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弃春天(2/2)
《亦舒中短篇小说集》作者:亦舒中短篇小说集 2017-04-13 13:57
“你会赢的。”
我低头,我并不想赢,忽然之间,我很希望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呼吸自由的空气。
庄太太自手袋中取出张支票,“无论怎么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看一看银码,不算小器,可以买一层中价楼宇。
“谢谢。”
庄太太说:“你太老实了,一点手段也没有……”
然后她走了,叮嘱我,一有消息便通知她。
但我已经决定要离开庄华州──除非他同我结婚,这是没有可能的事,我不必多想了。
晚上庄华州来了。
他摊摊手,很客气的样子。
他说:“真没想到逼我摊牌的会是你,你是哪里来的勇气?我还以为会是我那黄脸婆。”
我很坚决。
“美美;别逼我好不好?给我一点自由──唉,叫我怎么说呢?”
“不必多说了,我哪有资格给你自由?你是主人,我是奴才,你爱来不来,我什么时候敢干涉过你?嘎?”我笑起来。
他凝视我,“你还笑得出?”
我更加掩住嘴,“怎么,庄先生也会有彷徨的一天?”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说:“奇怪,当真每个人都有两副面孔?美美,你这张刁蛮强横的一面,真引人入胜。”
“嘿!”我不去理他,自己看电视,“若觉得乏味,就到混血儿那里去吧!”
“你怎么会知道她是混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此刻人在什么地方,也有人知道,怎么,一向没发觉有人钉梢?”
“是你,不会!美美,你不会!”
“我才没那么空,我一泡桑那就三小时,”我哼了一声,“自然有对付你的人。”
他陷入沉思中,过半小时他站起来说:“美美,我明天再来。”
“不用,”我摆摆手,“一月后你给我答案便行,不必天天在我面前晃,我无暇招呼你。”
“美美,你怎么像换了个人?以前我一要走,你便幽怨的问我下一次什么时候出现,今天怎么了?”
我冷笑,“我才发觉我以前是多么的笨,其实男人出来玩,不外是寻求刺激,我太温驯,你便觉得没味道,多失败。”
他笑,“你还是最可爱的美美。”
“可爱管什么用?有名份的不是我,受宠爱的也不是我。”我气起来,“走走走,别理我。”
庄华州并没有生气,一下子被我扫了出去。
他说得对,我是打哪来的勇气?
也许知道自己无望,便索性率意而行。
电视盒子里上演着七倩六欲,我并没有心思观赏,我只是在电视机前坐了一个晚上,然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庄华州并没有来。
第三天他也没有来。
我早已习惯他这种作风,索性豁出去,逛街买东西,与朋友喝茶聊天。
我与庄的关系从来没有公开过,此刻反而磊落。
一个礼拜很快过去,我的心也就渐渐沉到底,庄与他太太不再出现,大抵已把我解决掉
了。
我呆呆的想,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正当我心若止水的时候,庄太太又出现。
“你怎么不通知我?”她问我。
“通知什么?”我膛目。
“你成功了。”她说。
“成功?我不懂你说什么,庄太太,我很久没见庄先生,成功什么?”
她坐下,仍然穿着旗袍,仍然雍容华贵,仍然和颜悦色,但是我不喜欢她,她不是好人。
当然,我苦笑,我也不是白雪公主,你见过做人情妇的童话人物没有?
“庄先生已经离开那个女孩子了!”她喜不自胜的跟我说。
“哦?”我非常的意外。
“一切在我意料之中。”她不禁露出一丝得意之情。
“不是为我吧,”我没有喜意,物伤其类,“庄先生是很有分寸的,他不会因为一个野
女人而破坏家庭。”
“你说得很对。”她拍拍我的手背。
我有种感觉,事情不会从此打住,我肴着她,听她下文,这庄太太,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美美,”她直称我的名字,“多谢你帮我这个忙,如今你也看清楚庄先生的真面目了?他亦不过是玩弄你,等玩腻你,他又另找别人去了。”
我仍然看看她。
“美美,如果你愿意离开庄先生,我再给你五十万。”这才是她的正题目。
难为她忍了三年,如今才名正言顺的把我铲除掉,以前机会没到,她一直不发作。
我想了一想,庄华州离开那个年轻的女孩子,不一定会回到我身边,即使回来,我也不过是一件鸡肋,我不能一辈子做他情妇。
我抬起头来,“好!”
“你真爽快,”庄太太乐得眉开眼笑,“美美,你真是太好了,”她打开手袋,“这是支票,这是机票,我知道你有美国护照,你出去玩一趟,这里的事交给我,回来保证一切已成过去,凭你的条件,还怕找不到对象,找个小伙子,一夫一妻,手边有个钱,不怕他调皮!你爱怎么提拔他就怎么宠他好了,那还不强过现在?你想想,我不会指你走黑路。”
我点点头。
“我们合作愉快,美美,祝你前途似锦。”她站起来打算走了。
“庄太太。”我叫住她。
她转过头来。
“你们的婚姻,就打算如此维持下去?”我问她。
她有点意外,“什么?”她没想到我有胆子这么问。
“庄先生并不爱你,离了我们,他会有更新的发展,这样千疮百孔的婚姻,你不介意?”我率直的问。
她被伤害了,高贵的脸上露出惨痛,但只那么一刹那,她恢复常态,她说:“那是我的事。”
她仰一仰头,走了。
我真不知谁才是失败者,是她还是我。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决定前往美国,也许住几个月才回来,打点好细节,便拿着飞机票到机场去。
刚把行李入闸,有人叫住我,“美美!美美!”
我转头。
原来是庄华州。
我有一丝意外,他干嘛?来送我的飞机?何必多此一举,他一向是大忙人,也许多年的感情驱使他还么做,我停住脚步看他有什么要说。
“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他一把拉住我,责骂我,“言而无信,不是给我一个月时间考虑?时限还没有到,你就想一走了之?”
我说:“这种事根本一秒钟内便可作出决定,何劳浪费时间?”我别转头。
“你以为我还是十八岁的小伙子?多少社会关系千丝万缕,不是一时间可以解决。”他说。
我呼一口气,“藉口籍口籍口。”
“我要你留下来做我的妻。”
我呆一呆,“什么?”
“美美,我想了很久,我已通知我的妻子,我要同她离婚,我不想再继续这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但是我──”
“我以前忽略了你,直至你说要离开我,我才知道生活中实在不能缺少你。多少个疲倦的日子,被工作累得透不过气来,你的温柔安抚我,使我松弛,你对我的了解与忍耐,使我享受难得的快乐,我不能没有你。”
我看住他,眼泪渐渐冒上来。
“美美,你千万不能走,我们还得结婚哪!”他紧紧拥抱我,“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不住的点头。
“你从来不作弄我,不耍手段,所以当你说要走,我相信你是真的要走,吓坏我,现在我没有别的女人了,没有混血儿,没有太太,只有你。”
我问:“庄太太会应允你离婚?”
“她是受过教育的人,她知道其实我们早该分手,她马上答应了,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办妥离婚手续,半年后我与你可以正式注册,美美,你说如何?”
我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戏剧化,根本不知是悲是喜,一片茫然,不能适应。
“回去吧,我会对一切有所安排,”华州挽起我的行李,“相信我。”
我身不由己的跟他走。
他并没有骗我。
庄太太很快与他签了字,我们几乎立刻订婚,报上刊登的启事使全城轰动。
我问自己:你爱他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微笑,一直以来,我对他这么忠诚,这么老实,其中一定包括敬意爱意吧。
在我们赴欧前夕,“庄太太”来探访我。
我很客气的招呼她,这一次是充满自信的,想到我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不胜唏嘘。
她苦笑:“没想到事情会如此急转直下。”
我取出她给我的两张现金支票,“还给你。”我说。
她接过,“没想到现在是我需要钱。”
我不方便说什么,打落水狗不是我的习惯,无论人怎么对我,我总得替他们留个余地,何况我一直占着上风,嘴巴就该饶人。
她颓然说:“这次是我惨败。”
我安慰她,“别这么说,庄先生不会亏待你。”
她默默头,“美美,你的心地好,应该有这个好结果。”
我微笑,送她出去,她是个坚强的女人──我们都是坚强的女人。
从此我不再是影子,我伸个懒腰,从此我是庄华州正式的妻子。
但是他会对我忠诚吗?
当然不。我太清楚地了!但是我不会学前一任庄太太,每天去追查他的行踪,我什么也不要知道,什么都不理睬,也希望没人告诉我,有关庄华州在外的举止。
我要做一个最最糊涂的庄太太,管他背后有多少影子,只要我在明里,阳光射在我身上。
新年快乐:
除夕夜。
我都不知道怎度过才好。
一个人躲在家里,伤怀一段感情,不肯出去。
自然有好心的朋友打电话来,震天价响,我都不接听,不外是约我出外跳舞看戏聊天之类。
我觉得静静在家更好。
伤口迟早要复元,给它时间,它会痊愈。这种创伤无药可医,千万不可麻木地过日子,千万不可自欺欺人,以为跑到**,它会消失。
它只有假以时日才会有机会结疤。
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心内隐隐作痛。
白天吃不好,晚上睡不稳,两个月下来,人就瘦了一圈,真快,真见功,心情好的时候肚子有一圈土啤吠,怎么样节食都不管用,限定了我就是跟定了我,可是等到要瘦的时候,那个可爱的圈圈一下子就消失无踪,叫人好不怀念,原来都是不随意肌,要来要去,不受一点控制。
除夕夜我还是伤感了。
应该是多么高兴的一个夜晚,即使没有爱人,也应该与一大堆朋友庆祝新的一年来临。
新的一年。人生七十古来稀,顶多也不过只有七十个值得庆祝的机会。
但是今夜是例外。我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只想躺在安乐椅上喝闷酒,情绪非常低落。
想到我如何追求子君,开头的时候充满惊喜、快感,每次约会,每次见面,都像得到一颗星星般喜悦,我真不明白事情如何会这样奇妙,她怎会给我如此大的快乐。
后来我明白,快乐与痛苦这两样情感是相等的。
后来她抛弃了我,与我摊牌,说看上了别的人,我与子君和颜悦色的分手,她很放心,因我没有动怒,没有要胁,没有说一句半句气话。
她不知道,一个人真正心死的时候,便会有这种现象。
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梁家康了。
电话铃好不容易停下来,我以为我可以独自醉着渡过除夕,谁知道没一会儿,大门被敲得震天价响。
外边有人叫:“家康,知道你在家!快开门,快开门!”
“不开门,就报警。”
我只好去打开门。
“你们这些人,放过我好不好?”
门外站着的是小方、小陈、莉莉及尊。
“出来玩,”他们齐齐唱出来,“梁家康,出来玩。”
我说:“当你可怜我,放过我好不好?我想早点睡。”
“不行,至少要出来逛一逛,廿分钟,半小时都好。”
他们已经半醉,我实在没心情,但又是那么熟的朋友,不得不开门。
我被他们一把抓了出去。
“喂喂喂,我既没有身份证,又没有钱。”
他们不理睬我,把我按进一辆小跑车内。
我连手足都不能动弹,困在车厢里叫苦。
他们唱着歌,转往市区,车子直走之字路,惊险百出。
我忽然起了出自暴自弃的念头,心里想,就算车子出事,有四只快乐鬼陪,倒也好,况且我觉得生活苦涩无味,再下去也没太多的意义,最好是第二天、永远不要再起来。
不用挣扎,不用争意气,多么好。
想到这里,心头反而一阵轻松。
他们把车子在酒吧区胡乱一停,拉我下车,硬是要灌我酒。
我在家已喝了不少,只觉心头无限郁塞,胡乱再灌了两杯,便有呕吐感,于是想呼吸新鲜空气。
街上人还是很多,都是不愿睡觉的寂寞之士,我真想坐在街沿上,待自己清醒。
我想哭。
他们说,当你伤心绝望的时候,应当数数你所拥有的。于是我数:我父母健在,我有份好职业,我身体健康,我还年轻……
但我还是想哭。
我用手掩住面孔,如果哭得出就好了。
忽然身边有人按车号,把我吓得跳起来。
我抬起头,身边已有不少人吹起口哨。
“祖!”一个女孩子坐在车中向我招呼“祖”。
我看看身后,并没有其他的人,明明是叫我,但是我并没有英文名字,我也不叫祖。
我呆呆的着着她,她是个非常艳丽的女郎,短发、大眼、肿嘴唇,穿着露肩的闪亮片晚装,一条貂皮被在肩膀上,她叫我,“祖,上车来。”
我告诉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损失呢,飞来艳福,不上车等什么?
我蹒跚地上车,路人给我欢呼与掌声,大家都醉了,酒是天下最好的东西,最好的。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女郎?”
她笑容可掬,“我就叫女郎。”
“女郎不算名字。”我抗议。
“算的,算的,今天是除夕,什么都算。”她仍然笑,把车子“呼”的一声开出。
“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你想到什么地方去?”
“极乐世界。”
“哪有这样的地方?”
“有的。”我说:“有的,在那里,没有悲剧,只有欢乐,人们无牵无挂,快乐无比。”
“祖,你醉了,骗你的,没有那种地方,我带你去极乐大厦吧!”
“你住那里?”我问。
“不,祖,你忘了吗?那里是安娜的家。”
安娜?我喃喃的说:“我不认得安娜。”
“当然你认得她,”女郎笑,“她为你跟第二任丈夫闹翻,你不肯同她结婚,她才与肯尼同居。”
“不不不,”我嚷,“我不认识这种人,我一生洁白如雪,没有一点斑点,我是个十全十美的人,我是处男,我朋友爱我,我老板不能没有我,我父母赞我是孝子,我──”
“你还没得道成仙?”女郎大笑,“你这可爱的小白免。”
“我心中只有爱,没有根,我爱这个世界,我宽恕一切不如我的人,我……”
“祖,你醉了。”
我连子君都不恨,如果我现在看见她!我祝贺她新年快乐,我一定会。
“我不是祖。”
“你想做谁?”
“我活得不耐烦了,我希望我会倒毙路上。”
“谁有这样天大的福气?我都盼望了十年了,可是看样子我会活到八十岁,多痛苦。”
“你这么美,有什么痛苦?”
“美?我并不美,况且就算再美的人,也一般有烦恼。”她说话还很清醒。
车子停下来,我一抬头,看到“极乐大厦”四个字,金碧辉煌。
我跟着女郎进去。
她很高,穿着九公分细高跟鞋,腿又长又美。
“你叫什么名字?”
“你醉了,祖,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她扶着我。
“你是谁?”我大着舌头问。
“我是你的妻子!”
“什么?”我哈哈大笑,“这种玩笑都开得?我还没有结婚呢!”我指着她说。
“是,”她有很好的耐心,“是,你是纯洁的。”
“你把我带到这种肮脏的地方来干什么,这里面的男女关系一塌糊涂。”
她按铃,有人开了门,音乐声轰然传出来,震耳欲聋。
我随她进去,很多人跟我们招呼。
她辽给我酒,我拒绝再喝。
她温柔的问:“要不要橘子水?”
我与她站在露台上,她给我喝新鲜橘子水。
我彷佛有点清醒,我吟道:“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笑。
“我不喜欢这里。”
“祖,你的脾气不改,还是喜欢静一点的地方是不是?”
“我不是祖。”我很严肃的说。
“来来来,我们走,我们回家去。”
“你的家还是我的家?”
“都离了婚了,无所谓谁的家,咱们还是朋友哪!”
“别这样,”我说:“别这样,我很清醒,我从来没有结过婚,我自然也没有离过婚,我心里只有子君一个人。”
她叹口气,眨眨眼,“不跳只舞?”
“你如果是我的妻子,就该知道,我不会跳舞。”我指着她鼻子说。
她张嘴咬住我的手指。
我说:“走吧。”
“除夕夜,祖,开心点。”她说。
我摇摇头,“我这辈子,实在很难开心了。”
她指指人群中,“看到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没有?”
“这里有一百个男人穿看白西装。”我说。
“那个天然卷发的。”她说。
是有一个那样的男人,高高大大,正在扭得起劲。
“他是谁?”我问。
“我前任男友。”
“呵,是吗,是他不要你,还是你甩了他?”
“他丢掉我。”
我诧异的说:“有这种事?”我打量她,“不要紧,”我说老实话,“他配不起你。”
“我也这么认为。”她点点头。
“那还看他作什么?”我问她。
“我远怀念他。”她沮丧的说。
“你喝醉了,这种男人三毛子一打,当你找到更好的时候,你就不会怀念他!你会想:我从前怎么会为这样的人倾心?太不可置信了。”
“我想是,一切都是比较性的。”她有点宽慰。
但是我到什么地方去找一个比子君更好的女孩子?
我很同情这个女郎,“来,到我家去。”
我与她走出极乐大厦。
我上了她的车子。
我摸摸口袋,幸亏有带销匙。
我同她说:“你放心,我是好人。”
“对,我知道,你是纯洁的小白兔。”
我的酒醒了一半,看看腕表,刚刚子夜十二点。
我说:“我该吻你,新年快乐。”
她大方的与我接吻,“新年快乐。”
我说:“这是我最不快乐的一个新年。”
“别这么说,至少有我陪你。”
我很少把朋友带回家去,请客容易送客难,这是不变的条例,王老五应当遵守。
我看仔细了身边的女子,她是个美女,而且美得细致,不像是一塌糊涂的女郎,但是她今夜的确一塌糊涂。
我用锁匙开了门。
“祖。”她唤我。
“什么?”
“我喝了很多。”
“静坐一会儿,给你二工冰水,总可以了吧!”
“我肚子饿。”
“我会做煎蛋,抑或你喜欢吃面?”
“你那女朋友是怎么离开你的?”她讶异。
“看,你爱上一个人,不是为了那个人会做煎蛋。”
“那倒是,”她说:“但你长得一表人才,看样子经济情况也很好,唉。”她很同情我。
“你休息一会儿,”我说:“别客气,请坐。”
我开了音乐,到厨房去取冰水。
出来时,她已在沙发上熟睡。
我替她脱了鞋子,取出一条毡子,盖在她身上。
她运气好,我不是色狼,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何必乘人之危,千古伤心人不止我一个。
我高声叫了几声子君,便倒在床上睡觉。
半夜听见饮泣声音,惊醒,才想起客厅躺看个不速之客,萍水相逢的艳女郎。
我起身去看她,她埋头苦睡,是在梦中饮位。
可怜的女人,天下为情所苦的人何其多,太不值得,但身不由己,不能自拔。
天色已经朦朦亮,我关了音乐,回房间,埋头再睡。
一闭眼就看见子君,当年我们怎么欢愉,走遍了情侣该去的地方,我以一种虔诚的态度来对待她……但终于我们走完了缘份。
多年后会不会想起她?心中仍然牵动?
思念也是种享受,当那个人真的在心头无影无踪的时候,才茫然若失呢。
我非常的难过,终于眼睛疲倦、酸涩,再度睡去。
醒来的时候,红日当头。
我不是想不起昨晚之事,而是我认为那女郎应该走了。晚上是晚上,白天是白天,除夕已过,昨天的女郎应该消失。
因此我没有急急要起来。
我开了无线电,听新闻报告,隔壁人家麻雀搓得震天价响。我叹口气,什么都没有变,妈的,看样子我真能活到一千岁,变成一只千年老乌龟。
我自床上起来,头痛、心跳,到处找亚斯匹灵。
她果然已经走了。
什么都没留下来,毡子摺画得整整齐齐的。
我失望。女神,女神,都是寂寞人,为什么不陪我过新年?我一个人又该做什么才好?
心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又怕她不是个好女人,烂塌场的,高兴到哪里就睡到哪里。
我淋浴,刮胡子,着完报章杂志,屋子里静出鸟来,今天连钟点女工都放假不来,我能做什么?静得实在没事做,只好又往床上”倒。
现在倒希望小林小王他们来闹一闹。
但这班死鬼现在好梦方甜吧,电话铃响都不响。
我用只枕头压住面孔,“于君!子君!”我大声呼唤!免得抑郁至窒息。
空气里几乎产生回音。
我痛苦地大声喘息。
正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我不理,门铃再响,我还是不理。
但是那个人不肯放弃,接了又按,按了又按。
我没奈何,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昨夜那个女郎。
“你!”我说。
她换过衣服,穿毛衣与牛仔裤,手中拖着一大袋食物。
“你!”我说。
她头发还是湿的,分明是返家梳洗来。
“早,梁家康,”她说。
她总算得知我的真姓名。
她熟络的放下食物蔬果。
“睡得还好吗?”
我有丝意外的惊喜,像是着新获得个好朋友似的,“睡得不好。”我说:“怎么会好?”
“我听得你整夜唤‘子君’。”她拾起一个苹果给我。
我咬一口,“而你哭了。”
“是吗?”她毫不惊奇,“我最近天天哭。”
“振作一下,新年了。”
她笑一笑。白天她仍然是美丽的。
她在厨房切切弄弄,很快煮下一锅罗宋汤。我在一角看着她,有种温馨感。以前子君也喜欢这样在我厨房内发挥天才。
“来,”我说:“告诉我这个不再清白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你不再做小白免了吗?”
“少挖苦我,你是我的妻子,要同我同甘共苦。”
她还是笑。“送给你,只怕你不敢要。”
“怎么产生这样的自卑感?”
“是真的。”她耸耸肩,“不要说这个了。”
“来看望我?!”
“嗯,因为寂寞。本想给你留个艳遇的印象,惊鸿一瞥,后来想想,算了,回来煮一锅汤大家吃了是正经。”
“像你这样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搞到这种地步?”我开玩笑的说。
“你仍想知我的名字?”
“当然。”
“我叫明媚,孙明媚。”
“美丽的名字。”
“昨夜醉酒,拿你开玩笑,不好意思。”她说。
我伸手与她握一握手。
“仍怀念子君?”
我心牵动,发疼,伤口又马上裂开,流血。我受尽折磨。这个伤口一天破裂三千多次。
我实在受不了。
“不要再说了,这么美丽的一天,”我懒洋洋伸伸手臂,“让我们想想有什么节目。”
“休息,真正的休息。”她叹口气,“吃饱后在你这里好好的睡午觉。”
我笑。她真是一个与众不同、大胆出色的女郎。
“有安全感?梁家康,你给我安全感。”
我们吃了蒜头麦包与罗宋场,她听音乐,我看武侠小说,这正是我向往的生活,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在小楼里一躲,管它外头风大雨大,管它是春夏抑或秋冬,自给自足的过日子,多好。
但这个女郎美则美矣,却是个陌生人。那么艳丽,相信危险性也同样的着。
她也实在累了,一下子就面孔转向侧里,呼噜呼噜的打起鼻鼾来。
我看着她那张几臻完美的鹅番睑,摇摇头。
刚坐下再看小说,电话铃就响,我在书房接听。
“家康,新年快乐。”
“哪一位?”
“我。”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谁?子君?”
“你不认得我的声音?”子君在那边干笑。
“新年好。”我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在家吗?”她说:“好久不见。”
不知恁地,这个在电话里跟我说话的子君,不像是我日夜想念的子君。
“怎么一回事?”她问:“为什么不说话?”
“一煞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子君,你没有节目?”
“我上来看看你,好不好?”她问。
我明白了,她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不如意,她是想趁新年来挽回这一段感情。
我沉默很久,我不是精打细算的人,但心中也颇为苦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是不可以,完全视乎我爱她有多深。如果我真正爱她多过爱我自尊,那应当张开双手来欢迎她。
我说:“我很想念你,事实上……你上来吧,我有朋友在这里。”
“我们马上来。”她松一口气。
“你们?”我怔住。
“我与他,我们两个人上来跟你说说话散散心,小王小林说昨日你大醉,我很过意不去……”
我苦笑,还自作多情,以为她回心转意呢,哪有这种事!分明她是可怜我.要给我一些温情──带着她男朋友上来给我温情!
“不必了,你们有你们的事儿,我很好,子君。”我向她保证:“我有朋友在这里陪我,真的。”
“别喝那么多。”
我莞尔,“是。”女人总是这样子爱教训人。
“冢康──”她却语还休。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不用内疚,我会痊愈,没有大不了的事,时间总会过去,事情也总会过去,你给我放心。”
“家康,你要多多保着。”
我问:“子君,你还是那么漂亮温文?”
“说笑了。”她非常难过。
“于君,勿以我为念,好好开始你的新生活。”
她忽然饮泣。
我轻轻叹气。到底那么多年的交情二千多个日子。
“再见。”她说。
我挂了电话。
回到床上去躺着,我落下泪来。
真老土,这样难舍难分!为什么要分手?如果刚才子君真的表示要吃回头草,我会不会答应?我的自尊心那么强,人那么固执,真的,我未必会一笑泯恩仇。看样子我们这一段是真的完了。
一个很平常的故事,我是平凡的男人!子君是普通的女子,在一起四年,久紧必散,真的也算是正常的感情。
所特别的是躺在外边,像朵玫瑰花般的女子,与她在一起,那才够惊险刺激呢,居然在除夕夜冒认是我的妻,把我自街角勾引到这里。
我发觉我笑了,多久没笑?自己也数不上来。公司里大班一直指着我说:“梁,为何愀然不乐?知不知道你的情绪会影响旁人?”
真是鸡蛋里挑骨头,别人哪里会我的喜怒哀乐?
以前又有一个大班向我上司挑剔我:“梁一天到晚笑,有什么事那么好笑?有时心情坏,还看到他笑,越发心烦。”
上面那两个故事千真万确,现在说起来十分好笑,但当其时当事人多么困惑!千万不要为别人而改变自己,真的,一个人哪有可能讨得全世界的欢心。
子君看我不顺眼,所以她找别人去了,可以说是天公地道,希望我会碰到一个人,视我的优点为优点,而我的缺点,她看不见,或是无所谓。
我忽然想通了,思想十分明澄。
伤口还在牵痛,但看得到已经长出新肉,嫩红色的疤痕,触目心惊,但总有一天会消失、平滑。
做人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考验,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一次接一次去克服,然后,成才了!.嘿,多么可笑,多么无奈,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一年又一年,也是这么过。
我看完整本小说,明媚还在睡。
她有没有职业?她干哪一行?是女强人?是女歌星?是女作家?是公务员?
有没有兄弟姐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她的前度刘郎?她住哪里?
她的爱好是什么?除了勾搭男人,还有没有别的所长?她会烹饪,会不会缝纫?她去过哪些地方?,是留学生吗?在哪一国留学?念哪一科?我都想知道。
等她醒来,我要一一问她!我全想知道。
对我来说:她好比地图上新的版面,全属未知,要多新奇便有多新奇,我可以像探险家一样的发掘她的优点。
一个全新的人!
她转一个侧,睡眼蒙胧的问:“什么时候了?”
“别管,累就睡下去。”
“赶明儿你也到我家来睡,公平交易。”她起来到浴室去。
我又笑,人的心变得多快,我指的是自己的心,不是别人的心,别人的心怎么变,我不管!我适才还在大叫子君的名字哪,此刻又对别人发生了兴趣。
明媚打呵久,“好睡好睡,南柯一梦、游园惊梦、红楼梦、蝴蝶梦。”
我把笔记本子交给她,“写下你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
“你真的还想见我?”她问。
“当然。”我由衷的说。
她二写下。“为什么中国文学与梦境有这样深奥的关系?”她问。
“我不知道。做人根本似做梦,”我说:“我们有很多机会详细讨论这个问题,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不觉得我们相识过程有点荒谬?”
“何荒谬之有?除夕夜,喝得半醉,大家谈得拢,别食古不化,拘泥于小节,同你说,我从来不信这些。”我说:“我们有一个很好的开始,我对我们前途是乐观的。”
明媚笑。
“现在我的访问要开始了。你几岁?做什么?经济是否独立?对我印象如河?平常有些什么活动?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她轻轻答:“新年快乐。”
观光夜:
舞会里,灯红酒绿,我同表姐表姐夫出来玩,趁热闹。穿著全套的晚礼服,死板板倒还其次,奇怪的是整夜看不到一个美女,亦见不到一件象样的衣裳。
我於是倒胃口了。
表姐与表姐夫玩得很劲,他们真是一对,我很向往这一对璧人式的婚姻关系。
表姐经过一次婚姻失败,隔了十年,才嫁予表姐夫。
因此我听见身边有声音细细说,"她都嫁得掉,我们何必灰心。"
我忍不住转头过去看看是谁这么是非。
只见两个"中年少妇"在窃窃私语,打扮得很时髦呢,怕有三十六七了,因努力保养,并不象往日那种旧式妇女般显老,但心情明显地非常憔悴,否则不会说出那种话来。
见我看她们,立时三刻风骚地仰头笑,展示她们认为是最美的角度,我一笑置之。
这种女人很值得同情,是时代牺牲品。
早在廿一、二岁,她们也结过婚,维持了三、五年,或有孩子,或没有孩子,很快离异,出来做独身女人,开头以为风景很好,机会良多,三、四年一过,一过三十,似水流年并不停留,一下子老了半边,心里越来越恐慌,日子越来越乏味,开头还有些洋人及其他人等问津,到此刻心神俱疲,要抓个把约会已经不易,更不用说是婚姻了。
因此说表姐是她们的榜样。表姐嫁得掉,因此她们也有希望了。
但事情并不是这样的,表姐与她们不同。对不起,表姐的父亲是鼎鼎大名的银行家,表姐本身美慧活泼,学识丰富,不能单看一两件事而以为人人命运相同。
并且即使是表姐,也频频说自己运气好。
在今日的香港,中年少妇的出路也并不是那麽好。
谁会饿死?做人没有伴侣,才是大事。
年轻的少女一代代成长,前年才十五岁的黄毛丫头,今年已可以角逐香港小姐,三十多岁近四十岁的女人好做她们的娘,还要在舞会晃,真替她们难过。
我并没有跳舞,因为等待美女而不果,所以心焦。
而身後的数个女人笑得更大声了。
她们心中有没有一丝後悔?
或者可以叫自己为女强人,如今十多万薪金的女人都可以自称强人,怎麽受得了?
我站起来到洗手间去,身後的女士们连忙全神贯注看过来。
我目不斜视的走过她们身边,瓜田李下,怎得不避嫌疑,连忙目观鼻,鼻观心。
她们失望之後,叽叽呱呱又开始说笑。
也有伴与她们同来,我暗暗地注意:是那种娘娘腔的男人,身上女性荷尔蒙比她们还多,走步路扭得厉害,说起话来,翘起兰花指。
表组问我,"看什么?"
"
怎麽那麽多老女人?"
我讶异的问。
"
老?乱讲,"表姐抿嘴笑,"
这里除了我,谁肯认老?"
"
明明都是中年妇人了。"
表姐笑。"
那边的陈小姐,我十八岁时,她认廿四,如今我卅四,你可别问她几岁,她不会答你。那边是林小姐,别瞧她打扮得那么劲,足足四十有馀,男朋友去算命,一并把她的生肖算出来,她就把那张算命记录上有关她生辰的一句句都用剪刀挖空,她自己的那张单张上,连她弟弟的生肖也剪下来,不叫人知道。"
"
可是她看上去也就是四十岁的人呀!"
我讶异。
"她只求瞒自己。"
表姐说,"
你说到一个老字,她扑过来扼死你。"
"不会吧?"
"怎麽不会,"
表姐吐吐舌头,"
我有次与她闲谈,说到‘咱们也是中年人了',她的目光放毒,几乎没用血滴子取我首级。"
"
她丈夫是谁?"
"
坏就坏在没丈夫,只有男朋友,所以她不敢坦然认老。"
"
现在还流行同居吗?"
我诧异。
"不知道,也许条件谈不拢。"
"
那边那个大面孔女人又是谁?"
"
那个微不足道,那是别人带来一个十三点兮兮的开心果。"
我看她。
她整个人彷佛软若无骨,一迳向左边的男士靠过去,咭咭的笑,一双眼珠子乱转,简直要掉出来似。
左边的男人吃不消,在她的腰眼点一点,她赶紧往後缩,笑得花枝乱颤,又往右边的那位男人靠过去,那一位也如法泡制,乱摸一气,她又大笑。
"这干嘛?发花痴?"
也已没有资格做花了。
表姐叹息,"
惨绝人寰。"
"
你少同情她,人家还必然自命风流呢!"
我笑。
表姐摇摇头,"
喝得差不多了。"
"
表姐带我出来开洋荤,见识见识。"
我说。
表姐夫说,"
理他呢,咱们跳舞去。"
他们又去了。
我静静啜我的香槟酒。
还是没有美女,我看着手表,已经十一点,不会再有人到了。
有一个脸带幽怨状的女人坐过来,穿条白裙子,猛地一瞧,还以为京戏里小旦跑下来了,面孔红是红白是白,髹得密不透风,十层八层的粉糊在皮肤上,并不是不好看,而且有种冷飕飕的恐怖感。
黑夜里走路碰见这样的一个浓妆女人,还以为哪家殡仪馆走脱了大殓的死人。
我呆呆的看看她。
她缓缓叹口气说,"很多人这样看我----我真的那么美吗?"
我不相信这是人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赶紧侧了侧头暗暗叫苦,这位女士误会了,她以为有观众便是美人,岂不知木乃伊走马路一样围观者如堵。
我连忙取起酒杯避席。
表姐一回来,我怪叫问,"
那女人是哪一国来的?"
"
她呀,她是城里一等一薄命的红颜,你别叫她抓住,她这个人有呻无类,逢人诉苦,她自己嘴巴乱说自己私事是可以的,要是你说她一两句,立刻反面成仇,你当心点。"
"
诉些什么苦?"
"喏,像她爱帮朋友,朋友反害她啦,前两任丈夫跟现在的男友如何刻薄她啦,人长得美没用啦,人善遭人欺啦……"
我立时三刻笑,娱乐性这麽丰富。
我看表姐一眼。她怎么同这些人泡。
我说,"我想我要走了,闷死人。"
"
这里有这里的好玩。"
她向我瞅一眼。
"
你不怕人家在背後也这么说你?"
表姐顽皮地向我仰一仰下巴,撇一撇嘴,"
怕什麽!我有丈夫,她们没有。"
我笑。
有丈夫不稀奇,丈夫是个人才就不容易,表姐夫就是社会公认的人才。
虽然如此,表姐付出的心血也是钜大的。虽不会打算盘,当然认为娶了她日子与精神都会更愉快才娶她。
世事原是很悲哀的。
我拉拉衣襟离开现场。
出到门外发觉肚子饿。
适才的菜式奇劣,
一盘浆糊汤一块铁板似的牛排,实在吃不消。
我闻到一阵香味。
原来附近有小食档,大喜过望,身不由主的走过去,—见有空位,便一屁股坐下来。
我叫了猪红粥,见有牛利酥,不甘示弱,再添两件,据案大嚼起来。
露天小食档的老板恁地好情趣,在就近处挂著一只小无线电,在播放情歌。
我悠然,总算离开一班庸脂俗粉,欲海怨妇。
刚想结账,抬起头,看到隔壁桌子上坐著一个女郎,全身披挂,穿著露背晚服,在吃猪阳粉,凳子上还放著闪闪生光的银色晚装手袋,幸亏她穿的是短裙,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的眼光落在我身上。
我怕她怪罪,谁知她向我眨眨眼。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廿五六岁,还成熟,但不沧桑。
不知是谁说的,很多人误会成熟女性是妈妈型女人,不,姐姐型已经够了,比我略大一两岁才有情趣,太老就不必。
我连她那笔账也一并付过,一共廿六块半。
她向我道谢。
我问:"你也从金禧舞会逃出来?"
"
累死兼夹饿死。"
她说。
我松一口气,这才像是人说的话。
"你的伴呢?"
我问。
她说,"还在里头,你的伴呢?"
"
我没有带伴。"
"
很聪明,看到谁挑谁。"
"
我可没看到你。"
这句并不是调戏话。
她不出声,眼睛里全是调皮。
过一会儿她说;"怕是花多眼乱。"
"
有花吗?"我忍不住刻薄几句,"象以前的工展会,陈列著陈年旧货。"
"也有出色的,没看见那位古典美人?一袭旗袍多么动人,年纪那麽大还那么可观,真难得。"
哗女人赞女人,什么样的胸襟。
我顿时刮目相看。
"还有什麽出色的人?"
她侧起头想一想。
"还有你。"
我说,真的,怎么刚才没看见她。
她笑笑,不语。
"
来,去走走,有些儿风。"
我们踱到海边去,她很大方,并没有扭捏,既然大家都在舞会里憋得慌,不如出来走走。
"一会儿你还得回去?"我问。
"嗯,你呢?"
"我不回去了,但我可以送你。"
她点点头。
"告诉我关於你自己。"
我说。
她笑笑,"乏善可陈。"
"
你同朋友来?"
"不,同未婚夫。"
"啊?谁?"我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失望。
"丹尼斯周。"
他,我心想。可以算是现在人称的「公子」,家里头有几个钱。我打量她几眼,这么清秀的女孩子,也拜倒钱眼底下。
我随即笑自己。不解酸葡萄,有钱也不一定有罪。
"
什麽时候结婚?"
"不知道。"
她很坦白。
"怎么会?"
我讶异。
"
要等老人家点头。"
我就不言语了。没有不要付出代价的事,嫁人富家的过程是很复杂的,即使成功也不一定满载而归,有人嫁了七八年,赔了夫人又折兵,结果知难而退,什麽也捞不到。
她象是知道我在想什麽,轻轻说,"
总要博一搏。"
太好强好胜了。
"我没有什麽损失,原是他公司里的职员。"
"
哦。"
她尴尬,"不会看我不起吧!"
我只是诧异她对我这麽坦白。
"
我也常受良知责备,今天实在憋不住,见到一个外表可靠的陌生人就倾吐心事。"
"可以不说就不要说话,这个世界真细小,小心又狡猾,难保不一下子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去。"
"是。"
我微笑。
码头的风很凉,黑衣被吹往身後,她美丽的身段一览无遗。
真可惜。
已经决定做金丝雀了。
但说不定也是她的最佳出路,倘若没有太大的天份,早早嫁人未尝不是理想的归宿。
人各有志。
她说:"他家人不喜欢我呢!"
"
他们喜欢谁?"
"
至少要有名气,歌星明星都可以。"
一般暴发户都时尚这样,风气使然。
"
那还不容易,随便参加一个选美会好了,相信你还没有超龄,以你的条件并不困难。"
她像一个孩子,幼稚得并不讨厌。这类型的女子出来阅历多了,多数变得更可爱爽朗,所以我说可惜。
我与她在长堤上散步。
看看表,才十二点,还有一小时才散会。
我问,"他会不会找你?"
"不会的。"
"我看你还是回去的好。"
怎么不找?他自己用不着,也断然不能叫人拣了便宜去。"
来,我送你回去。"
她无可奈何。
我礼貌的送她回现场。
她走到未婚夫身边,轻轻向我摆摆手。
我向他颔首。
真得祝福她,让她如愿以偿。
我再一次转身离开,到停车场取车子。
走近车子,只见车内有人。我吓一跳,退后两步,看清楚车牌。
咦,明明是我的车子。
是谁?
我拉开车门,"
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一个女人,眼睛哭得红肿,伏在驾驶盘上,身上也穿着晚礼服。
这些女人都是舞会的逃兵还是怎么的,一个个都穿金戴银,然而还不快乐,跑了出来疯疯颠颠的。
她见是车主,连忙擦擦眼泪,"
你的车子没锁门,我便进来坐著。"
"小姐请你下事。"
我竟忘了锁门,太冒失了。
"开我去兜兜巴。"
她说。
"小姐,你又不认识我,我可能是雨夜杀手。"
"我反正不想活了。"
她呜咽。
一时间我也看不清楚她是美女泊是丑女。
我说,"下车吧,不然的话,我去叫管理员。"
她索性什么都不理,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法,站了一会儿,把她轻轻推过另一边坐位,开动了汽车,驶到郊外去。
让口吹一吹,也许她就清醒了。
我把车干开得很滑,但不快。
过一会儿她停止哭,看着窗外抽噎。
手指上钻戒足足眼珠子那么大。
这样的人要寻短见,算了,让她去好了。
"小姐,"
我说,"
知足点。"
她不响。
我把车停在小径上。"你想想清楚。"
她转过头来,虽不是国色天香,扁扁的面孔也别有风味。
"
小姐,有手有脚,又锦衣玉食,过得去就不必自寻烦恼了。"
她嗤地一声笑出来。
"
好了,我该送你回去了。"
"不,多坐一会儿。"
她也不怕我非礼她。
我取笑她,"幸亏我是柳下惠。"
"你不问我受了什麽气?"
她俏皮起来。
"大不了与男友吵架,有什麽了不起?要不就是他成晚同别的女人跳舞。"
她叹口气。
"
你们都太空闲,吃饱没事做,穷耙。"
"
多谢指教。"
她微笑。
我看她一眼,化妆都糊掉了,看上去倒是胜过许多浓妆女。
她把头枕在车椅上,仰看车顶。
我开了车子的天窗,一天空的星斗。
她轻说,"
你很有生活情趣。"
轮到我笑,"光有情趣,月薪才七千,你会喜欢?"
她娇俏的白我一眼不出声。
"最好是维持现状,但有我这个小朋友陪你散心,是不是?"
"
去你的!"
她笑。
我也笑。"
该回去了吧?"
"我不去!"
"小姐,别叫我难做,深夜了,有什麽事明天解决,不返舞会,也回家,好不好?"
她是个被纵坏的女人。
正在扭扭捏捏,突然有强光一度,射将过来。
我们探出头去,见是一个警察,笑吟吟的看著我们。
他说,"先生小姐,聊天到别的地方去吧!"
我看看她,一副「是不是」的表情,立刻发动车子开走。
我问她:"住在什么地方?"
"什么时候了?"
"一点正。"
"恐怕他们还没有散,你送我回舞会怎麽样?"
"好的。"
我说,"送佛送上西。"
她懒洋洋的说,"多谢你。"
刚才还要生要死呢,一会儿又没事似的。
十三点,谁碰到这样的女人,才倒霉。
我两度回到舞会,只见人群已散了五成,有几对男女紧紧搂住在跳舞。
那女子惊鸿一瞥,挤进人群中去。
表姐问,"
你钻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微笑。
"也不见你跳舞。"
我仍然笑,双手插在口袋中。
"那位女客,你认识吗?"
表姐很狐疑,"
你知道那是谁?那是著名的电视明星----"
我打断她,"
不要紧,是谁都不要紧。我们以後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表姐说,"你怎麽会同她在一起?"
我耸耸肩,"
偶遇。"
"我们走吧。"
表姐夫说,"困了。"
我说,"好,一起走。"
我们一行三人去取车子。
表姐问,"今夜看到不少吧?"
"著实开了眼界。"
"
留下来吧,香港是个很热闹的地方。"
"
我又不喜热闹。"
我笑说。
我们重新回到停车场,分两路回家。
车子开到转角处,看见有三个女人站著等计程车。
其中两个我见过,就是在背後议论表姐的人。
这个时候车子也不大多,看样子风冷露凉,她们三个不知要等到什麽时候去。
我很不忍。
如今的确没有骑士了,然而助人永远是快乐之本。
我把车子停下来。
"
小姐,送你们一程好吗?"
她们认得我,如闻纶音一般地跳上车来,一个坐我身边,两位坐後面。
我计算著她们居所的远近,一个个送过去。
都向我千恩万谢。
在我身边那一位说,"见有计程车便停下来吧!"
"
不,我送你。"我说。
最恨那种送人送一半的人,没有一点诚意。
"
我住得很远。"
我看她一眼,"不会是月球吧,明日不用上班,我决定送你回家。"
她很感动。过一会见她说,"如今像你这样客气的人真少了。"口气很苦涩。
我苦笑,"
男人越来越不像男人,女人只好刚强起来,恐怕也是逼於无奈。"
她有一张很甜净的面孔,照说找个把人管接送不成问题,不过这种事也很难说。
"
你住什麽地方?"
"沙田。"
我笑,"十五分钟。"
"
谢谢。"
听得出她是由衷的。
"
不用客气。"
雪中送炭就是有这个好处口
"
你们不是结伴去金禧舞会?"
我随便找个话题。
"
男伴都先走一步,都是普通朋友,他们亦没有车子。"
我说,"有时候出来走,也无所谓。"
分明是安慰话。
"
可不是在家闷得慌,但出来走更闷。"
"
不会吧?"
"
怎么不是?"
她很感喟,"这年头,任凭一个女人的性格多可爱,倘若没有值得利用的地方,男人是不会走近来的。"
我不出声,这话是愤世嫉俗一点,但是想必也有其真实性。
她笑了,"瞧,不可药救,待我一点点好,马上诉苦抱怨。"
我问,"男朋友呢?"
"
没有男朋友。"
她乾脆的说,"
离了婚有两年。"
我很客气的说,"你要求离而已。"
她又笑,很聪明的一个女子。
我打个呵欠,毕竟夜深了。
她说,"真不好意思。"
"
改日请我喝咖啡。"
我给她一张名片。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多个朋友没有什麽不好,男与女不一定要纠缠著上床。
"
你是个君子人。"她又轻轻说。
我笑,"
不会吧,我的真面目很可怕的。"
"
刚从美国回来?"
她看着卡片上的衔头。
"
是,有半年了,找到一份不甚理想的工作,尚未决定是否久留。"
她点点头,"
无论决定如何,你们前途总是美好的。"
"
别把我们看得太好,也别把自己的前途看得太灰暗。做女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有选择,做不了成功的女人,也可以做一个成功的人。而男人就没得挑选,只分好男人与坏男人。"
"
什麽是坏男人?"
她问得很有深意。
"
不一定要偷呃拐骗,不负责任的男人便算不得好男人。"
她赞许的点点头。
短短一夜间,她已是第三个称赞我的女性。
而我只是一个极普通的男人而已。由此可知如今市面上的男人是些什么货色。
这年头快乐的女人真的那么少?
我为红妆太息。
"你做什麽工作?"
我问。
"在银行里。"
"忙不忙?"
我问。"周末通常做些什么?"
"
很忙。"
她答,"
幸亏如此,才不至於有空闲胡思乱想。"
"有没有孩子?"
"有一个女儿,七岁了,对她很歉意。"
"
她会明白的。"我说,"孩子总会明白的。"
她叹一口气不言语,我也再想不出安慰的话。
沙田到了,车子转几转,停下来,我让她下车,她不再道谢,只向我招招手。
我把车子掉头打道回府。
这么多不快乐的女人。可怜的女人。
她们有无穷无尽的烦恼,我爱莫能助。
是什麽令她们把短短的生命搞得一团糟?
我摇摇头。
回到城内,也许是错觉,仿佛天已是鱼肚白。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是一个男人,谢谢上主。
花都故事:
随著天气暑热,一枝笔便如千斤重,提不起来,不想爬格子。
已经在巴黎住了一个月,足够豪华。尽管写稿的人那麽多,中文书报杂志堆了一天一地,写作人普遍的收入并不好,那些中学出来的女孩子这里访问一下明星,那里主持一个专栏,赚个三五七千块,工作时间自由,又能跟进跟出,揩些油在所谓上流场合见识一下,倒是比坐刻板的写字楼好。
但我是男人呢。
男人不一样。
小女孩可以当娱记,接著看试片,与明星打交道,跟着去喝杯茶,轻轻松松过一天。男人也这麽样,算什么?
写作对男人来说,是一门自在的行业。
弄得不好,便成为百无一用的坏鬼书生。
这些年来,我也不是不争气的,卅一个月内出版廿一本书,平均下来几乎个多月一本,如定期刊物一般,销路也还过得去,收入也足够我跑来欧洲休息,算起来,真是本行内头三名的天之骄子。
但是仪宝还是离开了我。
如今的女孩子算盘多么精刮。
她同我说得多坦白。
"……你如今的收入的确好,但长久计又有什么安全感?总有一日江郎才尽。"
她去嫁了个工程师。
做创作就是这一点悲哀。
连我自己也不能保证十年後是否尚能抓住读者的心。
况且我的工作按件收费,手停口停,心情不好,或是生病,那就什么收入都没有,什么叫福利?什么叫双薪?听也没听说过。
老实说,比干戏行更无保障。
当初是为了一股热情,也有虚荣心的成份,如今三十出头,要转行已经来不及。
我决定搞出版,看看有没有转机。
仪宝结婚那日,我离开香港到巴黎渡假。
如今已近一个月。
说起来怪罪过的,什么也没做过,就在街上闲荡,美其名言吸收。
巴黎这种地方.很容易为恋爱而恋爱。
天气热了,我爱在室内吃午餐,选那种有玻璃天幕的小馆子,阳光透进来,照在我疲倦的面孔上,眯看双眼吃烟三文鱼与白酒。我何德何能,竟会得到这种享受,即使失恋也不那么在乎。
我到处逛得累了,盘算一下,打算到威尼斯去。
巴黎美得精神,威尼斯就萎糜。
我打算再旧地重游。
就在一个星期日,当我去买皮箱的时候,在路易维当的铺子里看见一个美丽的华籍少妇。
一看就知道不是游客。
廿七八年纪(过了卅就不是少妇了,除非你愿意叫她们为中年少妇),穿得很随和,平跟鞋,梳马尾巴,没有化妆,面孔不是很美,但却十分有气质。
尤其是一口法文,轻轻说来,发音无瑕可击。
我一向觉得法文是安琪儿所说的语言,自己断断续续学了几年,毫无成绩,如今见人说得不费吹灰之力,不禁衷心佩服。
我多看她几眼。
她一时并没有留意我。
一套黑色的裤子与上衣,衬著白皙的皮肤,看上去神采飞扬。
这时巴黎的华侨已经很多,贸贸然与人打招呼不是不可以,但若要施展"咱们是同胞"这一招,就不大新鲜。
我犹豫一下,没有什麽举动。
是她先与我攀谈的。
她说,"
这一只尺寸不好,不够大,那边那只起码可以多放两枝酒一条烟。"
我很喜悦,连忙听从她的意见,虽然我不抽烟,亦不常喝酒,更不想买大箱子。
"游客?"
她问。
我点点头。
"上海人?"
我又点点头。聪明的女人。
"我是无锡人,"她说,"然而没去过无锡。"
"我亦没到过上海。"
她取出一枝香烟,燃着了深深吸一口,左手无名指上一粒颇大的钻石戒指,看得出是常常戴着,托子很旧了。咱们这些写作由人,观察入微的本事是有的。
售货员替我们包好了货品,忙著去应付一队操进来的日本客。
我刚想告别,那位小姐却问,"喝杯咖啡?"
我诧异,打蛇随棍上?我并不希企在今时今日才尝到艳遇。
我说,"啊,当然。什么地方?在街上喝?"
"
出去再说。"
她一笑,"
提著这麽多行李像私奔。"
我又一怔,说话这麽大胆。
"
我叫许言。"
我说。
我们握了握手。
这就自我介绍完毕。
结果因为午餐时间到了,我们共餐。
她的话不多,我的话也不多。
隔了很久,她说,"你的名字对我来说似乎很熟悉。"
"
是吗?"
"
有位小说家也叫许言。"
"
你有看他的作品?"
"
有。你是他吗?"
她欠一欠身。
我微笑,"我便是他。怎么猜到的?"
"
你气质不一样。"
"
真有气质这回事?"
我失笑。
"
有。"
她点点头,"我很迷你的小说呢!"
我有点腼腆。
"不相信?随便考我,我都可以背得出来。"她闲闲的说。
我更窘了。
"没想到你这麽年轻,看上去似廿馀岁。"
"
有三十二岁了。"
她呷一口白酒,用手撑著头,"我收集你的小说,家人买了寄给我。"
"你在这里工作?进修?"
我急於要改变话题。
"
我在这里住,什么也没做。"
她伸个懒腰,整个人像一只猫,"
我觉得每个人都应在巴黎住一阵子。"
那种纯小布尔乔亚的姿态,自有其矜贵骄纵之处。
她又把话题兜回来,"我喜欢你的小说,每次都舍不得看,先摆一两日,因看完就没有了。"
我默然。
"人物很通灵,我最怕小说中男女主角一见面就扑上去痴恋,欲仙欲死,"
她抿住嘴笑:"
哪有这种事?早三五十年或许,但现在的社会是条件世界,还是你写得有时代气息,合情合理。"
"
谢谢。"
我不是不尴尬的。
"
从什麽地方找题材?"
她问。
"
太可怕了,"
我坦白,"我们别说这个好不好?换个题材,不然吃不下饭。"
她笑不可抑。
她长得相当漂亮,笑起来尤其色如春晓。
我静下心来想了一想,却又没有印象,但现今很少有无名的美女,她也许是有来头的明星?歌星?
"你住什麽地方?"我问。
"福克大道。"
我肃然起敬。
"你呢?"
"亚历山大酒店。"
"也不赖呀!"
她微微颌首。
"我下了决心要纵坏自己。"
"为什麽?"
她略为讶异。
"因为女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你看上去不似这麽计较的人。"
"
自尊心受创伤,面子上搁不下来!"
我无奈的说,"倒不全为感情。"
"感情?"
她嘲弄的说,"你倒说说看,世上有没有爱情?"
我诧异说,"你如果是我的读者,就当知道自一九七三年来,我的作品根本不算爱情小说。人的感情建筑在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上,什麽叫爱情?"
她点点头,"这就是了。"
"现代人多麽精明,感情能放能收,称得不到的**为'失恋'----少开玩笑了,哪有那么多情种?"
因不熟的缘故,我不好意思说:男女之间上床玩,一方腻了,摔掉另一方,又说是失恋,别糟蹋这个'恋'字好不好。一于粗糙的人,连吃饭工作这种大前提还没做好,就巴巴的学谈恋爱,作出副柔肠千结的样子,明明是小电影版本,号称荡气回肠文艺制作,真恶心。
"感情是有的。"
她说。
"
有,绝对有。我连对一张老沙发都有感情。"
"那还不足够?"
"
够了。"
我说,"咱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中。"
付钞票的时候,她要请我,抢过了账单。
我严肃的说,"我是一个老式的男人,不允许女人请客。管她是否富甲一方,付账仍是男人的事。"
她一松手,账单到我手中。
她很感动的说,"如今这里的男人,实在不多了。"
我点点头,"越是降格的男人,越是批评女人乏女人味,女人对牢没有男人味的男人,又如何发挥女人味?"
"
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
没有安全感,怎麽叫女人死心塌地的生孩子呢?又得上班又得理家务,还得十月怀胎……那还象人吗?"
我叹息一声,"男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做你的妻子一定是很幸福的。"
"我没有妻子。"
"女朋友?"
我笑笑,不愿意回答。她简直象是在采访我哩。
饭後她邀请我,"许先生到舍下去坐坐如何?"
老实说,我有一个写作人的好奇心,我想见见她在福克大道的公寓房子。
我们坐她的车子前去。
她的驾驶技术劣等。
公寓是一等一的,女佣从香港带来,浆得笔挺的白衣黑裤,与素色的家具衬在一起,也就像是家俱之一。
我俯身在窗品处看车如流水马如龙。
这是个神秘的女人。
没有一个能干的男人,一个女人永远不会达到这个地步。
她可能会成为年薪三十万的高级职员,可能会生活得非常舒适,但她不可能成为福克大道的住客。
这个能干的男人可能是她的父亲、丈夫或男朋友。
我想,该丕该开口问呢?
也许应该等她先开口。
我在精致的客厅饮著茉莉香茶。天花板垂下一盏小小的古式水晶灯,琉璃坠上有些灰尘,春上去很含蓄,我伸手把玩璎珞。
"你来巴黎是游玩?"
她又问。
"是的。"
"要回去的吧?"
"不得不如此。"
我惆怅的说,"总要回去的。"
"留下来住久了,也不过如此。"
"
也只有住久了的人,方有资格这么说吧!"
我很礼貌。
"
我在此地住了三年了。"
"哦!"
"丈夫逝世之後,我就住这里。"
我微微扬高一条眉,那么年轻就已经做了寡妇,几岁结的婚?对象是否一个老头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她笑。
好一个传奇人物。
"想什麽?"
我反问。
"我把答案给你吧。廿一岁结婚,五年後先夫去世,至今三年。"
她感喟的说,"悲伤已经过去,精神也再度振作,可惜人去楼空,一切都与以前大大不同。"
"他身体一向不好?"
"
好得很,他并不是老头子,只比我大六岁。腹中生了恶性肿瘤,不治,逝世。"
我默然。我估计错误。
"
现在的生活,你可以看得出,华丽而寂寞。"
我说,"香港比较热闹,真的,你可以生活得比较丰富。"
"
丰富?身边一大堆牛鬼蛇神算得上丰富?"
她嘲弄说,"我领教过。一个人最终要面对的,不过是他自己。在那种闹哄哄的地方混,心灵更加空虚。"
"在巴黎,你有没有亲人?"
"
没有。"
她说,"
但是年轻的女人不愁没有朋友。"
"
任何肯出钱请客吃饭的人都不愁没有朋友。"
我笑。
"
你做人非常通达,这是我喜欢看你作品的原因。"她说,"
我有一大堆朋友也都喜欢看你的作品。"
"谢谢。"
"我很欣赏你的才华。"
"谢谢。"
"
感觉上我彷佛已经认识你良久了。"
她说,"所以说话间不觉对你露出亲匿之情,请原谅我的冒昧。"
我到此才释然。"求之不得。"
真的不稀奇,一个读者如果看我的作品十馀年,对我的思路性格都一定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一旦见面,当然比对普通的初相识要亲近得多。
我太狷介。
"
如果我会写小说就好了。"
她说。
"并不是太难的事,一叠纸一枝笔,加上胡思乱想,习惯成自然之後,难以停下来。"
"
有没有灵感这回事?"
"精神好心情好的时候,自然写得比较快一点。"
"没有灵感?"
"不大可靠。"
我微笑着摇头,"
主要是靠用功。"
"不是靠天才?"
我说,"如果别人问起来,我不会这么说,但见你问,坦白说一句,干艺术多多少少要靠一些天份。"
"天才加勤力?"
"正是。"
我说,"缺一不可。没天份写三千年还似牛屎,不用功老是交不出作品。"
"通常你在什麽地方写小说?"
她又问。
"桌子上。"
我说。
她笑了,知道把我问得倦了。
我告辞地说,"
有空再来。"
我犹豫一刻,没有告诉她,过一日我要离开巴黎。
她认识我,我不认识她。她在明,我在暗,我不想与她混得太熟。
我下楼打道回酒店。
第二天夜里,我在房里看电视,电话打上来,说有人在楼下等我。
我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准备明天离开旅馆租车驶往意大利境。
是谁呢?电话接机生说是一位小姐。
我马上有些分数,穿上外套下楼。
果然是她。
"怎么来了?"
"刚刚经过,想也许你会在,便顺道来看你。"
"不,在剧院看莫里哀。"
"
可好?"
"惨过做礼拜。闷死人。"
我笑。"
我们出去散散步。"
来到亚历山大三世桥下,她道,"
我有种感觉,巴黎是不会天黑的,直到深夜,仍然被霓虹光管映得彩霞满天。"
我不响。
她为什麽来看我?有什麽企图?
"你明天走?"
"是。"
她一定是向酒店大堂查询过了。
"可不可以留下来?"
她很大胆的问。
"留下来?"
"正是。"
为谁,为什么?为她?我没敢接口。
"为我留下来,可以吗?"
"我们才是泛泛之交。"
我很讶异她的大胆。
"
你不给机会,又怎知道事情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发展?"
她说,"况且你也承认,这世上已没有一见钟情的事。"
我沉吟。
她很悠然的等待我的答覆。
"我很欣赏你的才华。"
她又说。
我不响。
"
我身边有的是开销。"
她加一句。
我微笑,"你这句话具侮辱性质。"
她也笑,"如果你是个拘泥的人,我不会说,自然也不会喜欢你。"
我点点头。对一个写作的男人来说,她是个太理想的情人:美丽、懂事、理智、富有、成熟、有情趣、懂得生活,什么都不劳人操心……
"你不想再婚?"
"大事靠的是缘份。"
她微笑。
"为什么选中我?"
"也是缘份,"
她轻轻送来舒适的高帽子,"闻名已久,如雷贯耳,有机会遇见,当然不想放弃机会。"
我把双手插在口袋中,慢慢与她踱步。
"一切听其自然吧!"我终於说。
"听其自然?"
她失声笑,"
那是不是拒绝我?"
我说,"
我多留三天好不好?"
"太好了。有这三天的机会,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我与她握手为定。
"这三天,你仍住酒店?"
"自然。"
"
你已经退了房间了。"
"
可以续订。"我觉得她开始有点咄咄逼人。
"
是吗?听说满了。"
她狡猾地笑。
我呆呆看著她,她打算怎麽样?志在必得?
我忙说,"我只是一个穷书生。"
"钱我有。"
"
我不是一个使女人钞票的穷书生。"
"
你使你自己的钱即可,我不会逼你用女人的钱。"她笑。
"搬到你家去,还不是揩油。"我看住她,"你不是想我搬到你去吗?"
她有些腼碘,只是三秒钟,又恢复自若。
"朋友家住数日,也属平常。"
"好,我也不必太小家子气。"
我答应下来。
"太好了。"
她看我一眼,"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她好像事事有先见之明,什么都计算在内。
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无疑。
也许太聪明了,她到底对我有什么企图?真想把我留下来做情人?
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真的有这麽寂寞吗?
我并没有想太久,便挽了行李走进她的家门。
外国人为了省钱,常在朋友亲戚家住宿,香港人就很少有这样的习惯。
与这位女士在一起住三天,并不表示有什麽蹊跷之处,相信我与她都不致於欲火焚身。
她把我招呼得很好。
娓娓把她的身世道来,她经过了一番很寂寞的日子,如今平静下来,想找一个伴。
条件是清高的人,端正的相貌,有一份很好的职业,但不是忙得不可开交的那种,有艺术修养以及懂得生活情趣,陪著她。
本来想找个画家,後来发觉画家太脏太过任性,又决定科学家会好一点,後来知道他们很闷很理性,直至碰到了我,她认为她找对了人。
她此举是很风雅的。
不是为爱情也不是为归宿,只是为有个伴侣。
我呢,刚巧感情在游离状态,并不是伤心欲绝,但多少有一丝失望,如果与她相处一段日子,倒真的可以得益非浅。
一切合情合理,单身的男人与单身的女人,在这个美丽繁忙的大都会相逢,留下一段故事。
不过我是一个老式的男人,我同她说过。
我不可能在福克大道住她的房子,游手好闲,光为了陪她而留下来。
三天是可以的。
三个月就不必了,我不想看到我们之间潇洒的感情发酸。日子久了,男女总为钱财担忧纷争,不会有什麽好的结果。
我几乎已经决定了结局,一如我写小说的习惯,开始一个长篇之前,总是先打好草稿,安排结局。
这是我的一贯作风,可以说是职业病。
她很取悦我,我们整个上午坐在图画室内上天入地的闲聊,一天彷佛一世纪那麽长久,咖啡跟着白酒,再跟著咖啡,大家都那么享受。
她很清醒,知道留不住我。
很坦白,"
也许留得住你,我会看不起你。"
"这是必然的,"我点点头,"女人的通病如此。"
她笑了。
"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我说。
"
这话出於一个不是没有名气的小说家。特别动听。"
她问。"你会不会写我的故事,"
我欠一欠身,"未免有点过於平凡。"
她颓然,"当事人认为轰烈的事,旁人眼中看来最普通不过。"
笑了。
"那是因为人最自我中心。"
她解嘲的说,"像你与我这件事,我们认为浪漫----"
我接上去,"别人必会认为猥琐。"
"
是,"她说,"
一个寡妇去勾搭男人。"
"
而那个男人是穷书生,趁势就搬进她屋子里去了。"
她仰头大笑。
"
所以在别人嘴里,一切都是不堪的,根本不用刻意去讨好任何人,"
我说,"我行我素。"
"在香港也可以吗?"
"
为什麽不可以?"
我说,"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这不是地区的问题,这是性格的问题。"
她恻着头,陷入沉思中.
"但是我父母与公婆都住香港。"
"
瞧性格问题,是你天生不够开放。"
我拍拍她手臂,"我何尝不是?失去这一次机会,也许会後悔一世,但碍於性格问题,我不能留下。"
"已经决定了?"
她惋惜的说。
我点点头。
"那为什麽还进来往?"
她问。
"喜欢与你相处几天,你不觉得我们很投机?"
"觉得。"
"
那就好了。"我说。
三天後,我收拾行李离开她的家,我们交换了地址。人怎麽可能真的来去如一阵风?总有踪迹留下,这个便是例子。
"有空来看我。"她很认真的说。
我不舍得她,拉起她的手深深吻下去。
"你这个人!"
她嗔怪我,"明明不舍得,却又要走。"
"我回香港,想通了再来找你。"
我说:"一定。"
"不去威尼斯了?"
我摇摇头,我仿佛又心有所寄,"我们或许可以正式开始,不必如此偷偷摸摸,你说是不是?"
而威尼斯是一个最颓丧的地方,不配合我此刻的心情,我决定回香港。
她点点头。
"
或许我不配你?"
我加一句。
她斜眼睨我,我们两人都笑了。
"
到香港来,"
我说,"住我家,你会喜欢我的家。"
我们并不是分离,我要扭转局面,反客为主,订下一次的约会。
我俩紧紧的拥抱,期待更好的将来。
货腰女:
姐姐货腰为生。
「货腰」就是说,将腰肢租出来,换钱。
一个女人把腰身当货色,请问她做的是什么生意?
可想而知。
开头的时候,我与两个弟弟只有十多岁,她刚刚中学毕业。
家境一向很好,但是父亲好赌,等到债主上门时,什麽都崩溃,谁都不能力挽狂澜。
住的公寓未来是自己的,现在已经押给银行一个月,万多元利息,厂房经已转让,所有现款珠宝都不剩。本来要上大学的姐姐惊呆了。
母亲接著进了医院,父亲一走了之,索性失踪,一切情节都像一出苦情戏。
十六岁的我与十八岁的姐姐急求办法。
厂长张伯伯与我们有廿多年的交情,由他出面,建议几个办法,我与姐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我们哪里懂得那麽多。
问母亲,她在病榻上说,"都是我不好,但是男人在外头的事,我怎麽会晓得?"
受了这麽大的打击,她的心智有些失常。
我与姐姐都没有哭。
张伯伯间,"一个月开销要多少?"
我们算了一算,"万把块。"
张伯叹口气,"要省一点。"
"最省了,"我摊开来,"两个弟弟与我的学费车费、母亲的医药费,家中开门七件事,算在一起,实在没有浪费。"
张伯沉吟,"把房子卖掉吧!"
我与姐姐点点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房子卖了五十万,还清银行与债主之後,剩下十多万。
开头还好,一年之後,坐食山崩,母亲的病转剧,我们登报找父亲回来,得不到消息,母亲在年底病殁,至去世那日,她始终重复着:"男人的事,女人在家里,哪里知道得那麽多?"
替母亲办完身後事,我们名下就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姐姐淡淡的说,"不要紧,我找到了工作。"
我与弟弟都低下头。
十多岁的孩子,也不那麽单纯了,样样都要开销,房子又是租来的……姐姐要什麽样的收入,才能维持我们生活?
她个中学毕业生,又能怎麽样?
我嗫嗫的说:"姐姐……不如由我辍学,帮著----"
她打断我,"不必,你们给我好好的念书,我要你们给我念到大学毕业。"
"
姐姐----"
我张大了嘴。
"
你辍学找工做,能赚多少?一千?两千?被人呼来喝去,浪费青春,这种脑筋转来无用。"
"
可是你……"
"
我?"
她狂笑数声,"我有我的办法。"
两个弟弟响都不敢响。
从那日开始,一切担子,都由姐姐承担下来。
她也不瞒我们,说是在一家日式夜总会做女侍应。
她不但长得漂亮,人也聪明,英语说得好,在短短半年间,又学会普通应用的日语,一个月竟可以赚到一两万。
姐姐纵容我们,要什麽给什麽,俨然小母亲的样子,但对我们的功课却管得很严,成绩略差,便给脸色看,骂、喝醉酒,吓得大弟小弟次次考得象状元般。
她也哭,"我指望什么?你们给我好好的读书!"
她越来越被"念大学"而占据心思,仿佛只要我们大学毕业,她的一切牺牲便可得到补偿,真可怕。
有时心情好,她对我说真心话。
"一半也为自己啦,"她喷烟,"
中学生风吹雨打跑去写字楼坐著,对牢一架打字机,有啥出息?做死没出头。现在我的收入好过总经理,行行出状元,看自己的手段罢了。"
她竟变成这样。
对自己,她也不吝啬,穿戴全是最好的,白天也找朋友出去吃菜逛街,晚上回「公司」。
我常怀疑她还有额外收入,不过不敢问。
不负她所望,一年後我考入港大。
姐高兴得拥抱住我又哭又叫,送我一对钻石耳环,当夜我们出去举家庆祝。
弟弟们也很高兴。
我同姐姐说,"这里吃西餐很贵,可以省就省一点。"
"省什麽?"姐不经意,"管它呢!"
姐浓妆的睑美得象只洋娃娃,但风尘味已经很露。
我们吃看烧牛肉的时候,有一个中年男人过来与她打招呼。
"露霹,"他说,"我已经替你付过账了。"
姐姐很高兴的说,"今天我贺妹妹考上港大。"
"
恭喜、恭喜。"
那中年人很温文。"我先走一步。我们再联络。"
姐姐向他点点头。
"他是谁?"
我问。
"
一个客人。"
"
他是不是好人?"
姐姐笑,"好人?好人在欢场出入?"
我不敢再说下去,我怕姐姐笑,她笑起来比哭还难听。
考入大学,我脸上也不见欢容,姐姐一天在夜总会做,我一天不会开心。
事後才知道,跟姐姐打招呼的中年男人,原来是同级男生周启国的父亲。
这种事是迟早要发生的,我终於在最难想像的场合内碰到了姐姐的"恩客"
。
我面孔呆木一点表情都没有。心中却象倒翻了的五味架,酸甜苦辣一起上来。
周先生向我点头,我也只好向他颌首。
他藉故与我说话,我索性把他当作熟朋友,逃避现实也不管用。
他说,"开头露露说她要供养弟妹,我还不信。"
我淡淡的说,"不相信也是应该的,在这个自由民主社会,总有办法活下去,没有饿死的人,问题是你对生活的要求如何,我们一家四口原本都可以去当工厂工人,可是我们贪慕虚荣。"
周先生词穷,尴尬的看着我。
"谁说念大学不是虚荣呢?最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说是说可以增长一个人的气质----你相信吗?"
我笑。
他不出声。
我问,"周先生与我姐姐很熟?"
"
我很喜欢她。"
我点点头,"
周先生有太太吧?"
"
自然,"他微笑,"不然谁生周启国?我结婚廿多年了。"
"婚姻生活很愉快吧?"
"不过不失。"
"出来走动是逢场作兴?"
我问。
"我对露露是有点真感情的,你问她就知道。"
我笑,"说不定我这份学费,还是你供给的。"
他不置可否,并不与我斗嘴。是个风度极好的男人。
周启国过来诧异的说:"你怎麽同我爸爸这麽熟络?"
我笑,"你爸爸同我打听你呢!"
周启国也笑,"爸,小云是我好朋友。"
周先生有点为难,看我一眼。
我马上说,"普通朋友。"安定他的心。
你别说,儿子的女朋友,是他情人的妹妹,他也够尴尬的。
那夜我跟姐姐说起周先生。
姐姐又喷烟,"他?"
她笑,"有什麽好?靠老婆起家,很怕她,人家跟他出过死力,他不好意思扔开她,像咱们母亲所说,男人在外头的事,女人哪里晓得?你别以为我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归宿。"
我叹口气。
"你忙什麽?要把我嫁出去?"
姐姐问,"怕我丢你们的脸?"
我说,"丢脸?我引你为荣呢!现在什麽时代,谁不想有个有头有脸、识得三山五岳人马的姐姐?你以为是三十年前?时势早已变了。"
姐姐满意地笑,"
前天我碰到那个李大导,他还问我想不想拍片子。"
"
你怎麽说?"
"
我怕吃力,老实说,女人只分两种,要麽是邪牌,要么是良家妇女,但无论是哪种女人,还不都是金钱挂帅,设法弄钞票,还不都是在男人身上刮?我既不愁钱,何必去冒这种险。"
我说,"女人不止两种,现在大机构里许多女人受高薪办大事,非常的能干。"
"
将来你去参与这第三势力吧!"
她笑。
我说,"我从来没到过你的地盘……"我陪笑。
"不来也罢。"
"你手下有些什麽人?"
我问。
"
十个小姐,"
姐姐说,"短短三年间我已经树立势力,不容易吧?"她得意洋洋。
我无奈的说,"也算是女强人。"
姐姐说,"小云,我有事同你商量。"
"
什麽事?"
我问。
"
想把大小两弟送到外国去。"
她沉吟,"你说如何?"
"
当然好,但是费用……贵得很呢,两个人的开销恐怕要……"我很迟疑。
"不必理这个问题,万把块谁在乎。一言为定,明天跟他们宣布,替他们找学校。"?
"为什么撵他们出去?"我问,"在香港念的好好的。"
"怕有人看他们不起。男孩子跟女孩子又不同,我不担心你将来嫁不出去,有大学文凭作嫁妆,夫家谁敢瞧不起你?男人顶会爱屋及乌,但大弟小弟娶老婆,人家会查东查西,说不定嫌我不正经,他们一出国,离了我跟前,就没问题了。"
我很感动,"你看你,也别太苦心为他们。"
"真的。男孩子大了志在四方,让他们出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大弟小弟开头怎麽都不肯,发誓我们四姐弟死都要死在一起,後来姐姐火了,指住他们臭骂一顿,我们抱头大哭,结果大弟去英国,小弟去加拿大。
姐姐现在越来越戏剧化,越来越能干,她要行的事,没有不成功的。
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我知道慕後一定有人支持,果然,那个周先生不久便露面。
他在领事馆认识人,在外国的关系也很好,真有办法。
不到三个月,大弟他们就出去了。
虽然说在机场有点难舍难分,但是他们两个难掩面孔上得意之情。
兄弟跟姐妹到底两样,将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就把我们丢在脑後,但姐姐只要他们高兴,姐姐对他们的深情,令人战栗。
两个弟弟一走,我们寂寞下来,家里的各种球类、运动器材全部搬光,电话铃也不大响了。
姐姐应酬很忙,最近她很少回夜总会,彷佛很吃得开的样子,她是有点本事的,不知多有办法。
後来她跟我坦白,她做了周的外室。
我先是一震,後来定下神来,也觉得情愿老姐只服侍一个男人,总比在夜总会抛头露脸的好。但是外室,我又为姐姐难过。
姐姐自斟自饮,取笑我古板,"不知多少年轻女孩子都做人外室,我根本是残花败柳,有这种机合,你居然替我难过?"
我听了"
残花败柳"
这四个字,整个人忽然簌簌的发起抖来,我说,"但人家是自愿的,即使出卖贞操来养小白脸,人家是自愿的。"
姐姐狂笑,"贞操!你真有一手,小云,我都三几年没听过这两个字了,亏你这记得----贞操,笑死我。"
三年来我第一次落下泪来。
姐姐依旧冷冷的看着我,我逃回房去。
她追上来,"我没有为你们牺牲,我为的是我自己,我喜欢穿得好住得好。"
她的话也许是真的,但我们总是靠她生活,不能脱掉关系。
周先生有时也上我们家来。他与姐姐另外租了地方住,姐姐时时笑说,"你要不要到我'办公室'来看看?"我很受不了她的幽默感。
周先生说,"小云,你应该叫我一声'姐夫'。"
我很冷淡的说,"等你正式娶我姐姐时再说吧。"
一方面在学校,我很逃避周启国,但不知恁地,越是躲他越是追上来,人的命运就是这么不幸。
学期还没有完毕,他已经管接管送。他并不是那种很"光亮"的的男孩子,普通的样貌,普遍的举止,很单纯很直接,没有太大的主见,可是有点少爷脾气,我对他没有恶感,可是要担著那麽大的关系跟他做朋友,我才不肯。
在港大他是很受欢迎的,现在大学里女孩子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样,都希望在同学堆里找个好归宿,而出色的男孩子大都份都跑到外国去了,所以周启国这个廖化便充了先锋。
所以我对他冷淡,他是不甘心的。
天天跑了来等,彷佛要立志把我追到手似的。
见到我便诉苦,怪我拒他於千里之外。
我说,"
我有什麽好?"
"我喜欢你长得美。"
"好笑,我美也不能美一辈子。"
"半辈子已经够了,"
他说,"老了不必理那麽多。"
他很孩子气,健康家庭环境出来的孩子,大都如此。
我说,"将来你会知道,为什麽我不跟你出去。"
"
你心中另外有人?"
"
我心早就死了。"
我感慨的说,"我看穿所有的男人。"
"
你失过恋?"
我笑,"
未必要以身试法才能得到痛苦的经验。"
"没有理由那麽灰。"
"你懂得什麽?"
我说。"以後别浪费时间来往我家。"
他把头靠在驾驶盘上,"
我不懂?我知道你很神秘,你是个孤儿,自己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不愁生活,脾气怪僻,长得美,但不自觉,时间全部放在功课上,我不懂?"
"回去吧。"
我温和得离奇。
周先生很快知道这件事。
"
我儿子追求你?"
"
没有,大家同学,偶而见面而已。"
"
我思想根开通,你是个好女孩,我并不介意你们做朋友,而且做朋友与婚姻是两码子事,可以说没关系,你要是喜欢他,尽管跟他出去。"
我忽然愤怒起来,"你们开通,你们实在太开通了,做父亲的不像父亲,做儿子的不象儿子,一切无所谓,差不多,就连我姐姐,疯疯颠颠的靠原始本签捞了四年,一点悲剧感也没有。"
周沉默很久。
他说,"这话你不应该说,过去四年来,你姐姐生活在痛苦的深渊里,你没有听过她半夜嚎哭吧?我听过。你没有见过印度人日本人把手搭往她身上吧?我见过。小云,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但你未免把事情看得太轻易了,叫男人自口袋中掏钱出来,是很艰难的事,没有你所想的那麽简单,你以为只是一手交货一手收钱?"
我掩住耳朵,尖叫起来,伏在桌上哭。
"你何必自苦?"
周劝我。
我叫,"我应该辍学去做女工,我不应负累她。"
"
到现在还说这种话干什么?"
他说。"
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露霹的心已炼成钢铁,况且你知道我,我不会亏待她。"
但是我的痛苦仍然没有减轻,我的面孔上少有欢容。我开始憎恨姐姐,她应该把我们撇下,任我们自生自灭,那么我至少有个选择,或去下海伴舞,或去做女工,比现在做姐姐的寄生虫好。
我开始有着不平衡的心理,非常的孤僻,与同学们保持非常大的距离,不言不笑,对周启国更加不理不睬。
捱到毕业,我一定要离开姐姐,自立门户,再思图报,但随即又觉得这个办法是不对的,姐姐这样为我们,我怎麽可以离开她?
可喜的是两个弟弟在外国非常开心,成绩也好,健康活泼,这是我俩唯一的安慰。
过不久姐姐也看出来,她同我说,"小云,你若同我在一起不开心,我们再想个办法。"
"
我哪有不开心?"
我否认,"好吃好住我干嘛要不开心?你别老钻牛角尖。"
"
我钻牛角尖?你开玩笑。"
老姐笑,"你要不也到外国去。"
"
花你更多的钞票?"
我不肯。
我知道最近她在麻将桌子上输掉不少。
"
你们都离了我也好,"
她叹气,"大家都自由。"
我不出声。我怕得罪她,老姐最近喜怒无常,女佣人一年换十个,烟越抽越凶,又嗜赌,我很担心,很害怕,很不快乐。
不久周跟我说,"你姐姐变了!她不再俏皮、活泼、可爱,她变得跟一般风尘女子没有什麽不同。"
"你打算怎么样?"
我听了心如刀割,"
放弃她?"
"我不知道,"周看著远处,"
我对她没有信心,老觉她对自己没有控制,她曾要求我与她生一个孩子,我不肯。"
我愤怒,"没想到她比我还天真,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具玩物?"
周苦笑,"我没有这麽长远的打算,我是一个生意人,看不到那么远。最近她赌得很厉害,十睹九输,我已经警告过她,可恨她不听。"
"我替你劝她,请不要离开她。"
"谁知道呢?也许是她要离开我。"
周苦笑。
我特地去姐姐家吃饭,喝了汤,问她夜里要不要出去。
她闲闲说,"约了阿肥她们搓牌。"
我担心,"上落很大吧,人家是大明星。"
"我打尝不是大明星。"
她笑,"有钞票就是大明星。"
"周先生不喜欢你玩得那麽大。"我试探地说。
"他?"
姐姐顿时板下脸来"他算老几?他来管我?他不爱拿钱出来,自然有人奉献,要管,请他回家管黄脸婆!别再唠叨。"
"
你跟他,总有点感情吧?"
我难过的说。
"感情?什么感情?别叫我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我同他早就完了。"
姐姐摔下筷子与碗。
她取过外套手袋,开门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客厅中。
一个月後,她与老周分手。
周同我说:"一个月输五万,叫我去结账。这种支票我开了五六次,如果她肯改,我不怕,我只怕还要我开几十次。"
我静默,一句话都没有。
姐姐为此醉了几次,总是有感情的,她硬着心肠不肯承认而已,开头搬进去与周同住,她也学著煮菜等他来吃,很想从良的样子。
我同姐姐摊牌。
"
我们可以省著点过,两个弟弟可以半工读,而我明年毕业後,立即能够找工作,你不要再做下去了。"
她冷笑,"打完斋不要和尚?那谁养我?你养我呀?好不好?别叫我省,我不会省著过。你有毛有翼,你自己飞吧,别叫我连累了清清白白的大小姐。"
我没话可说。现在我跟她没有一点交通,这是我的失败,是我心里先对她不满的,聪明的她立刻发觉了。
这次之后,我们姐妹俩没好好谈过话。
我仍然爱姐姐,但是我跟她有心病。有时候当着佣人的面,她也讽刺我,"人家是大学生……"什麽什麽的。
我咬著牙关忍下去,她能够忍受货腰的生涯,我为什麽不能忍受她?
我把一口恶气全数出在周启国身上。我开始故意与他接近,令他送很多名贵的礼物,指使他,往往叫他在戏院门口等上好几个钟头……
每次都有快感,我恨他,也恨他的父亲,这种人有几个臭钱,便以为可以玩尽天下女人。
姐醉酒的次数越多,我就越拿周启国折腾,嘻笑怒骂随我所欲,有时太过份,也希望他离开我,耳根清净,但周启国似爱被虐待,一点也不介意,他很快便成为同学间的大笑话。
他父亲到学校来找我,他很愤怒。
"请你不要再玩弄我的儿子。"
他说。
我仰头大笑,笑声空洞可怕,有点象姐姐。"他是心甘情愿的,就等於你玩弄我姐姐,她也不能有怨言。"
老周吃惊,"
你,你好歹毒,你存心报复?"
"我歹毒?同样的事由你来做,算公平交易,由我来做,算是坏心肠。"
"你要怎么样?"
他无奈的问。
我笑,"没有怎么样,跟令郎做个朋友,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开通的人,周先生。"
他啼笑皆非,拿我没折。
姐姐的情况越来越坏,欠债越来越多,渐渐人家都怕她,不敢跟她睹,她就到澳门去。输多了,人被那边的高利贷集团扣留起来。我走投无路,只好去找老周。
老周并没有幸灾乐祸,这一点使我惭愧,他赶到澳门,将老姐赎回来。我自动说,"我不会白白叫你做这件事。"我打算疏远周启国来报答他。
他撇下姐姐,当她是一块烂布。姐姐哭了又哭。我也很厌倦她,她的确是为我们牺牲,但这些日子来,她不停的折磨作贱自己,又是为什的么?我爱她,但也恨她。
她老了许多:烟、酒、夜生活,我怀疑还有其他,像毒品……
我躲在自己的角落里,再也不跟她来往。
应允过的事要做,我对周启国的态度有明显的好转,使他乐得飞飞的。
毕业前两天,我打电话给姐姐,叫她来观礼,电话响了又响,没有人听。
我想,又到什麽地方去赌了?她赌起来,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是只赌精。
但电话廿四小时没有人接,我忽然有不良的预兆,赶到她家,硬叫警察来破门而入。
姐姐躺在床上已经死亡。
我整个人疯狂,不会说话,双眼发直,不言不语。法医官证实姐姐服食过多"药物"
,死於意外。
我的心流血,这种意外,是可以避过的,只要我肯花多些时间在她身上,只要我采取比较谅解的态度,只要我不疏远她。
老问来替姐姐办身後事,他是看报知道消息的。
他哭了。
我捧起姐姐的面孔,死人的肉很阴凉很重,颜色发青,但我还是贴著她的面孔流下眼泪。
这五年来她过的是什麽日子,没有人知道,她牺牲了什麽,亦没有人知道。
所知道的是她的妹妹已经大学毕业,可以找一份优差,除了升职之外,不必担心其他的事,她的两个弟弟在外国半工读,不久亦可成家立室,过其丰足的生活。
但是她却完了,她才廿六岁。
我没有把两个弟弟叫回来,我不想他们心中留下烙印。姐姐宠他们,我继任姐姐的遗志。
出殡的时候,只有我与老周两个人。
我同老周讲,"我会离开周启国,你放心。"
他没有出声,他的伤感是真实的,在这个残酷的社会中,他不失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现在我恨的,是我自己。
姐姐下葬後,我把房子退掉,变卖许多东西,搬到间小公寓去住,同时找到一份有前途的职业。
姐姐一句遗言都没有,她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没有抗议,没有发言。
我避开周家父子与以前的同学、朋友.
我希望可以开始我的新生。
我写信跟弟弟说,"大姐病死,一句已办妥,不必回港。"
但我的心一直滴血,半夜惊醒,彷佛就听到姐姐的惨笑。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再做一个健康的人。
战俘:
起床已是十一点,头痛欲裂,破碎滴血的心,苍白的面容,勉强支撑着起来,照进镜子里去,看看镜中反映,足足有三十岁模样,是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
谁是美人?不过添上七分妆粉,加上容光焕发,每个人都有特色,不算难看,也就能被称赞一声"漂亮"。
自从希成整理包袱离去,我就憔悴至今,整整三个月。
就是不能放开。
明明知道他对我不好,明明知道他不是理想的丈夫,明明知道他在外头有人但仍然放不开。
少女时期,自己也老觉那些女人太不争气,通常用的评语是:"这样的男人!还与他抵死缠绵。"
或:"有没有弄错,简直发花痴。"
更有:"贱,没法子。"
毫不容清,残忍得要命。
那时候觉得世界上凡事只有黑与白之分,不是对就是错,那这些不争气的女人,当然黑过墨,错之又错。
事情不是这样的。
做人那麽寂寞,又近三十,再出去,美丽新世界也不再属於我,错到底虽然浪费,但也有多少安全感,总比出外探险的好。
已经在这个男人身上花了七年的时间,哪里还有第二个七年?
就这样蹉跎下来。
人是感情的动物,多多少少与他有难分的倩份,这我以前也不知道。
是他要离开我的。
三个月前他提出要求,"你太古板严肃,缺少冒险精神,我不能再与你生活下去。"
以前丈夫同太太分手,总还要维持她的生计,现在希成离去,几乎带走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
车子他要,因我不会开车。
所有的收入他都用在这部平治车上,为只为了充派头,有了漂亮的车子,不愁没有漂亮的女孩子坐上来。
这社会上充满漂亮而没有头脑的女孩子,包括七年前的我。
希成高大英俊,这就是他的本钱,所有人,连他老师老板在内,初次见他,莫不惊为天人,他的笑容迷人,一双眼睛会说话,反应快,聪明兼夹伶俐。
但认识深刻之後,他的缺点就跟著而来,好高骛远,没有良心,没有耐力,爱夸大吹嘘。同时最大的毛病是只有自己,没有别人。
所有时髦的花样他都要有份。
一套音响设备,自然也是他的,早带走了。
什麽留给我呢?
"房子。"
"
但是一向付房款的人是我。"
"
所以呀,你懂得投资,现在见功了。"
跟他说这些话,简直是找气来受。
他在外头的确有人,许多朋友都见过,都没敢在我面前提起。还是涤明忍不住,告诉我。
他说,"在一间酒吧里,那个女的整个人爬在他身上。"
他认识她已有一年半,她欢迎他离开家,搬到她那里住。
他说她对他很好,一点也不像我,白天像个唠叨的婆婆,晚上是严肃的修女。
经过多月的考虑他决定跟她。
所以回来向我说再见。
这个时候,就知道有一份职业的好处了,培养我独立的经济能力,是以我只需要为一颗破碎的心担忧,而不必理会面包问题。
他带走白西装、黑礼服、唱片,以及一箱金鱼,放在平治的後厢,呼一声开走汽车,离开我的生命。
"
我们只是分居,并不是离婚,看看情形如何,也许我会倒回来。"
他振振有词。
我却像一面镜子,摔到地上,碎成一片片。
三个月了,还不能恢复自己。
当初没有好好的认清楚人。在涤明与他之间选了他。
涤明家负担重,而且人太老实了,便显得呆,一点主张都没有,像个妈妈似的,当一些小差使,陪我看医生,替我买水果,为弟妹补习……多么闷,可以想像即使嫁了他,生活也会沉闷。
希成到底英俊活泼得多。
那时我没想到可以不结婚。
许多女人都维持著独身,这无异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然而也不见得如有一些人形容的那麽逍遥轻松,是以不敢尝试。
独身的半老徐娘又有些什麽乐趣?满场飞做客人,这里那里都有影踪,外表风光内里愁,不如一些小家庭主妇,抱看宝宝哼哼歌儿,不知多开心。
这也是我牵牵绊绊,不愿同希成分手的原因。
离了婚也不会有什麽神话发生。
在那些三四十岁离婚妇人堆中,每有一女枯木逢春,其馀的奔走相告,似一群没头苍蝇,"她都嫁出去,我们还有希望!哈哈哈。"
笑得歇斯底里,恐怖得要命,而嫁得出去那个,往往被她们说成最差的一个,无他,为了安慰自己,最差的都有归宿,依她的条件,足可做第二个辛普森夫人。
还是想嫁。
吃足苦头,仍然想嫁。
嫁第二次又比嫁第一次更难,以前只要是男人,现在可得选比前头更好的男人,为了出一口气。
也有成功的例子,所以才招得心痒痒的。
不久,许多女人因此而与男友同居,经济上省一点,又自以为安全点。我不愿依着她们的老路走。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一到了四十大关,一只只老妖精似的,专挑热闹的地方去,沿门兜售似的。
我替自己留了后路。
如果希成肯回来,既往不咎,我会只字不提。
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出去争锋头。
外头那些女孩子,足能做我女儿,人家皮光肉滑,胳臂是胳臂,腰是腰,我拿什麽同人家比。这三个月就是这么过的。
我等他回来。
一个现代怨妇,等她不良的配偶回来。
星期日,没有事做。
平日在公司里扑进扑出的忙,时间容易过,礼拜天在家,真难为我。
电视节目又差,看不下去。
连卡通片都不好看,老是猫与老鼠追追打打,白狗偷食,黑狗当灾之类,好不闷人。
熄了电视机更无聊,想到那时与希成在星期日打打闹闹,倒也不失为一种消遣。
我苦笑起来。
我缓缓的洗了头,卷头发,坐在吹发机下看外国时装杂志,明天还要做人呢。
希成新女友是酒店公关小姐。
可想而知是个怎麽样的人物。
希成贪新鲜,我知道,他有他的目的。
最好是财色兼收,不然的话,财较为重要,真的不能强求,色也是好的。
这样一个男人我还对他存有幻想,我是不是疯了?
涤明说,"你太爱他。"
我说,"少肉麻好不好?碰到比他更好的,我还不是立刻放弃他。"
"
我就比希成更好,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涤明笑问。
我不敢出声。
"可见得这就是爱了。"
涤明笑。
"
他一直喜欢大胆的女人,"
涤明说,"那种跳起舞来把身体融在男方身上的女人。"
我笑起来,他也越来越会说话,这年头,学坏太容易。
外头多少小女孩子就会拖著男人去逛时装店,叫他们付钱。
话说回来.时装不能满足我们,钻石还是欢迎的。
希成在我这里就哄去金表两只,赚死他。
夫妻一场,说这些太没意思。但他不肯在女人身上吃亏,却是事实。
电话铃响,我连忙接听。
"涤明?你救救我,要不要出来喝咖啡?"
我叫出来。
"
我就是告诉你,我姐姐自加拿大回来,今天我们一起吃饭,要不要来?"
"你们一家人,我不方便的。"
"
反正闷着,出来如何?"
"不不不,不行。"我说,"
你们家庭聚会,我不方便来。"
"那随你,对不起。"
他说。
我只好挂电话。
涤明不属於我,我不能管他,即使能,也太不公平。
我叹口气,仍坐下来。还有十多个钟头要过。
并没有谁来约会我,我也没有失望,这本是意料中事,谁会巴巴的来找我?
门铃响,随即有锁匙转动声。
谁?钟点女工?
"嗨!"
大门被推开来。
我吓一跳,是希成。
"你?"
他怎麽来的?来干什麽?
"是我,怎麽没出去玩?一个人?我想回来拿些东西。"
他仍然高大英俊,皮肤晒成太阳棕,神采飞扬。
公司那些男人,比起他简直显得猥琐。
"
你好不好?"
他把脸孔凑过来问。
我摊开手,"把门匙还我,这样自进自出太没有意思,你早已不住在此地。"
"我本想打电话来,後来不想骚扰你,不过是回来取东西而已,你也相信我不会做贼,是不是?"
"门匙交出来。"
"啧啧啧,连朋友都不能做?"
他嘻皮笑脸。
"给我!"
他无奈,只好把锁匙交在我手中。
"以後上来,请预约,况且一切东西你都已取回,还来拿什麽?"
"不是有两只路易维当的袋子吗?我要去旅行,用得著。"
"不会去买,家里稍像样的东西,你都要拐了去才是。"
我气愤的说。
"好几千块呢!"
他向我睐睐眼,进房里去。
我追进去,"喂!"
他已经取过他要的东西,顺手拎起案头一只镀金闹锺,塞进口袋。
"喂喂喂!"
他笑著,扬长而去。
气得我连忙叫锁匠来把大门的锁换过。
我伏在桌子上大哭一场。
对他那样的人。我居然还存幻想。我还可以天真到什么地步?
我绝望了。
天天上班落班,一模一样的日子。
直到有一日。老板公布级名单,我赫然榜上有名。
我惊喜交集,心酸万分。
自然要升我职,这半年来,我视工作为寄托,任劳任怨,加班加时,都不吭半声,日子有功,老板是看得见的。
人们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好女人。
让我来说一句,每个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不争气的男人。
若果她的男人能够供养她,她何必出人头地?
至少我是这么想。
下班我赶着去把这件事告诉涤明,他会为我高兴。
我到他家,拼命按铃。?
他出来开门。?
"你!"
他瞪大眼睛。
我笑道,"干嘛挡住门口?让我进来呀!"
"呃----"
"怎么?"我问,"当我不速之客?"
"
涤明,是谁呀?"
屋内传出娇滴滴的呼声。
他有客人。
我明白了,我应当预先通知他。
"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
我转身。
"你有什麽事要告诉我?"他关心地拉住我。
"
没什麽,"我勉强笑著,"
我升职了,涤明。"
"恭喜。"
"我们改天再说。"
我匆匆忙忙的走。
他并没有追上来。
我一直拒绝他,当然他要在别人身上寻找安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我又哭了。
这样子一直做做做,做到登基做皇帝,又有什麽味道呢?
呜。
连涤明都离我而去。
第二日我搬进私人房间去办公,开心之馀,感慨万千。
涤明又打电话来恭喜,并且再次道歉。
我强颜欢笑地安慰他,"永远是好朋友,是不是?喂,那位小姐是否很漂亮?干哪一行?多大年纪?"
口气故意扮得似一位家长。
"
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朋友。"
他不愿置评。
"普通?"
"我感到寂寞,我也是一个人。"
"是的,"
我唏嘘,"我们都是人。"
"今天晚上出来吃饭如何?"
"
不,我要开夜工,这是我精忠报国的时候。"
他轻笑无奈的说再见。
我故意不同他出去,如果他对那个女友有兴趣,就应该给他机会培养感情。
但我的寂寞,又有谁知道?
办公室门一推开,我双目一亮,这不是希成是谁?
"
又是你!"
我说。
他似笑非笑,"咦,你快成为皇后了,私人电话、私人房间、私人秘书,不得了。"
"
关你什麽事?"
"
而且你把大门换了锁,好狠的心。"
"
我知道你不止有一副锁匙,贼骨头!"
"
一夜夫妻百日恩,怎麽说起这种话来?我们并没有离婚哪!"
我瞪看他,心里充满苦楚。
他坐在我对面。
"
我失业了。"
他说。
我一点表情都没有。
"
我女友离开了我。"
我还是瞪著他。
"
车子也被车行拖回去。"
"
咎由自取。"
"
不同情我?我要搬回来住。"
"
不行。"
"
怎么不行?我还是你丈夫。"
到现在我忽然看清楚他真面目,外头什么都没有了,他搬回来找我,外头一有生机,他马上离开我,他把我当什麽?
"
你不能这样来来去去的。"
我说,"
如果你浪子回头,我会考虑。"
"
我?回头?"
他讪笑,"
你情愿我骗你?"
"
你现在骗不倒我。"
"
要试一试?我对你坦诚,你反而拒绝我。"
"
那么谢谢你连骗我都不肯。"
我讥讽的说。
他凝视我,"
你变了。"
"
变得聪明明了,是不是?"
"有时候糊涂是福。"
他提醒我。
"但糊涂,会吃亏。"我苦涩的说。
"
吃得起亏怕什么?"
他闲闲道来,"
你也需要男人,你也寂寞,半边床空著也是空著,让我回来有什麽不好?"
我「霍」地站起来。
"亏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气得发抖,"走!滚!"
"你说什麽?"
他呆住.
"你敢再来,我马上报警,我与你有分居证明书,你别乱来!"
他怔著数秒锺,随即用手拧我面孔,笑道,"何必生气,事情没有这麽严重。"
他推门出去了。
我的两只手一直抖了整个下午,不能拿笔写字,巴不得在那一刹那死去。
我没有死,我拖到七点钟才下班。
回到家中抽一枝烟,喝杯酒,才镇静下来。
希成真的知道怎麽杀伤我,他太能干了。
但一切还是看我自己,如果自己坚定立场,什麽都不必怕。
千万不能在这个关口软弱,给他有机会可乘。
他看死我,连哄我都省下了,乾脆明刀明枪来占便宜。也罢,七年夫妻,他看透了我好欺侮,我是他的战俘,而如今我也看穿了他。
我宁可青灯古佛的过下半生。
现在不是放弃他之後能不能找到更好的问题,而是只要能够离开这个恐怖的男人,我就应庆祝新生。
我抬高头,深深吸口气,忽然之间内心通明。
还可以有更糟,我还年轻,我有力气,我有前途。
希成在我身上的咒语在今晚八时十六分失效。
我终於恢复了自由身,以前只是形式,现在才是真实。
如释重负。
我笑出声来。按熄香烟。
往床上一倒,以後应该没有梦了。
无梦也无歌。
急促的门铃声。
我警惕。别又是希成吧。
我连忙熄灯,假装不在家。
那人按铃按了良久,才走掉。
我睡着了。半年来第一次憩睡。
第二天看到门口一张纸条。
是涤明的字迹:
"昨夜来访,无人应门,阅字条後迅电我,免我挂念。"
我连忙把电话拨到涤明家去,无限歉意。
"涤明?"
"
是。"他还没睡醒,"
昨夜玩得还高兴?"
"我没有出去玩,我在家,我不敢开门,以为是希成。"
"
怕希成?你不是一直等他回来?"
"哪里,那是以前,不怕你见笑,现在我思想搞通了。"
"
真的?"
他笑。
"真的。"
我并不觉得好笑。
他懒洋洋的说,"
你是个痴心人。"
"但我并没有发痴。"
"昨夜是我。"
他说,"不必怕。"
"为什么不先打电话上来?"
"电话不通,我以为你在跟谁诉衷情。"
我笑。
"
今晚上有空吗?"
"
你那女朋友呢?"
"再说下去,我会以为你吃醋。"
"我怎麽会吃你的醋?"
我说。
"我也知道你不会。"
他说得很惆怅。
"晚上见。"
"八点钟我到你家来。"
"好的。"
我答应。
那日上班,彷怫心情略好,因为下班後可以出去消遣,光是工作而没有娱乐的日子拖延太久了。
我刚有点心情,希成又似冤魂似的缠上来。
我问,"你来干什麽?"
"我是你丈夫。"
我微笑,"我有种感觉,十五年後,你仍会以此为荣。"
"
你也不应引以为耻呀,至少我拿得出来,你有没有过那种满嘴金牙、落魄潦倒的前夫,一般阴魂不息,十五年後还想处处抓住前妻来荣耀自己?"
我又气又好笑,"谁那麽倒霉嫁给那种男人?"
"
嘿,你别说,他前妻来得个漂亮,来得个成功呢!"
我笑,"你是说,天下有比我更不幸的女人?"
"
不足为外人道,那可怜的女人,就是我的女友。"
"
那麽你应该对她好、补偿她。"
我正颜的说。
"
破碎的心,无法弥补,谁叫她当年年幼无知,不带眼识人?"
我加一句,"
她到如今还是不带眼识人。"
"
人的命运是很奇怪的,错了第一步以後,很难拔足。"
希成一本正经的说。
"
视人而定而已。"
"
你别气定神闲,"
希成说"
等你再次想结婚时,你便知道辛苦----看清楚之后,人家已飞掉,匆匆的去抓一个,往往又是错的。根本这世上错的人多,对的人少,况且有品德的人早已儿孙满堂,谁还在外头泡?"
没想到他说出这麽有道理的话来。
"
那我一辈子不结婚。"
"
你会很寂寞。"
我苦笑。
"
嫁给涤明吧,他会对你好。"
我又不需他喂我吃哄我睡,凡事他帮不了我,对我好有什么用?如果肯嫁他,七年前早选了他。
"不过你要容忍他那种温吞水脾气,十年不升一次职,独自坐着对牢一日报纸四、五小时不发一言。"
我忍不住说,"人家现在也进步许多了。"
"是吗?他会送花给你?体贴得带你到山顶去散步,你们会不会在风中拥吻?"
我笑出来,"希成,我案头很多事要处理,你放过我,回去吧。"
他说,"让我回来,我不会答应你永恒,但至少我与你在一起的日子,你不会虚渡。」
我摇摇头,"你走吧。"
"
涤明不算数,"他提醒我说,"七年前不会,七年後也不会。"
"我知道。"
我说。
他走了。
我把头伏在桌子上。
希成一番话把我终身的感情生活否定掉了。
真的。
有多少个女人为男人有外遇而同他离婚?闹管闹,还不是跟进跟出,只要他能干,只要他可以养家。
又有多少个女人因男人闷而同他离婚?是籍口而已。男女分手,通常只有一个原因,便是因为那男人无能。
就是这麽简单,而涤明正不是一个能干的男人。
有本事的男人,无论私生活多荒唐,无论吃相多麽难看,总有女人容忍他。
这是个最最虚荣的社会.
我同涤明在晚上见面,就没那麽起劲。
他问我,"真拒绝了希成?"
我点点头,"
思想於于搞通了。"
"我有没有希望?"
我轻轻摇头。
"
在等更好的?"
我苦笑,"不是,只是不想再错一次。"
"跟我就是错?"
"涤明,一个人想什么得什么,谓之幸福,我要求的,你不能给我。"
他赌气,"希成可以给你?"
"
我们在一起,象疯过一阵子,当时是开心的。"
他看看我,我把手按在他手上,"
我不忍心骗你。"
"你不屑骗我。"
我苦笑,每个人都是另外一个人的战俘,正如希成不屑骗我,我也犯不着骗涤明。
"终於把我们两人都甩掉了。"
他叹口气。
以后我还得走我的路,遇见什麽不能预料,可能会再错,可能会撞对。
而命运这件事是真有的。