其可爱。

    两个年轻人几乎即时发生了感情。

    留在本市短短日子里,他频频约会她。

    乐珠仍然小心。

    她凝视他。

    发觉他胸肺之间有一团白气。

    这又是什麽意思?她看不清楚地。

    可是乐珠并无足够的时间,陈启宗很快离去,他们只能用电脑上的通讯网络通信。

    乐珠十分沉迷,长篇大论那样去信,坐在电脑面前,一做大半天,相当影响功课及日常生活。

    周太太不由得不提醒她:“乐珠,当心眼睛太用神。”

    “不怕。”

    “这是你在等待的信吗?”

    乐珠欢呼一声。

    “希望信里是好消息。”

    周太太诧异,把信放在她面前,“你看不出来吗?”

    乐珠聚精会神,可是那只信封似包了铅,看不透。

    奇怪,乐珠惊疑不定。

    “拆开一看不就知道了。”

    乐珠不服气,目光转向衣橱,本来,哪一件衣服挂在何处,她一目了然,可是此刻,她看到的只是柜门。

    她掩住嘴,呵,异能消失了。

    她跌坐在椅子里,跟著她超过廿年的异能终於消失了。

    这时周太太已拆开信来读:“乐珠,是好消息。”

    大学取录了她,不久将来,她可前去与陈启宗会面。

    乐珠把这个消息告诉玉英。

    玉英对另外一件事比较感兴趣,追问:“你的异能完全消失了?”

    “是。”

    “多可惜。”

    “不,视物不再有半透明叠影,清爽得多。”

    “你好似不甚稀罕。”

    “我一直不觉得与众不同有何好处。”

    “今後,你与我们是完全一样了。”

    乐珠笑道:“那岂非更好?”

    玉英忽然说:“我知道啦!”

    “知道何事?”

    “一恋爱,异能消失。”

    乐珠一怔,渐渐明白这是事实。

    可是口头仍然否认:“谁说的,这种能力,来得奇怪,当然去得也奇怪。”

    玉英坚持:“不不不,人一旦恋爱,连心灵都会受到蒙蔽,不要说是双眼了,你看,所以画中丘比得都是蒙眼的。”

    乐珠只是笑。

    她才不在乎。

    异能消失就消失好了。

    她看到的前途是美好的。

    乐珠反问玉英:“你打算如何?”

    “我家境不如你,毕业後找工作做,希望一切顺利。”

    “你的愿望”定可以达到。”

    “谢谢你,乐珠,告诉我,在社会上,我应当小、心什么人?”

    “口是、心非的人,意图不轨的人,口蜜腹剑的人。”

    “怎麽看得出来?”

    乐珠笑笑,“不幸大多数伪装得太好,完全看不出来。”

    玉英吃惊,“那可怎么办?”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玉英显得没精打采,乐珠大力拍打她的背脊。

    这次聚会没多久,乐珠就远赴重洋了。

    从前真是大事,自地球一边去到另一边,足足十万八千里路。

    此刻不过是十来小时飞机航程。

    周太太陪著女儿到美国,乐珠这时才发觉家境小康有万般好处,周太太随手一指,便买下近大学区宽敞公寓一幢,家具杂物全部送上门来。

    继而置欧洲跑车及房车各一部,找到家务助理帮忙,还有馀闻陪女儿逛街添置衣物。

    有钱真好。

    无论什么都不大需要看价钱,大约知道数目即可,世上所有东西的标价仍然合理,两星期後已事事皆备。

    “妈,你如觉得闷,可以回去了。”

    周太太瞪瞪眼,“我妨碍你吗,周小姐?”

    乐珠笑嘻嘻,“我後日开学了。”

    “那多好,我自有去处,不劳你操心。”

    乐珠挑一个晴天去探望陈启宗。

    乐珠刻意打扮过,驾车出门。

    她不熟路,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到他校门。

    她已通知他,她会在九月初抵达,但这次前来,是想陈启宗得到意外惊喜。

    不知怎地,年轻人最喜欢惊喜,而年纪越大,则越怕意外。

    惊喜不必了,过度的欢欣也令人吃不消,每日按部就班即可,日子闷些无所谓。

    这种话,可别说给周乐珠听,她还年轻,她喜欢各式各样的惊喜。

    即使须付出很大的代价。

    她找到校务所。

    职员同她说:“陈今日授课,在家里。”

    “你肯定他在家?”

    “是,十五分钟之前有事才找过他。”

    乐珠至此还不知收手,犹自兴致勃勃去买了水果,将车子驶到陈宅去。

    如此又蹉跎了一个多小时。

    抵达陈宅,已是下午四时。

    那是一幢小洋房,在中等住宅区,适合年薪四至五万元人土居住。

    这种收入人士通常三十馀岁,孩子还小,故脚踏车随处可见。

    乐珠走到前门,伸手去按铃。

    内、心忽然有一丝不安,却不知是何事不妥。

    她终於按了门铃。

    半晌才听见有一两声犬吠。

    咦,莫非是出去了?

    可是又听到脚步声。

    大门打开,确是陈启宗。

    乐珠连忙笑,略带腼腆地问候:“好吗?”

    陈启宗是真、心欢喜,“你来了?大驾光临,倒履相迎。”

    乐珠见他那麽热诚,放下一大半、心。

    “请进来,有没有地方住?开了学没有?”

    乐珠一五一十告知。

    他住所不大,布置简单,有点凌乱?

    沙发上有小孩玩具。

    噫,怎么一回事?

    乐珠抬起头来。

    就在此时,内厅里转出一名相貌娟秀的少妇,笑嘻嘻招呼乐珠:是哪位同学?

    陈启宗说:“我同你介绍,这是妻子玛利。”!

    乐珠一直维持微笑。

    接着,有两个三五岁的幼儿跑出来叫爸爸,像是半睡刚醒,然后,有一名更小的孩子啼哭。

    少妇连忙去照顾婴儿。

    陈启宗一手抱起一个孩子,无限怜惜,一看就知道是个好父亲。

    乐珠连忙站起来:“我是顺道经过。”

    陈启宗也不想留客,:“家中杂乱,不好意思。

    “改天我会预约,今日实在太过冒昧。”

    陈启宗送她到门口,陈太太抱著婴儿出来。

    那小小婴儿眼睛都睁不开来,至多十天八天大。

    少妇说:“我刚自医院出来……”

    乐殊问:“有人帮忙吗?”

    “有,天天下午来。”

    乐珠听见她自己老气横秋地说:“要多休息,吃好点。”

    非常得体礼貌客气地,她告辞,留下一大堆精致的糖果饼食。

    陈太太笑说:“你这名学生最可爱了。”

    “是,聪明伶俐,又懂得执弟子礼。”

    “现在极少学生育这样懂事。”

    “谁说不是。”

    乐珠在回程中一直缄默。

    车子快到达家门时她才豁然一笑。

    冰雪聪明的她忽然看开了一切。

    就在该刹那,她忽然看到隔壁车子车头正冒烟。

    不,应该说,车头盖内正冒烟。

    乐珠连忙响号,大声对那司机说:“车头有事,快停下车察看,打开车盖时担心。”

    那司机连忙感激地道谢,把车子驶到路边停住。

    乐珠则继续往前驶。

    咦,她怔住了。

    怎么又恢复透视的能力了?

    她为之恻然。

    当然,已不再恋爱,故此耳聪目明,什麽都看得见听得到。

    恋爱中人,对一切都含糊不清。

    她甚至没看出对方是个有家室的人,三个孩子还那麽小。

    幸亏陈启宗不是坏人,没有利用机会,占”个无知少女便宜。

    其实一定有蛛丝马迹可寻,他在通讯中曾多次提及家庭,可是乐珠一直以为那是指他与父母兄弟姐妹。

    一个人心甘情愿要盲的时候真是可以盲得不能再盲。

    回到家中,见母亲购物回来,一只只盒子搁在桌子上。

    乐珠诧异道:“一连买六双红鞋,不嫌腻?”

    她可以维持她的异能直到下一次堕入爱河。

    预言:

    慈香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陪母亲去算命,算命先生看了看她,问:“太太,替小妹妹算算八字好吗?”

    蒋太太十分诧异,“那样小的孩子也算得出运程吗?”

    那先生笑,“当然可以,只要有时辰八字,即知命数。”

    蒋太太说出年份月份,“小女乃黄昏戍时所生。”

    算命先生细细看了看慈香小小面孔,慈香连忙躲到母亲身后去。

    在算盘上打了半晌,得到一个号码:三四一。

    慈香看到桌子上有许多小小书本,母亲翻开其中一本,找到第三四一条,一看,不禁笑了出来,递给慈香读。

    慈香约六七岁,已经颇认得几个字,连忙趋过头去看,那本小书写着许多机密,第三四一条下批着:必嫁李文光。

    小慈香不明所以然,“妈妈,何解?”

    妈妈笑,“将来你会明白。”

    接着,那个铁算盘又发表了许多其他预言,说慈香聪颖过人,人缘甚佳等等,充满颂赞之词,慈香都忘记了,她只记得五个字:必嫁李文光。

    啊对,蒋太太缘何去算命?

    因为蒋先生有了外遇。

    蒋太太虽然有点妆奁,不愁生活,却是一个老式妇女,她根深柢固认为生活一切以忍为贵,可以忍耐的话,必须忍耐。

    心事闷在心中,绝不张扬,也不同亲友申诉,实在无奈,便找人占卦,看看前程究竟如何。

    慈香跟着母亲,几乎走遍全城,稍有名气的相土都找遍了。

    “能回头吗?”

    “会,他会回头,最终你俩白头偕老,其余不是姻缘。”

    蒋太太似得到些许安慰,“那么,他几时回头呢?”

    相士往往不十分肯定,沉吟半晌,才说:“还需忍耐,百忍成金,况且,他对你不坏。”

    这是真的,蒋某一点劣迹也无,对妻女仍然十分纵容痛惜,有求必应,他只是星期一三五不再回家休息,听说,住在女友家中。

    蒋太太从来没有问过丈夫:“你在何处?”

    这种问题问出口之后,接着无路可走,必须离婚,故此,她不打算问。

    这样大的一件事装作无事人一般,由此可知是多么痛苦,蒋太太日渐消瘦。

    不幸中的万幸是,对,还算是万幸呢,蒋先生的外遇十分守游戏规则,她并无作出任何骚扰性行动。

    换句话说,蒋太太从不觉察到这个女子存在。

    这已经是好运气了。

    许多原配太太被外边的女人气得啼笑皆非。

    像阮太太,天天早上会有一个电话把她叫醒:“老妇,你几时肯退位让贤?”

    又薛太太一日去喝茶,通丈夫的女友,那年轻女子竟故意走到她那一桌前,挑衅地打了几个转。

    蒋太太听了这些例子,吓得背脊凉飕飕,辗转不安,夜半,趁慈香睡了,哭到天亮。

    这些,慈香都知道,点滴都成为慈香童年生活一部份。

    时光飞逝,慈香渐渐长大。

    她开始劝母亲:“这些年来,江湖术土赚你不少,他们收费实在不便宜,动辄以万金计。”

    “都是神算半仙,预言十分准确。”

    “是吗,”少女慈香笑,“我也懂得推算。”

    “记得铁算盘怎么说?”

    “他说了什么,我都忘了。”

    “必嫁李文光。”

    “讨厌!”

    “说得那么肯定,必定有原因。”

    “李文光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这人出现的话,别忘了告诉妈妈。”

    “得了。”

    “你不好奇?”

    “妈,我根本不相信这些。”

    蒋太太苦笑,“将来,你也会相信命运。”

    十五岁的慈香忽然像大人一般劝母亲:“妈,要是真正痛苦,不如离开算了。”

    蒋太太一怔,知道女儿已经懂事,不禁落下泪来,“慈香,只有你知道妈妈苦处。”

    慈香说:“妈妈,要是早几年有决定,你生活会好过些。”

    蒋太太低头,“我不会离婚。”

    慈香说:“我会知难而退。”

    蒋太太忽然恼怒,“你懂得什么?”

    “我会利用时间学一门手艺,到社会去见人见事──”

    蒋太太打断她:“别再说下去了。”

    可是过了一夭,她又求女儿:“慈香,有位业余紫微斗数专家,据说很准。”

    慈香温柔地说:“好,妈,我陪你去。”

    心里恻然。

    y日,去公司找父亲,闲闲谈起,“爸,你那女友,究竟长得如何?”

    蒋先生吓一跳,面色一变,但是立刻恢复原状,平和地说:“什么女友,我何来女友?”

    慈香不由得佩服父亲,但仍然笑嘻嘻,“星期一三五那女友。”

    “呵,来,我介绍你认识。”

    慈香紧张,是他公司里同事?

    谁知蒋先生指着电脑说:“我做外汇,故此不得不通宵服待这个女友。”

    真厉害,推得一干二净。

    “这些年来,你有同母亲解释吗?”

    “有,可是她比较敏感多心,不太接受事实。”

    “啊。”

    “慈香,你劝劝她。”

    “好好好。”

    完全不得要领。

    蒋太太仍然四处算命,当作嗜好。

    一日,相士上下打量慈香,想多做一注生意,这位小姐,“你也算一算?”

    慈香笑笑,“不,我不算。”

    可是蒋太太,又忙不送报上女儿时辰八字。

    慈香没好气。

    那相士说:“嗯,聪明伶俐……学业骄人……事业不同凡响……”

    蒋太太才不关心这些,“婚姻如何?”

    “十分好,夫妻恩爱。”

    “我女婿会是个怎么样的人?”

    那相土忽然说:“必嫁李文光”

    什么?蒋慈香跳起来。

    蒋太太反而轻描淡写,“是注定的吧?”

    “当然,”相士笑嘻嘻,“这样明显的事,三元测字也算得出来。”

    李文光?

    有这么一个人?

    他长相如何?

    进了大学,蒋慈香终于看到她的李文光。

    那日,大家正在观看一个网球赛,忽然之间,慈香听见有人大声叫:“李文光!”

    蒋慈香一颗心几乎自喉头跃出,李文光!

    她连忙转过头去。

    那李文光叫她心震胆裂。

    他长得并不难看,可是一眼就知道是那种自以为风流惆傥魅力无法挡的万人迷,故处处卖弄风骚,试想想,一个男人给旁人那样的印象,还有得救嘛?

    慈香最讨厌这种男人。

    故此立刻缩在人群中,动都不敢动。

    必嫁李文光!

    多么可怕的预言。

    幸亏慈香不相信这一套。

    那个可憎的李文光读电脑系,她处处避开他,大学四年,有这个阴影存在,也堪称不幸。

    避得太厉害了,露出痕迹,连李文光都注意起来。

    他找到她。

    她不敢逼视他的油头粉面。

    “蒋慈香,你不喜欢我?”

    “是,”她答得极快,“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

    慈香已经走开。

    万人迷十分惆怅,但是不怕,总有一两条漏网之鱼,放过她吧。

    但是随时又心痒难搔。

    征服珠穆朗玛宰才叫挑战,也许,他可以努力一点再作尝试。

    说不定,这是蒋慈香欲擒还纵的一种手段。

    当然,他错了。

    慈香只要见到他影子就避之则吉。

    同学问:“你是真讨厌他吧。”

    “是。”

    “一点希望也无?”

    “你看此人,多么猥琐不堪:虚荣、自私、多嘴、夸张,女同学只要与他喝一次咖啡,就被他讲得变残花败柳,还不避之则告?”

    “可是,他很会讨人欢喜。”

    “我不稀罕。”

    “你比谁都守着自己。”

    “我对男欢女爱这回事绝不看好。”

    同学诧异,“缘何这样说?”

    慈香吁出一口气,“好景太短暂了。”

    那同学低头,“这我也知道。”

    “你不怕,你性格温婉可爱,不比我。”

    “你也总会遇到真命天子。”

    李文光?

    不不不不不,不是他。

    毕业那天,慈香松口气,性格控制命运,什么必嫁李文光?她不是已避开此劫了吗?

    甫找到工作,母亲就病倒了。

    是她自己先发现的,洗澡时发觉左乳有一囊肿,经过医生检查,发觉是癌。

    慈香如五雷轰顶,第一件事是安排母亲入院,然后与父亲展开谈判。

    蒋先生亦十分着急,可见他与原配也不是没有感情。

    “医生说,及早切除坏细胞,跟着电疗服药,不是没得救的,可是病人、心情须维持平和,父亲、我需要你合作。”

    蒋先生沉默半晌,“是。”

    慈香松口气,然后责备父亲,“她这病,是闷出来的。”

    “慈香,你是个大学生,说话为何一点科学根据也无。”

    “情绪影响内分泌,内分泌钩动细胞败坏,如何无根据?”

    蒋先生说:“我会尽量多拨时间出来陪她。”

    “你早该这么做。”

    “慈香,”他微愠,“这些年来,我对家庭亦有功劳,你看你穿的吃的,哪一样不是靠我支持。”

    这是真的。

    毕业时父亲才送慈香一部欧洲跑车。

    经济上,他何止没有亏待她们母女。

    慈香抽出大量时间在医院服侍母亲。

    蒋太太轻轻说:“幸亏你也长得这么大了。”

    “妈,你说什麽,你还要抱外孙呢。”

    “我名下产业,自然全部属於你一人。”

    “也许你要用到八十岁。”

    “到八十岁还不是一样古佛青灯。”

    “妈,请振作起来。”慈香流下眼泪。

    蒋太太忽然说:“这些年来,我也纳罕,那个第三者,倒底是何模样。”

    慈香不语。

    “她日子也不好过吧,十多年了,并无名份。”

    慈香低下头。

    “一个自私的男人,两个懦弱的女人。”她叹息。

    慈香按住母亲,“妈,明日做手术,你多休息。”

    蒋太太深深太息,“病好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离婚。”

    慈香喜悦,由此可知,母亲尚有求生意欲。

    “随便你爱怎样,我支持你改嫁。”

    蒋太太居然笑,“啐!”

    第二天,母亲进手术室,慈香与父亲在医院会客室等候。

    慈香急痛攻心,仍抱怨父亲:“我看你怎么过意得去。”

    蒋先生沉默。

    “那个她呢?”

    蒋先生抬起头来。

    “她也不小了吧。”慈香说下去:“我七八岁时她廿多岁,现在也有四十了吧。”

    蒋先生维持缄默,老实说,这个齐人有没有享到福还是疑问。

    看,岁月如流,造成如此大的创伤,当事人得失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时,一个面色和蔼,身段矮胖的年青医生走过来,“是病人家属吗?”

    蒋家父女连忙站起来。

    “我将负责替蒋太做物理治疗,我是李文光医生。”

    慈香张大了嘴。

    真没想到世上有那么多李文光。

    一个接一个,全是慈香她最不喜欢的类型。

    母亲接受电疗时大量脱发,可是精神奕奕。

    “必嫁李文光。”她哈哈地笑。

    慈香没好气。

    “我是终于想通了,心情反而比从前好得多,我已正式委托律师办离婚手续。”

    “妈──”

    “你别看他这一阵子天天回家,那不过是一种义务,”蒋太太叹口气,“我不稀罕,这次到阎王殿去兜风回来,我已完全看开。”

    这倒也好,慈香为母亲庆幸。

    “慈香,你真是妈妈的至宝。”

    慈香与母亲紧紧拥抱。

    “那李文光大夫在努力追求你吧。”

    “唏,真可笑,他还为我减肥呢。”

    “我看他挺不错。”

    “那我叫他来迫你,你比我成熟,也比我富有。”

    蒋太太又说:“啐!”

    在医生宣布她痊愈那一日,离婚也已生效。

    四份一世纪的婚姻。

    照蒋太太自己的话是:“怎么会拖了那么久。”

    病后她变了不少,经常做温和的运动,包括游泳与学打麻将,成绩斐然,又爱上美食,对各式餐酒渐有研究……

    她快乐吗?不一定,可是至少已经脱离怨妇行列。

    慈香为母亲开心。

    至于李文光大夫,唉,慈香深深叹息。

    到这个时候,其实她已对李文光三字不甚抗拒,可是,她与这位大夫性情不合。

    最可怕的是,李大夫认为女性在婚后反正要嫁夫随夫,本身的性格喜恶如何无甚重要。

    慈香不敢苟同。

    不过逃避李大夫比较容易,一味不接电话即可。

    不到半年,他另娶了别人,派请帖给慈香。

    蒋太太嘀咕:“又嫌人胖,又怕人管,大好一段姻缘,白成全了别人。”

    慈香只觉自己幸运,又避开劫数。

    不久她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值得她切切实实干起来,经验丰富了,见识广了,慈香才知道,世上有的是龌龊的人,她所认识的两位李文光先生,虽不合她的标准,比起真正猥琐无耻之徒,简直小巫见大巫,可是,她也得与他们和平共处。

    真令她疲倦。

    母亲未曾工作过一天,她不会明白。

    幸亏有王启中。

    是,他叫王启中。

    公司里许多女同事,说起王启中都会笑。

    他高大英俊,可是打扮朴素整洁,丝毫不觉卖弄,宽肩膀,热心肠,工作上才华尽露,亦好运气,能够获得上司青睐,性格明朗,乐于助人。

    优点加一起,说都说不尽,而且他有幽默感,又懂得生活情趣。

    是不是真有那么好?

    也许不,可是,女孩子在谈恋爱的时候,主观加主观,他的一切,当然都是最好的。

    王启中在芸芸众生之中,独喜粗眉大眼、身段高佻的蒋慈香。

    复来她也问过他:“你觉得我有什么优点?”

    当时,最美的女同事是郭明秀,剑桥文学土,家境上佳。

    谁知王启中答:“我喜欢你那女张飞性格,毫无机心,有人卖了你,你还帮他数钱,太容易应付。”

    慈香啼笑皆非。

    她也不是不工心计的。

    去探访独居的父亲,她处处留意蛛丝马迹,可是不知怎地,老是找不到破绽。

    慈香开始存疑,这些年来,会不会是她与母亲多心,误会了父亲。

    也许,他真的没有另外一个女人。

    可是,这个秘密也终于有掀开的一日。

    一日,临下班,有人找蒋慈香。

    是一位风姿优雅的女士,她有一张秀丽的鹅蛋脸,穿香奈儿套装,看牢慈香微笑。

    她夸奖道:“长得亭亭玉立。”

    慈香怔住片刻,电光石火间,知道女士是什么人。

    她温和地说:“你爸说你一直想见我。”

    慈香点点头。

    “他时常把你的照片给我看,我对你,其实很熟,他很爱你,以你为荣,你真是他的掌珠。”

    慈香渐渐泪盈于睫。

    三个都是好人,不知如何,搞成这个局面。

    “十多年过去了。”她感喟。

    慈香轻轻问:“你们打算结婚吗?”

    “呵,不不不。”

    慈香讶异,他们现在已无障碍,她母亲已经退出。

    只听得她温柔地说:“我明日将移民温哥华。”

    慈香一愣,冲口而出:“那么,家父”

    “我们半年前已经分手。”

    “为什么?”慈香居然觉得惋惜。

    她并无解释,过片刻,只是说:“缘份已尽。”

    可是,她造成另外一个女子无比创伤。

    接着她又低声说:“对不起。”

    当然,她也是牺牲者之一。

    慈香还有什么话好说。

    那位女士转身离去,慈香无限款欧。

    她并无向父母提及此事。

    时间一贯不理会任何人的哀与乐,向前辗进。

    慈香把王启中带回家见过母亲,母亲甚为喜欢,与他谈了一个晚上。

    事后,同慈香说:“你不是必嫁李文光吗?”

    慈香笑,“看相算命,哪里作得准。”

    “可不是,”为母的也十分惆怅,“都是糊人的。”

    “也不过是混口饭吃,半仙也不能捱饿。”

    慈香听见母亲长叹一声。

    “妈,我们婚后一定陪着你。”

    “已经谈到婚嫁了吗?”

    “约略提过。”

    “此事宜速战速决。”

    慈香说:“我想多考虑一下。”

    “迟则有变。”

    “我怕错。”

    “咄,大不了是结婚生子耳,孩子带回来我帮你带。”

    慈香骇笑,母亲的思想可真的搞通了。

    她与王启中的确在计划结婚。

    他偕她往大溪地度假。

    她猜想会有大量时间泡在海滩,添置多几套泳衣总不坏。

    她帮他收拾行李。

    王启中把护照及飞机票取出,“由谁保管?”

    “我来好了。”

    王启中用英国护照,慈香因说:“我不是不喜欢伦敦,可是生活程度也实在太高了一点。”

    “所以娶你呀,你有妆奁,全靠你了。”

    慈香丝毫不惧,“那你得听我话。”

    启中笑,“全听。”

    “要像只叭儿狗般驯服。”

    “汪,汪,汪。”

    二人大笑之下,护照掉到地上,慈香拾起,一看,怔住。

    她尖声问:“你有别名?”

    王启中一楞,“我不是同你说过,家母改嫁后我跟随后父姓王?”

    “是,可是你没说你原本姓李。”

    “重要吗?”

    慈香抓着护照问:“你原名中文字是什么?”

    “李文光,继父很不喜欢此名,改叫启中。”

    必嫁李文光!

    蒋慈香呆住。

    啊,这班江湖术土的预言有时候还真准。

    “慈香,怎么了?”

    她停停神,“没什么。”

    “喂,现在才嫌我身世?”

    “启中,别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好好好。”

    因为母亲想知道前程,所以四处找人。算未来。

    她所得到的,全是胡言,而慈香却意外获得预言的印证。

    必嫁李文光。

    那么多人叫李文光,害她虚惊好几场。

    慈香温柔地看着王启中,可是她不介意嫁这一个李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